第三十九章 野牛肉
文化村距离下河村不过十里远，刘二与王大富说话间便到了。文化村与下河村一样，不过是四乡里寻常的村子。文化村外没甚护村河，只有半人高的一圈灰乎乎地泥草土坯墙绕了村庄，村里房屋大都是土坯草房，偶有几座房子土墙打了砖基，显然是村里富户的住所。刘二打眼一看，大概有那么四五十座院子。
二人走到近前，几个巡逻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他们前不久去下河村吃了两天肉食，认得王大富与刘二，几人寒暄了几句，拉了二人去见王老实。
王老实刚吃了早饭，他们村打来的粮食分到各家，村民一天两顿，早饭吃得迟了些。王老实正在家中厨房靠了黑乎乎地灶台暖和，喝着热水。几个年轻人领了刘二与王大富来作客，王老实跑到门口迎接。几人拱手见礼，王老实领二人去堂屋说话，将正在堂屋缝补的他家婆姨赶到了厨房。年轻人见没甚事，见礼后复回村口巡逻。王老实又取了热水罐与粗瓷碗来，要给两人倒水喝。
王大富拦了他的手，道：“老实哥，咱今天来三件事。一是咱村请了识字先生教书，四乡里的娃娃都可以免费去学习。你村里十四岁以下的娃子，赶紧收拾了铺盖，由人送去，咱管吃管住。二是咱买了点粮食，要从同官县往家运，出粮食雇人窜忙，文化村出五个人吧。三是刘二兄弟来交朋友，顺便说几段评书给大家乐呵乐呵。前两件事是要紧的，你赶紧去安排吧。”
王老实一听，满是皱纹的枯黄的面皮上盛开了一朵花，道：“那感情好，大有真是仗义。大富兄弟，刘二兄弟，你俩先坐着喝水，我先失陪一会儿，我去安排安排。”
王老实干枯的头发束起别了根木头簪子，上身黑色棉袄，下身灰色裤子，脚着笨重的草鞋。王老实带着笑转身出去，他佝偻着背走出了院门，身形似乎猛然长高了许多。刘二眼前一晃，他楞住了。
王大富瞧出了刘二的诧异，他自倒了两碗水，喝了口，道：“刘二，喝水。老实哥今年年纪怕不是小五十了，他待客一向就是如此，见了外人便矮半头身量，我是咋学都学不会。方才村口领头的黄脸年轻汉子叫王光继，是老实哥的儿子。王光继今年十八了，也该寻婆姨了，他只有一个姐姐，唤作王大丫。王大丫嫁给了党家村里长党新民的儿子党卫华，王大丫现在应该是生了一双儿女来着，大前年我还去吃了满月酒。”
王大富衣着与王老实差不多，一身短衣装，光头没带帽子。刘二穿了灰色长身直裰，里面夹了棉衣，头上戴了文生帽。刘二想了想，把头上帽子摘了，折了折，揣进了怀里。他端起水碗喝了两口水，问王大富：“大富哥，等下咱跟王老实说话，是不是先说吃的，咱们唠热乎了再说别的？”大富点头，道：“是这么个理，现在大伙儿都饿着呢，咱说吃的，他肯定来兴致。”
过了小半个时辰，王老实领了王光继来到院门口，刘二与王大富连忙出门说话。门外连王光继一起有五个青壮汉子，六个十来岁黑乎乎的娃娃，三个年轻的婆姨背了铺盖卷，提着包袱。铺盖卷打着补丁，看起来还算干净，显然是几家人捡了家中尚好的被褥。
王老实哈了腰，道：“大富兄弟，人手齐了。这三个婆姨送了娃娃去念书。这几年村里光景不大好，没几个小孩子。”
王大富一挥手，道：“咱下河村恁都知道，离这儿没多远。都赶紧过去吧，村里有人候着呢。”
几人冲这三人拱手行礼，王光继领了汉子、婆姨与娃娃，出了文化村，往西走去。三人送他们到村口，看一群人下沟翻梁，人影不见了踪迹，三人方回屋说话。
三人绕了桌子坐着，喝水说话，王大富不大开口，刘二只往吃的方面上引，道：“老实哥，咱村里粮食够吃吗，咱平日里是吃的啥？”
王老实苦笑，道：“刘二兄弟，四乡各村都那样。咱饿急眼了，作了强盗，糊弄点粮食。咱村里各家每日里就吃两顿范公粥，也就吊了命，饿不死，咱也吃不饱。”
范仲淹少时家贫，饭都吃不起，他寄宿在寺庙读书，他日常饮食“断齑划粥”。范仲淹太穷了，靠寺庙救济生活。他每日里煮了小米粥，粥在锅里凉了以后他使筷子划了四份。范仲淹早晚吃饭时，就了咸菜疙瘩，将冻粥盛两份出来，将就糊口。
刘二听王老实这么一说，心里暗道，不愧是文化村的村民，王老实其貌不扬，到底是有些学问在他肚子里。刘二定了定神，道：“是啊，咱村里几年没打一颗粮食，县里还要咱交皇粮，真是没天理了。诶，年景好的时候，咱村里人吃点啥？”
王老实知道刘二是王大有的表弟，从河南卫辉府投亲过来的，他晃了晃脑袋，道：“年景好的时候，咱也就多吃几顿小米干饭，逢年过节吃几顿白面馍馍。诶，咱遇了喜事，也常吃些猪牛羊肉，这二三年大家穷狠了，四乡里就刘二兄弟你家办了喜事。”
“咱往日里吃的啥牛肉，耕牛能杀啊？”
“耕牛是咱农户的宝贝，谁家无故杀了耕牛是要吃官司的。咱四乡里人吃的牛肉，大半是从北边赶来的。草原上的牛羊赶到咱这里，膘都差不离儿掉完了，吃着不香，没猪肉香。”
“也是啊，草原上的牛只吃了草，每日里还要给草原人挤奶吃。要入冬了，草原人的牛要饿死了才卖咱，咱这里又太远了，牛千里给赶过来却是太瘦了。”
草原人饮食主要是奶制品，草原人并不经常吃肉。当然，草原人相较中原人吃肉的机会多了许多。不过话说回来，辩证的来讲，矿藏大量开采以前，草原人的生活条件比中原人差，轩辕黄帝开拓四野的事迹证明了这点。
刘二开始吹牛了，一本正经地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草原人其实日常不常吃肉，但有个地方，当地人就每天吃牛肉。”他说着，拉了矮凳子坐了下来，使棍子在地上大致画了地图，那俩人也随他换了凳子，看着刘二的图画。
刘二想了想“坐地日行八万里”，使手点了图画，道：“这片是咱们神州大地，咱陕西在这里。这片是牛州，距离咱神州四万里，那里有好多野牛。嘿，牛州的野牛真是相当的肥啊，大都两千斤重，膘肥体壮的，野牛成群结队的来回跑，野牛数目差不多有一万万头。”
王老实眨巴眨巴眼睛，道：“刘二，不能吧。草原我知道，那草稀不楞等的。夏天有些好草地，冬天草地一片枯黄，草原全给雪盖了，草原人的牛羊都要饿死了，才卖给咱们的。”
刘二也不生气，点了点他的图画，道：“老实哥，你看看地图。这牛州不能比照草原，牛州的气候跟咱关中差不多，气候十分适宜，青草四季茂盛。牛州冬天就是下了雪，雪也不大，雪盖不住草地。牛州的野牛断不了吃喝，自然就长的十分肥壮了。嘿，那牛肉吃一口，啧啧，满嘴油。”
王老实满脸疑惑，点了点头，道：“刘二，那牛州土地恁地肥沃，当地人咋不种粮食呢？”
刘二叹了一口气，道：“用进废退，自然之理也。牛州的野牛如此之多，牛州土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合作捕猎。牛州土人杀了一头野牛，够他们一伙人吃两三日，根本不需要种粮食吃。牛州也没有咱们神州的老虎什么的，没啥野物吃野牛，野牛日益繁衍，数目不绝。牛州土人很是愚昧，吃饱了就相互打架，他们的人口总是多不起来。野牛咋也吃不完，牛州土人不缺吃喝，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生活着。”
王老实这会儿也不老实了，撇了撇嘴，道：“牛州土人真是太笨了，这么好的地方，给咱汉人多好。咱汉人种了粮食，供他们吃喝，咱也有许多富裕的粮食。”
王大富点头，道：“这牛要是断不了青草，确实会长的十分肥大。那肥嫩的牛肉，想一想，我就得留口水。刘二，这种牛肉你吃过吗？”
刘二想了想，倭人的神户牛肉他吃过，也不知牛肉真假，他胡乱说道：“自然吃过。嗯，那牛肉，肉肥膘厚，牛肉在火上烤了，肉上只滴油，拿嘴边吹吹热气，吃下去，那味道……”
王老实却不傻，看了看刘二，道：“刘二，牛州远在四万里之外，你如何吃了牛州野牛肉？”
刘二却不慌不忙，道：“我在家时，我老师毛德生先生给我带了一条熏牛肉。老实哥，你要不信，问我大富哥？”
王大富只听刘二说过他的老师，当下含混不清，道：“刘二确实有个老师叫毛德生，如今不知去哪里云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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