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求亲

席间众人不作谈话，桌上菜式清淡可口，刘二饮食学着王大有，慢条斯理，不作饕餮之象，至午后席尽，只吃了五分饱。午后高有功回房歇息，高文举安排王大有在东厢房住下，派了仆人回客栈取二人的行李。三人不甚困倦，高文举多时不曾与王大有见面，于是在屋中闲聊。

        高文举见刘二文人装束，不自觉心中生出亲近之意，问刘二：“玄德，不知你可曾进学，今年秋试如何？”明代每过三年于秋八月举行一次乡试，通过者便点了举人，举人具备进入仕途为官的资质，大约相当于今各省级党校毕业生。今年七月高文举真的感染风寒，很是头疼发热，错过了秋闱，他心中很是懊悔。

        刘二一听玄德，连忙摆手：“兄长，莫再唤我玄德也罢，我在家中行二，不妨同大有哥一样，兄长唤我刘二便好。”

        “刘二？”高文举摇头，“父亲取了姓名……”他见刘二态度坚决，便点头答应。

        “我父亲读书不多，只教我念了三百千，寻常诗书不曾读得。”三百千即为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刘二涉猎甚广，人之初，赵钱孙李，天地玄黄，都能诌几句，也不虞漏了马脚。

        “后来村中寄住了一位讲评话的老先生，唤作毛德生。他周游各地，所学甚广，讲了各地见闻，又教给了我算术杂学。”刘二心中告罪，将潼关外的毛德生老先生又挪到了刘二的老家延津。

        “《论语》你不曾读得？”

        “不曾。”

        “《孟子》不曾读得？”

        “兄长，我确实没有读过四书。”

        高文举心中顿时有些失望，他见刘二一表人才，本想与他交流交流科学之法，没想到刘二不曾读过正经诗书。又听刘二懂算学，他心中又来了兴致，所谓“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他这秀才向刘二这个童生请教，也是此理。

        “刘二兄弟，你将算学给我讲讲吧。”他家中田地甚多，逢年过节也曾盘过账目，对算学有些兴趣。

        明代算学著作，相较历朝甚众，约有一百二十余种。《永乐大典》编纂历朝算学书籍，共三十六卷。明代商品经济发达，商业数学学者甚众，浙江人吴敬著有《九章算法比类大全》，是此中代表作。书中涉及乘除开方、四则运算等数学理论，其中高次开方是现代高中教学内容。高文举对此当然没有深入研究，只是知晓普通数学算法。

        刘二大学毕业后，回乡进水泥厂作了多年技术员，除了老板的工作不让他干，其他的活都得干。来时他生活苦闷，私下里自学考研，是以对数学记得很是清楚，当下吐沫横飞，给高文举当起了先生。一旁王大有听得云里雾里的，看刘二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们三人在此谈天说地，后宅艾夫人寻了高兰英说话，两人一同生活了二三年，关系密切，情同母女。高有功将王大有替刘二提亲的事情向她说明，现时艾夫人正在探听高兰英的意见。两人闲话扯了许多，艾夫人试探着说道：“兰英，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平日里可曾有中意人？说与我知，来日寻你哥哥上门说亲去。”

        高兰英脸一红，低下头回答：“伯母，我常在家，不曾见人，哪里有什么可相与的。”她冰雪聪明，虑及今日王大有登门作客，此时伯母又谈及婚事，心中已猜测了八九分。她与刘二只见了两面，虽略有好感，却也非一见钟情，只如今寄人篱下，终不是长久之计，高兰英对亲事无可无不可。

        艾夫人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见高兰英如此，便将话直说了：“你姐夫今日上门，所为二事，一是作客，二是给他表弟刘玄德提亲。”她见高兰英面无异色，接着说道：“你姐夫寻思着咱家里你尚未出嫁，他表弟也尚未娶亲，咱两家正是门当户对，是以想与你二人结亲。大有素日里为人正直，他与刘玄德说亲，那必是个出众人物。我与你伯父同意此事，又不想你受了委屈，此事须得问你。兰英，这门亲事，你看如何？”

        高兰英想了又想，心中没有个头绪，心中暗道：“此前姐姐省亲时常说王大有是个正直人物，待她极好。他的表弟，也差不到那里去吧。”思虑至此，她口中回答：“一切全凭伯父伯母做主。”

        艾夫人见她答应了，心中又是高兴又是不舍，二人感情深厚，她拉着高兰英的手，“你放宽心，虽然他家里遭了灾，现时不甚宽裕，我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回头给你多多预备嫁妆，定让你二人生活安乐。只盼你日后闲时多来看望你伯父伯母。”她说到此处，又想起王大有与高兰香十多年来不曾有半个子嗣，心中有些沉闷。

        兰英看到艾夫人脸上有些不高兴，以为她是不舍，便宽慰道：“伯母，你放宽心，我一有空时就来看您。”她寻了些欢快的事物说给艾夫人听，不一时，笑声传遍整个后院。

        翌日上午，刘二与王大有复又搬回镇上客栈居住，此时正在四十里铺镇采买礼品。昨日晚饭时分，高有功已将兰英同意婚事的消息告诉王大有。今日二人就忙活了起来。明代汉人婚礼从议婚到完婚有六种礼节，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王大有又最注重礼节，两人预备按照六礼中一一而来。第一步纳采，由王大有充当媒人，正式向高有功提亲。按古礼当送大雁，但时移俗易，明代平常人家送一只鸡充作大雁，另外置备四份布匹果盒。

        正式提亲时王大有须向高有功奉上刘二的年庚帖子，二人不通晓书写格式，便在镇上寻了卖字的先生，请求代写。四十里铺镇往来商旅众多，常需要订立买卖文书，是以镇南头街尾有一秀才立了张桌子，卖字为生。秀才唤作平天尊，名字很是响亮，他家中赤贫，又没有别的营生，只得卖字为业。这几年陕西大旱，米脂境内虽安稳，粮价却是高涨，他每日里糊弄些银钱只够吃喝，今年的秋闱都没钱前去赶考。

        平天尊听闻刘二要写年庚帖子，便取了纸笔，又翻了本书出来观摩，问刘二的生辰八字。刘二与众人讲过自己年纪一十八岁，便心中默算，以万历三十七年八月初八为生日，胡诌自己生于寅时三刻，八字交与平秀才编写。至于什么祖宗三代的名号，他是编也编不出来，索性不写。

        待平天尊写好庚帖，吹干了墨迹，刘二递了银钱正要走时，一旁王大有又让他少等，请平秀才给刘二写祖宗牌位。明代婚礼在问名——男方托媒人询问女方姓名及生辰八字并取得女方庚帖——以后，须将男女双方的庚帖供奉在自家祠堂，看祖宗神灵是否同意这么亲事——如果没有异象出现，自然是万事大吉，祖宗神灵点头同意。刘二此时不在家，自然得请了祖宗神灵的神牌供奉在屋中。

        平秀才将那书本又翻了几页，铺平纸张，提笔问刘二祖宗尊讳。刘二自然是讲不出来，只好央秀才写了轩辕黄帝，这轩辕黄帝是汉人的人文始祖，刘二的亲事祈问于他也不算逾矩。平天尊瞄了刘二一眼，不再言语，提笔写了“道祖轩辕黄帝开元治世天尊”，却是道教给人文始祖上的尊号。

        二人请了神灵牌位，取了庚帖，携了提亲用的布匹果品回了客栈。此时二人分了房间居住，王大有在刘二屋内中堂桌上立了人文始祖的神牌，奉上果品香烛，二人跪下磕了四个响头，祷告一番，复又起身行礼，算是请了神灵归位，保佑刘二的亲事圆圆满满。

        第二日上午，刘二待在房中向神灵祷告，大有安排的。媒人王大有自携了礼品前往高家寨，正式向高有功提亲。高有功在家早已等待多时，王大有进来时一旁家人接了布匹果品过去，王大有又向高有功行礼。二人一番客套问答，高有功正式答应了刘二向高兰英的提亲要求，接过刘二的年庚帖子观看后复有递回。至此，六礼中的第一礼纳采完结。

        第三日上午，媒人王大有携了礼品复又去高家寨作客，又在大厅与高有功一番客套问答，象征性地询问了高兰英的名字与生辰八字，高有功将早已备好的高兰英的年庚帖子递与王大有。午后大有携了庚帖辞别高有功，回到客栈刘二的房间。至此，六礼中的第二礼问名完结。

        刘二房中，王大有指点刘二，刘二备了果品，点燃香烛，供奉在人文始祖的神牌前的供桌上。刘二行礼完毕，又将他与高兰英的庚帖供奉在神牌前，刘二复又跪下行礼祷告。三日后，人文始祖轩辕黄帝自然是没有显出异象，同意了刘二的这门亲事。转日上午，二人出门又采买礼品，由媒人王大有携着去高家寨，报告给高有功这个好消息。至此，六礼中的第三礼纳吉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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