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0章【步步惊心22】
文渊阁里康熙正在跟几位大臣说话，明珠没进去，在门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春日午后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天蓝得很，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草原上散漫的羊群。
"我会不会也这样？"她轻声问，像是在问103，又像是在问自己。
103没有回答。廊下的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小宫女们的说笑声，活泼泼的，和这个寂静的午后格格不入。明珠站了很久，直到文渊阁的门开了，几位大臣鱼贯而出，看见她纷纷行礼。她一一回了礼，然后推门走进去。
康熙正站在窗前舒展筋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是伸手朝书架方向指了指："你那本《水经注》朕让人晒过了，搁回原位了。"
明珠走到书架前，果然看见那本翻旧了的《水经注》整整齐齐地放在第三层，书脊朝着外面，方便她抽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那本书的书脊，指尖触到微微粗糙的布面时，心里那点堵着的什么东西忽然就散开了。
她转过身看着康熙的侧影。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批折子了，眉目间带着批了半天公文的专注和微倦。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朱笔的手指上，把指节上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
明珠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窗外有风拂进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若曦到底是不同的。
她不需要去捅破什么。那层窗户纸早在某个雨夜就被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亲手掀了，掀开之后他站在那儿，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心里所有的东西。
"想什么呢？"康熙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明珠弯了弯嘴角："没想什么。"她走回自己的小书案前坐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临了一行卫夫人的字。
一笔一划，稳稳的。
康熙三十九年入夏的时候，紫禁城热得像个蒸笼。
乾清宫东偏殿的大玻璃窗倒是敞亮，日光白花花地从外头泼进来，晒得满屋子金晃晃的。明珠每天午后还是雷打不动地去文渊阁，只是如今去了也不怎么写字了，铺张竹席往地上一躺，手里摇着团扇看康熙批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康熙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有一回明珠摇着扇子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玄色的外袍，康熙坐在书案后头，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了精瘦的小臂，正垂着眼勾一本折子的朱批。她盯着他那只握笔的手看了好半天，直到康熙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醒了就起来，地上凉"，她才慢吞吞爬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回他椅背上。
这一年明珠十四岁。自从康熙两年半前跟太皇太后提过"等不及及笄"之后，太皇太后索性把明珠的册封流程挪到了前面。今年开春就已经有了风声，说明年明珠及笄礼一过，直接封妃。后宫上下都心知肚明，这位科尔沁来的小贵人，再熬过一年就是板上钉钉的妃位主子了。
明珠对这件事的心态倒是平和。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到那一步，从入宫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只是如今和两年前不同——那时候她是被人推进来的，现在她自己乐意往前走。
这天午后她照例去文渊阁，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李德全在门口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十四阿哥在里面。"
明珠点点头，在廊下的阴凉里站住了。文渊阁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西北的屯田不必全部交给兵部督办，户部那边也能分出人手来统筹粮道。"十四阿哥的声音比去年变了一些，少年的清亮里透出一点低沉的底子来，一听就是正在长个儿的时候。
康熙没有立刻回应。安静了几息，他问了句："你这个想法跟你四哥说过没有？"
十四阿哥顿了一下："没有。儿臣想先来问父皇。"
康熙"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明珠在廊下靠着柱子听，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她听见康熙翻开了一本折子，又合上，然后说："想得不错。但户部如今是八阿哥的人在管，你去动这一块，得先跟他通气。"
十四阿哥沉默了一瞬："儿臣明白。"
明珠在门外无声地挑了挑眉。她知道康熙这句话表面上是教十四阿哥办事的规矩，底下却藏着另一层意思——让你去跟你八哥打交道，看看你怎么处理这层关系。老十四今年才十七八岁，还没正式开府建衙，康熙已经在磨他了。
门里又说了几句，然后门帘一掀，十四阿哥出来了。他比去年又蹿了一截个子，军中的历练让他的肩膀宽了些，眉眼间的英气也愈发分明。看见廊下站着的明珠，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贵人安好。"
明珠回了个福："十四阿哥好。又长高了。"
十四阿哥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又红了。明明在康熙面前侃侃而谈大半个时辰都不怵的人，被个小姑娘说一句长高了就耳朵发烫。他低头咳了一声："贵人过奖了。贵人近来可好？"
"好得很。"明珠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文渊阁里太热了，我让给你和你父皇说话用，我在外头凉快凉快。"
十四阿哥笑了笑，那笑里还有少年人没褪干净的腼腆。他又拱了拱手，迈步走了。明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拐角，推门进了文渊阁。
康熙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说："在外头听了多久？"
"没多久。就听了一耳朵屯田的事。"明珠把团扇搁在书案上，自己走到书架边抽了本书，正要坐下，康熙忽然开口。
"你觉得老十四如何？"
明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她偏头看了康熙一眼，他正喝着茶，目光落在茶盏里的叶子上，像是随口一问。
"十四阿哥脑筋快、胆子也大。"明珠想了想，说了实话，"方才在门外听他说屯田的事，想得很周全。不过他还年轻，有些地方想得太急了些，皇上一句就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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