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篇 磋磨 上
日将西沉,晚霞壮阔,林中树木均如点着了一般,纷纷披上血红的盛装,拜兰迪萨身上穿了红衣,在群林合抱方中,身影也不甚明显,便好像隐去了身形。
在早先十万联军的齐声高歌中,森林深处便开了一个巨大口子,十余株高峻杉木根底生足,在千万藤蔓拉扯牵引之下,缓缓向两旁洞开,现出里面奇异瑰丽的木屋群落来。
森林化为绿墙碧门,指引出翡翠般的前路,这情形莫说赤剑士兵,便连见多识广的拜兰迪萨,也不禁在心头赞叹不已。在辛与维克多布置之下,希达人单辟了一处榕树林为赤剑军所暂驻,为免与矮人有所接触,便将皇家骑士与前反抗军隔在当中。其实赤剑人与皇家骑士们纠葛不少,更与天封山谷的前反抗军们有生死大仇,要两方和平相处也实在困难;还好天罚在即,皇家骑士与反抗军们又纪律严明,总归是相安无事。
拜兰迪萨饶有兴致地漫步在林中,观察着这不可思议的树人之林,心中感慨万千,他随手剥下一片路边老衫树干上的老皮,杉树枝头轻轻晃动,似乎颇觉舒服。这杉树足有数百岁,比拜兰迪萨年龄大得多了,但在杉类树人中,这年岁不过中年,有感于此,夜帝不由轻叹。
“那个,我们小队的柴火不够用了,可不可以折些树枝……”一位赤剑士兵怯生生地问边上一名联军。
“不可以,这些都是树人。我们用的都是自然树,要砍柴,是在这堡垒之外十多里呢,只是现在来不及了。”说话的联军士兵年岁不轻,脸上满是伤疤,显然之前是参加过天封山谷大战的,他望着眼前小了自己近二十岁的赤剑士兵,神色复杂,终于指了指自己住处,“我们有多的,来我们这里取一些吧。”
“可是……”赤剑士兵有些迟疑。
“来吧……让你们小队也一起来,今晚聚餐。”联军士兵道。
“啊……我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不过……真的谢谢。”
此时夜帝左首是赤剑人住处,右首是反抗军所在,两边均有炊烟升起,相处之融洽,实难相信他们此前是拼死相对的敌人。
“我说老桃树啊,你要是再往右挪几尺,来年会长更甜的桃子噢。”
拜兰迪萨闻声看去,只见麦斯威尔坐在桃树之上,一手一个桃子正自大嚼,边说边挑剔桃子不甜,又说这里水土不好,建议下面的桃树人挪窝。那桃树气哼哼地道:“少废话!小心老夫掀你下去。”
这情景若在赤剑人看了,多数便觉得不可思议,陛下来此“不过半月”,竟能和树人们处得这般自然,实在是了不起之至;而拜兰蒂萨知道原委,不禁露出了微笑。
“夜帝大人,看来您很享受这样的场面那。”一个老者的声音忽在身后响起。
这声音是那般熟悉,拜兰迪萨不消回头便知听出了来者何人,脸上的恢复了冷峻,淡淡地道:“早上你不在场,我只道你还会继续躲着我。”
老者弓着背脊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心,似乎力有不逮的样子,他缓缓走到拜兰迪萨身边,轻声道:“赤剑的军人们眼里,老夫和菲格他们一样也是叛徒,所以老夫不便露面。”“叛徒”二字经他一说,显得极为理所当然。
这老人自然便是当代第一智者,曾被誉为“夜帝之左手”的费加尔德,与拜兰迪萨相交三十年,却于五年前不辞而别,加入了拜兰迪萨的对手联军一方,给拜兰迪萨制造了无数麻烦,直至此时,二人方始再度见面。
短短的五年,当年作为一军总帅的老者变化甚大,原本那种隐隐从身上透出的强者气势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谐自然的气息,就和普通的老者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有那双仍旧深炯而睿智的双眼,能让人认出他来。
“无论是下棋还是谋略行军,我从未胜过你一次,这五年来也是,我败得很彻底。”拜兰迪萨看着前方袅袅炊烟,似不经意地道,“所以现在来求和呢。”
“在战术上夜帝大人的确胜不过老夫,但又何必要胜呢?”费加尔德道,“自三十年前那位大人在我们面前出现,老夫便是一直辅佐大人的左手,大人何必要胜过自己的左手?”
拜兰迪萨哈哈大笑道:“可是五年之前,我的左手便离了我身子。”他回头望着费加尔德,眼中满是被人所叛的愤怒,好像一个被人欺骗的小伙子;他素来沉静稳健,深邃如夜,却从未有过这样少年般的神气,“五年来你音讯全无,唯一让我确定你还在世的消息,就是你的联军把我赤剑打得溃不成军的消息!不错你是赤剑的叛徒,你又何尝不是背叛了我?”
费加尔德与他目光相触,缓缓偏开头去,说了一句:“多谢夜帝大人。”
拜兰迪萨皱起双眉,神情却已恢复了寻常的镇定自若:“何谢之有?”
费加尔德缓缓地道:“从年龄上说,您是我的晚辈,可三十年来老夫却只见过一个不动如山的夜帝,而适才老夫却知夜帝是在动气,还是为了老夫,老夫实在是……受宠若惊。”他语气忽也有些激动,“只这份恩情,夜帝便该相信,老夫不会做出对不起夜帝之事。”
拜兰迪萨抬起头,高声道:“我早已对你说过,我相信的你判断,如果你的背叛是为了大局,我气的是不告而别。”
“谢夜帝大人对老夫的信任,老夫确实有自己的判断,包括不告而别。”费加尔德本已昏花的眼中,闪现出兴奋的光芒。
拜兰迪萨点了点头道:“很好。”他也不再追问,三十年相交,他知若是费加尔德不愿说,那定然有其理由。
他不再多问,费加尔德却知他已信了自己,此刻夕阳半落在森林之下,树木黑郁郁地只余轮廓,惟有几线光亮于枝干间透出,却为天际烫出了一抹赤绯。林间人声不绝,却也不显刺耳,闹烘烘地衬得这世间一派平和。
“噢!老龟……不……拜卿还有费老啊,你们也是闲得无聊吗?”麦斯威尔自树上冲二人招手。
拜兰迪萨走近前去,忽觉眼前这个男子若非帝王,那可有多好?他望得出神,却听边上菲格说道:“陛下,用晚膳了。”拜兰迪萨忽地反应过来,想到自己还没向陛下行礼,当即鞠了一躬:“陛下。”
麦斯威尔点了点头,却没说话。菲格向拜兰迪萨行了个骑士礼,道:“阁下也一起吧?”
“嗯,菲格先生,萝拉小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拜兰迪萨说着自己也觉一惊,没来由地怎么竟说了这么一句。菲格也是一怔,便道:“承蒙告知,不过阁下日间已经说过。”
拜兰迪萨微微一笑,向麦斯威尔望了一眼,道:“陛下,此处还有许多赤剑子民,请尽快从树上下来。”这话已恢复了他本来的语气。
麦斯威尔撇了撇嘴,从树上一跃而下,怒道:“管得可真宽,吾人去矮人那边爬树,你可不敢来管吧?”
拜兰迪萨一怔,麦斯威尔幼时先皇已死于反抗军手,那时自己身为摄政长官,可说是亲自管着这位陛下长大的;在二十年前,这位陛下爬到高高的宫墙之上玩闹,自己也曾以“会被子民见到,影响形象”为由,硬拉他下来,他与自己生气,正也是现在这般神情。
拜兰迪萨转向菲格道:“现下大局当前,矮人有可能对我不利,菲格先生,希望您能从中调停,不要令不愉快的事发生。”
菲格道:“菲格明白,阁下请放心。”他心中对拜兰迪萨芥蒂极深,但也不愿说什么恶语相伤,只是短短几个字,已包含了他极大的愤怒与厌憎。
忽听边上一人道:“要对你不利的,可不只是矮人而已。”
在场众人全都身上一凉,都感到一阵刺骨的杀气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
拜兰迪萨转身看时,一位独臂男子背悬木剑,静静站在一侧。
“兰斯!”菲格身子一错,挡在拜兰迪萨身前。
所有人都心里明白,兰斯要拜兰迪萨的命,曾经是他生存下来的动力。至于拜兰迪萨,要他命的人太多了,当然也不知道眼前男子什么来路。
“呵呵,夜帝大人,这位小朋友是迪菲亚家族的后代。”费加尔德道,“当时他也想杀老夫来着。”
拜兰迪萨皱起眉头,道:“那你居然还活到现在。”
兰斯走上一步,沉声道:“因为这些年我想得很明白,我要取的,只有你一个人的命而已。拜兰迪萨,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只要你一个人的性命!”
“兰斯……别冲动。”菲格道。
“喂……兰斯你别现在闹出乱子,不然给吾人一个面子,吾人怎么也是赤剑国的皇……”麦斯威尔`一言未毕,眼见兰斯眼中杀气凌厉,不由打了个突,不敢再说。
他几人动静闹得渐大,便有不少人围观过来,赤剑士兵在阵前见过兰斯神威,不敢上前与他动手,只得在拜兰迪萨身边团团站定,兰斯全不畏惧,只是凝视拜兰迪萨,忽见身边多了一人,正是莉娅。
莉娅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走到拜兰迪萨身边。
“你的家人也因为这混蛋才死,你不报仇,难道也要阻止我?”兰斯皱眉道。
“不,我只是看热闹而已……如果你能杀了他,对我来说最好不过。”莉娅冷冷地道。
“莉……娅……你怎能这么说?”哈查主教在人群中探出头来,他在心口画了个圣杯的图案,颤声道,“少年,亚述可不喜欢杀戮,如果你可以原谅你的敌人,亚述也会欢喜。”
兰斯淡淡地道:“是么?看来我的家人被人杀死时,亚述没看见呢。拜兰迪萨,你若真的以天下为重,就不要让你的部下送死了。”
众赤剑人虽然心中不忿,但也知兰斯出手快捷无比,身法如同鬼魅,他若要取一人性命,实在不是难事。
此时辛与维克多也已赶到,他们均知兰斯脾气,也暗怪自己大意,虽然已派人将他看住,但寻常人怎能看得住兰斯?他全家被杀的血仇,又怎忍耐得住?
兰斯望着辛身后的一众反抗军人,高声道:“你们中也有不少家人是间接死在拜兰迪萨手中的,你们无须忍耐,更不必虚伪地说自己原谅他……我知道你们不出手只是因为没有实力,所以,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报。”原反抗军本就有不少对拜兰迪萨心存恨意,只是限于军规暂且忍耐,此刻见兰斯出头,不少人便叫好起来。维克多回头对他们瞪视一眼,他们才不敢再喊。
维克多与辛对视一眼,眼中均有忧色,虽说部下不至于违抗自己命令,但群情激奋,一旦被挑引起来,那便再难压下,此时两方人马均都在侧,万一拜兰迪萨有什么意外,大战当真一触即发。
希达树人似也感到林间弥漫的深重杀意,一时间千枝万叶,不知有多少在微微颤动。兰斯目光如火,旁人不知,菲格等熟识他的却已看出,他举起了自己那看不见的右臂。忽然边上一女子道:“兰斯大哥。”她自人群中挤近兰斯,却不敢靠得过紧,只静静地注视着他,正是扉真。
兰斯望了她一眼,道:“你回去。”扉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心里觉得杀人不好,盼望兰斯不要动手,但又知手刃拜兰迪萨是兰斯毕生心愿,如若不能得偿,兰斯大哥这一生怕都不会快乐,只轻轻又叫了声:“兰斯……大哥。”
那边亚德也已赶到,在一旁道:“夜帝大人……这,这女孩便是那树人了。”他于赤剑监斩扉真,对扉真印象极深。拜兰迪萨“噢”地一声。却见兰斯向前跨上半步,已将身体右侧缓缓对准自己。一赤剑军官喊了一声,十余名士兵将夜帝围在身后。
“十步以内我要杀一人,无人能阻止我。”兰斯道,“你们再多人也无用!”他这话并非虚言,这些年来兰斯锐意苦练,武技上虽不能说在罗宾菲格傲穹等人之上,但单以刺杀术论,已是天下无对。只见他身形一晃,已穿过了赤剑士兵的包围圈,与拜兰迪萨面面相对。
维克多,辛,菲格三人不由自主地也跟上一步,但他们也不知下面该怎么做,虽知拜兰迪萨不能死于兰斯之手,非阻止他不可,但这些年来与兰斯并肩作战,已是生死与共的战友,难道现在真要与之动手?辛与费加尔德都是极富智计之人,可此刻脑中念头飞转,仓促也想不出什么妙计,能于片刻间化解人内心中的仇恨。
扉真心里焦急,便也迈上一步,只听边上风声呼呼,隐隐传来低昂之极回音:“扉真~退下……”却是几位树人长老生怕自己族人危险,令她不要近前。扉真摇头道:“不,兰斯大哥有险,我要与他一起。”忽觉脖颈上一凉,似被兵刃架住,只听身后一人道:“别动。”那人一身黑甲,正是罗宾,却听他高声道,“你若动夜帝大人分毫,这小女孩便也性命不保。”菲格眼见他在己方阵营出现便知不妙,但不料他出手如此快捷准确,一下便制准了兰斯最为在乎之人,他待要出言相询,辛已止住了他,“此刻保护拜兰迪萨为先,罗宾以扉真威胁,也许能逼迫兰斯放手!以他身份,不至于真的伤了扉真,只是以此胁迫兰斯。”
兰斯一惊,他不料会有人以扉真相挟自己,他在乎之人原本极少,但扉真却是其中之一,当即道:“你敢!哼,莫非你能日日夜夜守在拜兰迪萨身边?只要你一松懈,我便能取他性命!”
罗宾道:“我为何不敢?你此刻要杀夜帝大人,我自知没有能力阻拦,但这小女孩也是,莫非你能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兰斯怒道:“你待如何?要我此刻放过了他?”罗宾道:“不,我要你立誓,从今往后不再找夜帝大人报仇,他若有什么意外,这位小姑娘也就有意外。”
兰斯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切齿道:“你休想!”罗宾悠然道:“你不妨一试。”兰斯凝望拜兰迪萨,他此时手中剑向前一送,拜兰迪萨必死无疑,但扉真又如何?他举起了手,却怎么都难往前戳去。
只听扉真道:“兰斯大哥……你别在意我……我……我也不想你在现在这个时候报仇,但是,我不要你是因为我,而放弃报仇,让自己一生都不愉快。”她这后面一句说出,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兰斯咬牙道:“我杀了他,然后自杀陪你!”扉真听出他话中意思,脸上一红,便不太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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