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篇 风暴前的猜想
阿基大小金字塔数十，星星点点，在月下若明若暗。
月夜掩盖了漫无边际的沙色，数盏大探照灯向上投射，将金字塔掩在一层透明的色彩里，似是妻子为归家的丈夫拂去白日的风尘。这数个巨大的金色锥体即使在夜间，依旧有着摇撼心扉的气势，光芒映衬之下，更显得美丽神圣，不可侵犯。
源夜在穆罕默德老人家的门口久久驻足，仰视着库孚金字塔，他也不知是第几次这样在夜间凝望这座高塔了，算上身为夜骑士的岁月，这十年来每每得闲，便会来到阿基国。倒斗界之人多半有着过人的聪明才智，只要他们不急着将宝物转手，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手痒犯戒，被抓住的几率极小；这十年来源夜以畅销书作家的身份声名鹊起，人们对他身上的财富也少了怀疑，即便他的亲戚，也都只知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采风岁月”，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金字塔究竟是为了什么存在，究竟是怎么建造的，这些其实并不是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在那个年代建造金字塔的人们，一定也曾在某个时候看着某个更古老的遗迹，心想，‘那是怎么来的，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这个世界，这个宇宙本就没有初始与止境……不过齐老他一定会纠正说不对，宇宙始于多少亿年之前的大爆炸，然后终有一天会不断膨胀最后坍塌。那或许是正确的，可是，那也不过是我们这个宇宙吧？最初的最初又是什么？最终的最终又是什么呢？”源夜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伸出手，抚mo身边有些迷惘的甜点的脑袋。
“面对这个最终的问题，就算是齐老，就算是再有才智的人们也无法解答，可我相信，只要还有人类，人类便会一代代地将这个问题传承下去，后来的人永远会更接近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苏若，她不像齐老那样知识渊博，可是现在的她一定很接近那个答案，比我，比齐老更接近……”
“与这些相比的话，我们那些爱恨，争斗还有阴谋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啊！就像我和大哥还有小星之间，无论有着多么难以忘怀，难以割舍的爱与恨，有一天我死了，难道还会有什么人记得吗？即便是这个古老的阿基国，几千年来又有了多少的政权更替？而默默在见证一切的，恐怕也只有金字塔而已。”
他苦笑了一下：“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呢？难道我老了？完了完了……”
源夜今天才刚出的院，甜点便拖大家来到老人家里，大家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阿基风味十足的庆贺饭。饭后，苏若帮老人收拾餐具，齐穆分析着地震的数据资料，阡陌则忙着给夜间的金字塔拍照，她还抢了源夜的手机，给弟弟大打国际长途。
“老师，你们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呢？”甜点问道。
“既然金字塔是一个线索，当然还是去找金字塔。”源夜说，这些日子来，他们都已将甜点当作了自己人，也把米奇世界的事告诉了她。
“啊，你们要留在阿基吗？”甜点开心地说。
“别以为金字塔只有阿基有噢！”源夜笑着说，“在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也都发现了金字塔的踪影，只是没有阿基数量这么多，这么出名罢了。”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甜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转黯然，“那是不是老师你们很快就要走了？”
源夜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甜点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道：“老师，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十年前你救了我。”
源夜一怔：“噢？”
甜点双手从颈后取下一条链子，摊在手心给源夜看：“老师，还记得吗？”
源夜心里一动，数年之前在那所中学当老师的记忆涌上脑海：那时自己金盆洗手已久，《星源传》也已一炮走红，有一日他步上街头，忽想到曾与小星逛过这条街，心情顿时恶劣，便喝了许多酒，摇摇晃晃地走回学校，却见一个女孩蹲在校门口哭泣；月光溶溶之下，女孩肩头不住颤动，显然哭得十分伤心，她眼见自己走来，似乎有些惊惶失措，怔怔地望着自己。
“嗯……她哭了一半被我打断，心情多半更不痛快。以前小星也是这样子，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安慰。”
他心有所感，忽生怜悯之情，当时心情特异，随手便将小星赠与自己的一条链子挂在她脖子上，说了句“Iamsosorrybutdon‘tcry.”然后扬长而去。第二天自己醒了酒颇有些后悔，不说那链子是小星留给自己的唯一回忆，只说那举动本身就太过荒唐，阿基女子多半传统保守，自己那样做十有八九会惹得那女人尖叫救命的，那天倒真是百分之百的例外啊。
“你……你就是那时那个女孩子！”源夜喊道。甜点目中流露出嘲讽的光芒，似是说“此刻才想起来”。
源夜脑中一片空白，那时因为酒精作用头脑迷糊，只觉得那女孩有些面熟，全没想到她是自己的学生，后来没过几日他就回国了，这桩事也就抛在了脑后。若非现在甜点蓦然拿出这链子令他恍然大悟，至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么难忘的事老师居然记不得，恐怕曾对许多女孩做过这样的事啊。”甜点说。
源夜窘道：“那时我喝多了，真是万分抱歉。”
甜点摇摇头道：“我初入城里读书时，成绩跟不上，兴趣爱好也全和他们合不来，英文发音也带着乡土气，总是被同学取笑，老师也不帮我，我知道他定也没把我当回事——啊我是说那时的老师没有说你。”
“我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总是看不到前排……有一天说来了个外教老师，我们早早坐在课堂里等，可是过了很久老师都没有出现。我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忽然老师你就从后门走进来，问我这里是不是D班？我那时英文可差，听不懂老师的话，一抬头看到老师就吓了一跳。”
“天啊，他不就是小时候别人要杀我，他救了我的那个男的吗？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其实……老师你虽然救了我，但在我的印象里还是觉得你很可怕。说来好笑，我一直以为你做我们的外教，其实是为了找我呢。我害怕你后悔了那时的事，是来杀我灭口的。”甜点说到这里，脸一红，“于是我总留意这老师你，谁知道老师和别的老师一样，既不与我多说一句话，也不故意来到我身边，我就放了一半心。我发现老师你懂得很多，说话也很风趣，总是逗得我们班的女孩子不住发笑。你知道吗？为了听明白你和别的女生说什么，我可是很辛苦地练习英文听力呢。其实老师你是会阿基话的，但你装得一点都不会。”
源夜苦笑道：“没办法阿，那时隐瞒身份嘛……等等，难道我平时只和女生说话的吗？”
“老师，你初见我时我才六岁，第二次做我老师时我已十二岁了，所以你认不出我。可你自己长得却一点也没变。我常听别的女生议论说，这个老师这么年轻怎么懂得那么多？我当时心里很自豪，我想说这是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所以……有种很沧桑的男子气概，但你又生得很好看。”
源夜这些年来虽然名声不小，但也从未被人这样才貌并举地夸过，一时尴尬道：“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可是老师你与别的老师不一样，别的老师对我的提问总是爱理不理的，而你，不论我向你问什么，你总很耐心地教我。虽然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子的……”
源夜凝视着眼前少女，见她目中流露出的一片情意，不由大为感动。
“有一天，我当着全班的面，读错了好几个字——都是低级错误，大家都笑我；那天考试的成绩我又是全班倒数第一……于是我很难过，就蹲在门外哭……然后老师就来了，老师你很大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看着我。我有些怕，还以为老师你记得我是谁了，不住后退，谁知你突然上前抓住我的肩膀……我吓坏了，当时周围没有人，我不敢叫出来……过了一会，就觉得脖子上多了什么。你很温柔地看着我，对我说你很抱歉，但请不要哭。那时我真的很感动，我以为你是在为以前你的同伴要杀我的事抱歉，我想说我根本没有怪你，还应该谢谢你才对！可是我什么都说不了。可我又觉得，老师的眼神很忧伤……我……从那时起就很想抱住老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那以后，老师还是和从前一样，既没有和我多说什么，也没有多看我一眼，所以我想也许老师并没有认出我吧？不久老师你就走了，然后也没有再回来过……”
源夜看着她手里链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地伸手取过，然后为她重新挂上。
夕阳落水，天空满熨橙霞，海上水色也久久不愿卸去红妆，排列井然的波浪，一层层地急驰慢推，便如一片片你追我赶的火焰。
这里是美洲（现实中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以西约500公里处的一片海域，此时距离柏拉图写出《克里齐》，《乞麦芽》两书已经过去了将近2500个年头。
“为着品德而去眷恋一个情人，总是一件很美的事！”
“只有驱遣人以高尚方式相爱的那种爱神才是美，才值得颂扬！”
一艘巨大游轮缓缓向西驶去，便如追寻着太阳落水的方向，船速甚快，站在甲板上凉风阵阵，而天边灿金似的云霞却始终凝在原处，既不远离，也不稍近。
源夜立在船头，高声吟诵着柏拉图的名言，他敞开双臂，便如要拥抱那一片赤绯，身后许多游人见他行止浪漫，都觉惊异。
“喂，不要丢柏拉图的脸了！”阡陌笑道。
“咦，我只是效法一个伟大的诗人，从内心深处抒发与赞美着这个世界，怎么会丢他的脸？”
“你要是真的发自内心，干吗要用英文说？摆明了是耍酷勾引外国小女孩哦！”
“入乡随俗嘛！”源夜笑着跳回甲板上，“你看，许多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仰慕地看着我哦，我这也算是为国争光啊。”
“是丢脸好不好……说起来那阿基小姑娘对你那么好，要是知道你现在的举动，还不气死呢。”
“我可是像风一样居无定所没有牵挂的男人，她对我再好，我也不能就那样呆在阿基，加入伊斯兰教吧？”源夜说。
“好个像风一样的男人，那你昨晚趴在房间里写什么信呢？”
“哦哦，那个啊，只是我作为一个师长，对未成年少女的心灵加以诱导规劝，请她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怅惘难过。”
他们自凯罗机场登机，直飞迈阿密，甜点一直送到机场，她对源夜倒也没有多说什么，那一夜后，两人似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在甜点的心里，老师不可能为了自己留下，而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还在念书的孩子，两人的一切都差得太远，而两度奇异而浪漫的相逢，也只是真神赐予的一段美好的回忆而已；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呢？老师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老师，有时间的话要回来看我哦。”只有这么一句。
……
“呵呵，说什么呢，聊这么开心。”苏若自甲板一侧走了过来，身上一件蓝色礼裙，比白天的大海还要明亮些。那礼裙束腰甚紧，她似穿得有些不惯，一步步走得颇为轻缓，却也因此显得婉约柔媚，跌宕生姿。
“天，原来你还带了这么一件来。”阡陌从没有见苏若穿过裙子，“真好看。”
“走眼了吧？我和齐老早就觉得苏若很漂亮很女人啊。”源夜笑着说，随手从边上餐盘接过一杯红酒，透过酒杯细细打量着苏若。
“哪……哪有，我正是穿不习惯，所以以前都不穿，现在周围反正没人认识，就穿了。”苏若脸红着说。
“快要到了哦，苏若你穿的这么女人，会把百慕大的海怪都招引出来呢！”阡陌打趣道。
“快要到了？”苏若又惊又喜，“前面就是百慕大三角海域吗？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拜托这是游轮，当然不会真的带你进去，就是远远地带你看一下兜个圈而已。”源夜说，“何况我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去解开什么百慕大魔鬼之谜，我们的目标是——大西国。”
苏若与阡陌都不说话了，“大西国”三个字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距离大学者柏拉图第一次在他的文中提到大西国至今，已过去了2500年，这么多年来，无数学者，科研者探险家都想揭开大西国的神秘面纱，却无一人真正做到了，时至今日，人们甚至连世上是否曾经存在这样一个国度，也不清楚。
传说在昔日被人称为“海格力斯擎天柱”的直布罗陀海峡的海面上，即在西班牙和摩洛哥海岸之间，横展着一块陆地，叫做亚特兰提斯。它由一个大岛和一系列小岛组成。亚特兰提斯人把首都设在陆地的东南海岸波塞多尼亚，那里有为该国缔造者建立的寺院、王宫、壮丽的建筑物，那里土地富庶，植被丰富，遍产着各种农作物与水果，那里矿产繁多，珍宝无数，寺庙与宫殿均是镶金镀银。大西国也正是亚特兰蒂斯，据说距今约九千年前，大西王率军征讨希腊遭到惨败，大西王于心不甘重整旗鼓，打算举兵再战，忽然之间山摇地动，洪水滔天，整片岛屿竟然急速下沉，从此被埋葬在茫茫的大西洋里，大西国也随之荡然无存。数千年来沧海桑田，陆海位置翻覆变动，也不知它究竟沉在哪里，今天又到了何处。
这时游轮的广播响了起来：“各位尊敬的游客，现在你们右侧的海域，就是传说中的百慕大三角区，也就是人们说的魔鬼三角区。自大航海时代起至今，不断有经过这里的船只飞机莫名其妙失踪，至今原因依然……”
苏若听着广播，心中不由产生了兴趣。
“有一种说法是，大西国就在百慕大三角附近，而魔鬼三角的产生原因，也正与大西国有关。”源夜说，“不过我之所以和齐老决定来这里，还是因为金字塔。”
“金字塔？”苏若一奇道，“难道这海里也有金字塔？”
“人们当然不可能在海里建金字塔，可是如果当年这海曾是岛屿，那就容易解释得多。”源夜神秘地一笑，“七十年代，法国说在百慕大海底发现一座金字塔，当时是在愚人节发布这一消息，人们并不十分当真。可没过几年，美国人又在这里发现了另外一座，后来考证说法国的那座也是真的。”
“我也听说弟弟说过百慕大金字塔的故事，我还以为是他小孩子编的故事，原来这件事是真的。”阡陌也认真起来，“对了，他说他们学校的科学站，近期可能也要来这里考察试验哦。我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阡陌你……又来了……”
“呵呵，你弟弟知道也不足为奇，百慕大金字塔很有名的，传说它高两百米，比阿基的库孚金字塔还要大得多啊。”源夜说，“在传说里，大西国曾经征讨过阿基，或许两者真有什么关联；可是库孚金字塔距今只五千年，大西国却在九千年前便下沉了。这说明什么呢？”他看着苏若与阡陌。
“我知道，如果大西国的金字塔与阿基有关，那么阿基金字塔最晚也应该在九千年前就出现了，现在所发现的金字塔只是后来建造的一小部分；如果大西国是自己建造的金字塔……那么说明……”阡陌抢道。
“不错，说明在万年之前，存在一个全世界人共同信仰的文化，而且恐怕还都和金字塔有关。不然阿基与百慕大相隔这么远，若毫无联系，怎可能都建起金字塔？”
苏若忽想起米奇那个世界的金字塔，忽然间全身一震，米奇的那个世界与自己，从未这样接近过。
便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轻微的马达声，似乎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海域处，正是从百慕大三角区方向而来，众人都是一奇，向那发声处望去。只见一艘快艇劈波斩浪驶来，船底的白沫不断向两边飞溅，那船上似乎站了一人，正向这里挥舞着双臂。
“来了！”源夜笑道，“我们也准备出发吧！两位美女，要跳了哦！”
“哎？等等，那不是齐老吗……刚才明明和我们一起上的船，他什么时候……”苏若奇道。
“可惜苏若你的裙子。”阡陌笑着说，“齐老先去前面海域探路了，看来情况很好呢。”
众游客见那快艇飞驰而至，不约而同地趴在栏杆上观看，快艇眼见要撞上游轮，忽然一调方向，转了几个圈，稳稳定在距船舷三米处的地方。齐穆站在船头，脚下极稳，他看来精神颇好，高声向源夜道：“你们三个快跳下来！”他身边还有两人，一个看来是开船的司机，另一个却是个金发女人。
“可……可是……”苏若说，“我们的行李……”
“手续都办好了，行李直接寄往我们所住的宾馆，我们轻装上阵就可以。我们也和这旅游公司打好招呼了，他们不对我们的回程负责。”源夜说。
船上乘警听见声音喧哗，当即便有几人赶来，用英语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客人，不要靠近栏杆，这里危险！”
源夜用手一指那快艇编号：“放心吧，我们不会有危险的。”说着身子一纵，自那船舷处飞跃而下，齐穆伸手一接，他便稳稳落在快艇上。船舷虽然甚高，但他身手了得，这一跃轻易从容，姿势还很美观。
乘警见快艇上印的是“北卡莱罗纳州科学院”的字样，便不再阻拦：“是，我们已收到通知，今天会有参加科学考察的客人半途离船，祝你们一路顺风。”
“喂，我说盗墓的，你身手好了不起啊？你先跳下去，我们两个怎么办？真的没有绅士风度啊。”阡陌用中文说，她挽起裤腿，向下跳去，她却没有站稳，“咣”地一声，正摔在源夜身上。“你……你故意的吧你……”源夜忍痛嚷道。
“小若，别怕，不高的！”齐穆对苏若喊，苏若闭了眼睛咬牙一跳，她身上穿着蓝色礼裙，便如一朵蓝色花朵冉冉绽开，源夜伸过手去将她托住，像跳华尔兹一般转了半圈，将她轻轻放落，轻声赞道：“美呆了！”
船上游客们“呼啦”地响起一片掌声，看来这些欧美游客性格奔放，都很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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