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遮去阳光的男人 上
“启禀夜帝大人,前线捷报,我赤剑大军已占领希达森林全境,生命之树于前日倒塌,阵点清理工作完毕,四元素法师正在前赴希达布置法阵的路上。”
拜兰迪萨睁开眼来俯视脚下的星河,其中的一颗“星星”正向他传达希达战况,但他并非悬于高空,只是身处皇宫的议政大厅内。
赤剑王都名为“辉夜”,当年造这议政厅的工匠独具巧思,隔绝了厅内一切天光,而在众多座椅上安置了夜光石,每当群臣来此商议国事,大门一闭,这里便恍若群星的海洋一般,情景也与辉夜之名相得益彰。拜兰迪萨自任国相以来,在这议政厅里主持了三十余年,漆黑一片的星空中,唯他一人发号施令,领袖群臣,“夜帝”之名由此而来。
拜兰迪萨耳听捷报,神色淡淡的,目光扫向“星空”的另一处,那座椅随他注视,竟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来,原来这议政厅内光线不足,与会者看不清拜兰迪萨脸上神情,也不知他看向何方,因此只要主持者看向哪里,那座椅上的红色夜光石便开始闪烁,这便是提醒那人——夜帝大人在等待你说话了。
那大臣神色一紧,站起身来,躬身道:“夜帝大人,叛党一众逃脱了,这是我们办事不力……这个……这个……据汇报,他们现在正向乌拉诺斯的方向行去。陛下……噢不,是那个冒充陛下的奸徒也在队伍之中。”拜兰迪萨对外宣称当日的祭典节冒充陛下之人逃亡在外,而真正的陛下还好好地在皇宫中。在这里开会的大臣俱是拜兰迪萨亲信一派,事实真相他们自也明白,但饶是如此,在拜兰迪萨面前,他们还是要按照对外宣称的口径说辞,这是拜兰迪萨下的严令。
拜兰迪萨点点头,让他再说下去,那人又道:“而据不确定消息,似乎……似乎费加尔德大人也在他们之中,行动自由,不像是被叛党挟持……”
拜兰迪萨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目光流转,看向自己左侧那个空着的座位——那原是费加尔德的位置,此刻空在那里。拜兰迪萨脸上忽然涌起寂寞之色,仿佛看向一处黯淡的星辰。
但这神色不过一闪即逝,他随即又看向近处的一个位置,那人起身道:“龙贵大人似乎在希达战中出现,他出手使用极咒,将林子烧毁了十之八九,这有违夜帝大人战前指示,而且这一役后龙贵大人就此失踪,我们事后多方打探,却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嗯。”拜兰迪萨应了一声,这还是今日议政许久以来,他首次开口。
自拜兰迪萨任国相以来,在每一个大臣身边都安下密探间谍,便是亲信大臣也不例外,因此费加尔德也罢,龙贵也好,一有异常举动,他总是第一时间知道。
“本来属下以为,希达树林毁了,那些树人没了源质之力必死无疑,但听说他们现正随着叛党一起向乌拉诺斯而去,便连那些刚出生的婴孩也随队而行,全然没有等死的样子。这些树人的战斗力极高,属下恐怕他们加入叛党,对大人大计有所阻碍。”
“哦,这个我已经探知,据说战斗结束之后,一名金发男子在他们每人体内放入一块魔法晶石一般的物事,不到半日,他们身上的绿色须发便换了颜色,变得与我们人类一般。”另一人解释道。
那金发男子自然便是基鲁卡美修了,拜兰迪萨“嗯”地一声,重又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与幻术神见面的情景来。那是救世战争后五年,反抗军攻打皇都的前夕,基鲁卡美修入宫晋见老陛下,说要借克里莫指环一观,那时自己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虽不过是擦肩而过,那金发男子却拦住了自己,很认真地说“我说小拜啊,很多事不要一个人来办,也不一定要做坏人才办得成。”当时自己一惊,心想他怎知道天罚地脉一事,岂知那个男子戏谑地拍着自己肩膀,笑道“放轻松啊,只是看你的表情,觉得你是这样很有责任感,什么事都自己黑着脸去背负的男人。”
想到这里,拜兰迪萨不由微微一笑,那时基鲁卡美修已是名满天下的五英雄之一,但从他说话神情语调里,却觉不出丝毫傲气,直如一个寻常纨绔子弟般,而他却能看透自己,这份了不起的洞察力,至今想来依然心惊不已。
下面又一人起身,打断了他的思绪:“近日传有流言,说陛下……说现在的陛下是假的。恐怕又是自由之都传来的消息,大人,您若还是放任他们自治,不限制他们言论,恐怕这流言迟早要传到我国民众耳中。”
拜兰迪萨摇了摇头,道:“由得他们去,无兵无权,兴不起什么浪。”他顿了顿,又道,“将几个带头乱说话的,处理掉就是。”
话音刚落,从大门方向传来一个声:“禀告夜帝大人,熔石堡降众,矮人王梵,还有叛众一干家眷俱已押解进辉夜。”
拜兰迪萨沉思片刻,道:“不要怠慢他们饮食,今日让矮人王与我一起用饭。”他似乎想起什么,沉吟道,“那些家属中,也派一个代表来吧。”他知道皇家骑士的家眷不少在辉夜出身名门,若是怠慢了她们,那些世家闹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如此应答回复,转瞬之间,他已处理了数十位大臣的汇报,几乎是下面人一开口,他即说出处理之策,而饶是他应对奇速,这会议竟还是持续了一个上午,要知道现今整个辉夜,还有自由之都天封山谷,熔石堡,希达等地的日常秩序,都是在这样子日复一日的会议中运作的。
换而言之,整个赤剑乃至周边大小事务,都是这样以拜兰迪萨一人的决策统辖着。但他竟似丝毫不觉疲累,无论何时说出话来,都是思路清晰,果决有力,如同一张时时绷紧了弦的强弓。
“更新第十六军团整备,休整半月后进军乌拉诺斯,距第八军团距离不可超过三日行程。”
“第十七军团将领撤职,即日押回辉夜受审。”
“传令亚德熔石堡待命休整,不得侵扰矮人生活。”
“东部罗宁航道的运输工作,务必在半月内完成。自由之都的物资调配管理方式要进一步完善,明天给我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终于,在太阳几乎垂直于王都之上时,今天的事务完结了。
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不闻再有人说话,便低声道:“你们要说的,都已说完了吗?那么,开启地图。”话音方落,议政厅的地板上现出了一张图画,不同色彩的元素光芒构成线条,所绘的图案有郁郁葱葱的森林,也有巍峨险奇的山脉,那正是这整片大陆的全图。
拜兰迪萨凝视着地图,数十年前他与好友希丁一起,绘制出了这张当时大陆上最精确的地图,赤剑皇宫贵族学院至今仍有他二人的画像,而今自己白发苍苍,希丁更已不在人世,想到许多往事,拜兰迪萨忽然站起身来,走向地图。
所有大臣不知他要做什么,均都站了起来,只见拜兰迪萨俯下身子,抚mo着地图上那些标有长剑记号的地点,那均是赤剑占领的区域。那其中有数百年来令赤剑军队屡次铩羽的不破要塞天封山谷,有数百年来商贸繁荣永远中立的自由之城卡拉萨,有历经千年风霜洗礼,甚至天罚都无法将之摧毁的熔石堡,还有那神秘古老,在生命圣树护持下开枝散叶,百代不衰的树海希达;在拜兰迪萨年幼时,他自也作过将这些地方纳入赤剑版图的梦,只是未尝想到真的有这样一日。
“用血与火之剑,守护世界。”这是他年少时对希丁所说的誓言,而今希丁已逝,他只得将这话埋在心里,天罚将要灭世,他必须尽快打开所有地脉点,以魔法阵拯救世界,这真相在他身边不过寥寥数人知道,此时费加尔德远走,龙贵失踪,仿佛他的左右手忽然被人砍断,尽管他表面上没有表现,但心中却感到深深的落寞。
“拜兰迪萨无权不谋,无利不图,无血不征,无人不逆,是血与火的机器,当世第一大奸雄。”这是外面广为流传着的,对自己的评价。尽管自己作为夜帝,也不能堵掉人民之口。
他几十年辛苦筹谋,在别人看来的奸恶之事他样样都做过,背地里更不知被多少人唾骂诅咒,而常人以为他权倾天下必定十分快乐,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些年来的苦涩与辛酸。他树敌太多,深恐被人报复,几十年甲胄从未离身,便是熟睡时也握剑在侧;而且到了今时今日,也没有妻子家室,为了家国世界,他几乎付出了一生,但这些事,他无法说与更多人知道,自然也没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自己,而那位曾经能够理解自己的,如同自己半个老师的费加尔德,此刻竟也离自己而去,这令他如何不落寞万千?
他表面上声色不动,缓缓走到那块乌拉诺斯的区域前道:“明日全体远征军,第一第二军团全军出击,依我部署,攻打乌拉诺斯。”说着他将手一挥,议政厅之门随之洞开,阳光倾泻而入,那星空登时失去了色彩,拜兰迪萨露出满意的笑容,迎着阳光大步走了出去。
穿过无数高粱巨柱,他行到皇宫过道一处亚述雕像之前忽然停步,随从们都是一怔,也都停了下来,不知夜帝大人此刻心中想着什么。
拜兰迪萨侧过头,问道:“人到餐厅了么?”
随从道:“夜帝大人,他们正在路上。”
拜兰迪萨便不言语,他久久站立在亚述身畔,却并未注视着雕像,随从们见他出神,均是奇怪,却又不敢打扰于他,一人试探地问了一句:“夜帝大人?”
拜兰迪萨似是自语一般,轻声道:“望着雕像的距离,是离他最远的距离啊,而只有这般站在他的身边,或许才能离他近些。”他自然知道,这些随从不会明白他说什么,只是寂寞得太久,便是自言自语,也是在人前好些。
“亚述阿,你我同是救世,但你流芳千古,而我……多半正好相反。”拜兰迪萨心中感慨道,他并未觉得上天不公,只是身处这境遇之中,任谁也难免要计较身后得失,要知道拜兰迪萨数十年辛苦,活着本不觉有多快乐,似他这等人物,当然盼望百年之后能留下一个好的名声。
任何人都会希望自己死后即便身体不能永存,至少灵魂得以不朽。世世代代活在后人的心中。
“夜帝大人,矮人王与叛党家属代表俱已带到。”一名侍卫立正道。
拜兰迪萨眼中惘然之色瞬即消失,又恢复了先前那果决锐利的神态:“很好,我们走。”
赤剑皇宫金碧辉煌,厅室繁多,单以规模而言已是当世第一大的建筑群落,怜帝陛下幼年时在宫内乱跑,便有多次寻不回自己寝宫的所在;虽然这么大的建筑规模也时常被自由之都人,熔石堡人讥笑是空有其表,没有底蕴,但以拜兰迪萨的话来说,赤剑纵然只剩下了强大,也好过那些保护不了自己的——所谓的持续了千万年的民族。
就以这点而论,拜兰迪萨确实无愧于赤剑宰相,因为他自己也如这宫殿般——尽管被许多人讥讽轻视,但他依旧强大,并以这份无可抵御的力量,支撑着这个国家,这片大陆的空壳。
一行人在宫墙间穿行,半晌才到了膳厅,这厅室动辄招呼千百人的宴会,怜帝陛下喜欢人多,以往每日这里都是热闹非梵,自从拜兰迪萨使人密篡了他皇位后,这里便冷清得多了。因为拜兰迪萨自己不喜享乐,平素三餐均极简单,且都无甚规律。
一张巨大的圆桌置于膳厅正中,桌边却只坐了一男一女两人,彼此相距也远,拜兰迪萨知道那男子正是当今矮人王,也就是熔石堡的主人卡雷洛.梵,他身材比人类矮得多,座椅下垫着高高的布帛,这才使下巴刚够到桌沿。至于那女子则是人类,容貌有些陌生,但颇为秀美,拜兰迪萨想了想,认出她便是当日祭典节化装舞会上圣女的扮演者。此时身边人早有人低声道:“夜帝大人,这女子正是叛党首领,前皇家骑士副团长菲格的未婚妻子,叫萝拉,也是我辉夜人,听说她很早以前父母都不在了。”
拜兰迪萨点点头,向前对二人示意,他是赤剑国相,萝拉是本国人,便起身对他行了个礼,这倒令宰相大人有些意外,他本道前皇家骑士的家属恨不得个个拨了自己的皮呢。一边的卡雷洛则只一点头,并不起身,他是一国之主,虽然现在身陷敌手,礼数上仍不失威严,拜兰迪萨见他气度不梵,心中也是暗暗赞许。
“下人们不懂事,应该没有委屈二位吧?”拜兰迪萨温和地一笑。
“没有,委屈我们的不是下人。”梵苦笑应道。
他是磊落坦诚之人,虽然拜兰迪萨攻他家国领地,可说有深仇大恨,他也不好口出恶言,只是多少也要表达一下情绪:“赤剑军纪律严明,对我等降众礼数周全,一路上三餐俱足,至于颠沛之苦,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拜兰迪萨原以为这矮人王轻易投降,想必不是什么人物,此刻见他开头就是暗藏锋矢的话,心中暗暗吃惊,这矮人王原来并不愚钝,笑道:“卡雷洛王说自己一行是降众,那也是言重了。我等兴兵犯界,原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待大事一了,王若要回去,我自然也要千里相送。”这话倒也非虚言,他所以攻打熔石堡,原也只是为了打开那下面的地脉点,用以抵御天罚灭世,那熔石堡崎岖偏僻,真要让他领兵占领,那也是一笔极大的财政支出,而除了矮人外,世上怕也没有人愿意住在那里,人类实在不是一个喜欢向下挖洞的种族。
只不过天罚的缘由,他自然也不能说与对方知道,料想这送他回去的空口许诺,矮人王必定不信,那也无可奈何,岂料梵看着自己,忽然道:“好,本王信得过夜帝,就这么说定了。”
拜兰迪萨一怔,低声道:“卡雷洛王信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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