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篇 地下的星光 上
熔石堡第十七层，在一片花岗岩与钟乳石中，有一间用巨大石头挖凿而成的房屋，构成屋子的石头有棱有角，质地优良，经屋子的主人百般雕琢后，本身已经是一个宏伟的艺术品。
“咚——咚——咚——”几声低沉而凝重的巨响，在岩壁中回荡。
“战神爷，王让您去见他。”一名矮人卫士在战神屋外敲门道，这十七层整个都是战神卡雷洛火锤的封地，但他却不喜欢无谓的排场，除了这石头的有些夸张，周围却什么陪衬建筑也没有，门口也只有这么一个负责通告指令的传令员。
如今骑士王已经仙去，大陆公认武力第一的战神，哪里还需要什么卫兵。
“妈妈的，这么早？”卡雷洛火锤伸头看看外边，虽然熔石堡的地下无论日夜一直是漆黑的，但此刻外面夜阳石光芒黯淡，显然还是就寝的时间。他发了几句牢骚，套上外套，将那只只有睡觉才离身的百宝袋背在身上。
“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家睡！罢了罢了，他是王，我不是。”他骂骂咧咧地朝古老天梯走去。王就在上一层，不然单阶梯就要爬上好久。
他最近心情很不好，主要原因就在自己引来的“客人”和熔石堡的主人们最近的矛盾越发激烈。那群保守派的矮人们对于领地里有这么一群人类，似乎是越发无法忍受了。
早在米奇一行离开熔石堡前赴维达墓时，火山里剩余的皇家骑士、反抗军众们便与矮人们吵了一架。理由是矮人们非但不让他们上去喝酒，甚至连食物都变成了限量供应。反抗军原本生活清苦无需酒浆，先前也懒得与皇家骑士们一起发牢骚，但被赤剑军打得流离失所，本已经心中憋闷，把仇恨都发泄在食物上，此刻食物突然遭到限制，这些猛兽般的汉子们便有些忍受不住，当即向矮人们聚众抗议。说也好笑，这些魁梧雄壮的高大男子因为没有酒肉，竟在一众没有他们一半高的矮人面前高呼喊饿，而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守卫的那些矮人们则也一个个手执兵刃严阵以待，这情形十分滑稽
这状况已经持续了数日，此刻菲格远岚等人不在，那边的维克多又不好管这样的事——以他的性情没了酒肉，本想和弟兄们一起抗议的，只不过要以身作则照顾影响，这才闭门不出；而辛忙于分析赤剑军的动向局势和反思前场战斗中的得失，也懒得理会部下胡闹；这可就苦了萝拉这位实际上的后勤部长，一面自己也苦于无饭可做，一面还要劝莫尔斯他们冷静。
话说这一日闹得过火，莫尔斯领了一伙人半裸了身子在十七层天梯边上拍肚皮打鼓，一边跺脚一边放声喊饿，近百名汉字一起制造噪声，搞得阶梯都有些颤抖起来。负责十七层秩序的矮人们连忙向那位管理外交执行的老矮人卡麦告状，这位老矮人心想这还了得，当即一状告到了矮人王——卡雷洛梵处。
气势恢弘的矮人中央议政大厅中，拳头大的夜阳石把周围照得通明，土红色的毛皮毯子铺在每一个角落，甚至包括墙壁的屋顶，把这满是冰冷的地底世界包裹在一片庄严的暖意当中。
“赤剑叛党皇家骑士团——现代理副团长莫尔斯亲自领头，随众二十八名骑士与九十七名赤剑反抗军军士，于今日早晨夜阳三分明时开始在……至今已经聚众闹事八回!且一回比一回行径恶劣，目无法度，友邦之谊何在，又有赤剑领导人士闭门不出……”卡麦立在殿下拿着手中厚厚的报告文书，一字一句地用严肃的口气读着。
梵用手撑着半个下巴，紧锁着眉头，无奈地听着，这些日子矮人保守派对皇家骑士等人的不满呼声此起彼伏，告状的奏折也尽堆在梵的面前，甚至即将淹没这位不太高的矮人王。
“罢了！别念了，传告所以有元老和火锤王叔，议政！”不胜其扰之下，梵当即让卡雷洛前来一议。
“是！”
扩音石响起，在无数回声岩的扩散下，震动在整个熔石堡的岩壁中回响，王召集大臣的议政的指令就这样下达了。
穿过重重石门，卡雷洛火锤走进到议政厅，眼见四周一众白须拖地正襟危坐的矮人老者，围成一个半圆形，此刻正一齐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不由挠挠后脑勺，这些老者俱是保守派位高权重的代表，二十五年前自己要参与救世圣战之时，便是这些人一口一个“人类之事我们无需参与”，对自己大加阻挠，没想到当时登位不久的梵却一反矮人传统地支持自己，站在王座上对所有保守派大臣言道：“人类矮人唇亡齿寒，人类若亡，我辈岂能独存?”保守派在他的压力下放弃坚持，而事实证明了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从此这位矮人王在族人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深受矮人们的爱戴。
但保守派毕竟还是保守派，长年深处地下深渊中，呼吸着泥土里渗透出来的氧份，沐浴在尘埃弥漫的空气里，这些百多岁的老家伙大多是思想陈腐，固步自封的老顽固，偏偏他们年龄最长，在最尊重先祖的矮人中享有最高的发言权，是以矮人们千年来一直在这样的保守却又自我陶醉的思想氛围中经历了一代又一代，无论王是否更换，矮人族中最有影响力的永远是这群保守派的元老们。
至于战神，那可以算是矮人中特例中的特例了。
卡雷洛看着眼前这个已近中年的王侄，想着当年那个血气方刚的梵，这位矮人王年纪远比自己为轻，但这些年来烦劳族内事务，胡须头发竟已呈灰白之色，看上去反倒像是自己的叔叔一般。他心知反抗军与皇家骑士这些日子来均不老实，想来被保守派告状已不止一次，梵平衡于自己与保守派之间，想也十分为难，竟似又老了许多。
“火锤王叔，你来了？坐。”梵示意王叔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这个位置一直空着，自然是身为战神又是王叔才有资格坐的地方。他见卡雷洛身手健硕，大咧咧地走过来坐下，不由发自内心地一笑，当年自己力排众议支持他救世，是何等无所顾忌阿？转眼二十五年过去，王叔风采依旧，还是那个我行我素豪爽直率的战神，自己却开始在意太多事，时光流转，真是毫不留情。
卡雷洛大剌剌地坐在梵身边，矮人族上下规矩远不若人类森严，也无人指摘他无礼。相反直接说明了他在矮人族中威望极高，仅次于宗族之王，先前不觉得，但此刻想要赶走王叔朋友的众保守派元老，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想该如何开口才不至得罪于他。
他们大眼瞪小眼憋了好一会，始终没一个人愿意打开话匣子，正着急着，不料卡雷洛屁股还没坐热，抢先开口道：“如果要赶人，就不用说了，老子马上收拾家伙，和他们一起走！”
此话一出，众老犹如吃饭被噎着，半天应不上声来，他们这次均是前来告状的，事先早已商定，这次无论强逼软求，非逼王下定决心，赶走皇家骑士一行不可，未料被卡雷洛抢在头里，表明了态度，这是摆明了是要硬碰硬，以他的威望和势力，还真不好直面其缨，一时均大为踌躇。
梵自然看得出来眼前的状况，他干咳一声道：“王叔，你且听众位大人把话说完不迟。”
这一下顿时把那僵硬的气氛激活了，众老心中均喜，心想原来王也并非一味偏向卡雷洛，当即便有一满面红光的老人站起来：“战神爷，我们也知他们是您的朋友，也知现在他们无处安身……可是我熔石堡千年以来从未接纳过这许多人众，他们现在又仗着是您的朋友，所作所为实在有些……有失礼仪！”
他看了卡雷洛一眼，见战神一脸严峻，不由打了个突，险些说不下去，他身旁几人向他连使眼色，示意他坚持说完不必顾忌我们在你身边之类，红脸老人心里大怒，心想你们刚才怎么不自己起来说，一个个都在那里做缩头乌龟，现在倒在那里做事后军师。但他还是定了定神，续道，“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在外面安置几个人类的聚集点，将您的朋友化整为零，分开安置，免得这样人多事杂，至于生活用品，还是由我们担负就是。”
卡雷洛嘿嘿一笑，向那红面老者看了一眼，大声道：“你已经把那些什么聚集点都清理好了是吧？”
“这个……还没有……”红面老者有些尴尬，矮人大多吝啬，王与战神既未应允，他们也不会徒费财力先行去做。
“妈的，还没准备好说个鸟啊！”卡雷洛骂道，“准备好了再说！”
“嗯。”一个大鼻子的矮人站起来道，“其实我们已经开始着力选择地点和清点物资，相信不日就可以准备完成。”
卡雷洛霍然站起，指着那大鼻子矮人的鼻子道，“老子还没同意呢！老子的侄子也还没同意，你居然就准备了？想掀窝了你啊？”
那大鼻子矮人一阵尴尬，其余保守派人众也均色变，心想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卡雷洛一开始抱着找茬的心态来的！当即有几个性急的保守派要站起身来据理力争，卡雷洛老鹰一样的眼睛，如何看不出来，当即扫了他们一眼，“啪”地一掌将座位震碎，淡淡地道，“你们要是看到天封山谷前，赤剑军中那个单枪匹马攻破魔导塔的男子，用他一人之力同时对抗我，当代第一骑士菲格还有反抗军首领维克多的情境，恐怕你们就不会急着赶人了！”
他一掌立威在先，当即吓得几人闭嘴，而后说的话语也无人再当他是找茬。天封山谷前一战，卡雷洛*后并未说起，此刻提起，果然便引起保守派们一阵心惊。
梵也一怔，半倾出身子问道：“王叔，那赤剑男子当真独战你，菲格和维克多三人？”
“不错。”卡雷洛沉吟道，“我一生大小战斗无数，要说敌人势力之强，无过于灭世魔王耶米尔众。可是单以武力而论，除了那个死了二十五年的佩鲁烈，恐怕便只有这赤剑男子了。以我今天的修为还险些败于他手，若是二十五年之前……恐怕挡不住他十合。虽然可以肯定此人乃是赤剑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但是赤剑藏龙卧虎，究竟还有多少实力接近他的高手，我可不知道还有多少。别的不说，赤剑有这样的军力，他们难道在攻下自由之都，天封山谷之后便会甘心停手？还有，若是拜兰迪萨野心只此而已，他又何必冒谋逆之名对麦斯威尔下手？恐怕是因为麦斯威尔心地仁厚，若他在位，断不会容拜兰迪萨四下动兵。拜兰迪萨既然对他动手，那便是说他要发动一场大战！”这番话倒不再是无理取闹的言辞，非但条理清晰，而且颇为得体。
他原本的武技犹在罗宾之上，只是在兵器上吃了大亏，不然也不至于被罗宾压制着，而此刻他故意夸大了罗宾的武力，为的就是给众位保守派增加心理压力，同时提升反抗军的价值。
然而尽管他这么说着，众位长老还是有人不大相信，这位战神爷历来说话不靠谱，敌人拿根一个仙人掌都能给他吹成狼牙棒，当即有人低声道：“赤剑有掌握这种武力的方法，当年战神的名头就不安你头上了。”
知道这点不能说服人，卡雷洛有些急躁起来，他腾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环视众人道：“一群泥巴脑袋！难道你们就没想过赤剑在攻打天封山谷的时候刻意没有毁坏那九座魔导塔，为什么？因为他们还有用！拿来攻打别人！你们怎么不想想，如今赤剑周围的势力中，最大的敌对方是谁？北方联盟乌拉诺斯！但是赤剑没有动他们，相反动了完全没有军事实力的卡拉萨自由之都，为什么？为了那里方便对北方物资中转！是军备的天然仓库！”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大鼻子矮人不等他说完，插嘴道。
白了他一眼，卡雷洛续道：“紧接着，赤剑用最强的军力打掉了几乎不破的天封山谷，为什么？为了战争神器魔导塔！这样，最强的武器他们有了，最好的物资后备交流所他们有了，接下来呢？天封山谷后面不就只剩下我们和希达森林？而你们这个时候居然想着赶走唯一能和他们对峙许久的这些人类朋友？别忘了他们是魔导塔几百年的使用者，他们中有很多能够帮助到我们的人！”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说的在情在理，不少人埋头沉思起来，确实很多人都只看到了眼前的问题，没有把目光看的更远一些，
见到话题逐渐被战神控制住，一些有经验的保守派老者开始想要反驳，不一会就有一名白须老者站起来道：“战神爷所言却也有理，只是说他们会攻击我熔石堡，似乎没有证据。毕竟我们矮人和希达人素来于世无争，对于资料丰富的赤剑来说，也不会想从我们这里夺取什么物资，更没有什么战争武器让他来抢，在我看来，他们前两次的动兵行动都是获取更多的优势，用来威胁北方的乌拉诺斯，而这些人类自己的事情和我们矮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除非人类也突然对我们伟大深渊雕刻艺术品产生了兴趣，想来我们里抢去？”一名年轻矮人说笑到，在他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那名白须老者耐心地等众人笑完续道：“如果以我们刚才所说为前提，那么收留了逃亡的反抗军主力和那个不知真伪的赤剑皇帝，我们反而有可能引来赤剑的仇视，毕竟这些人在现在赤剑的统治者眼中是掌中钉肉中刺，不彻底拔出了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这一席话同样说的在情在理，而且符合了众位保守派元老的意，顿时很多人开始声援他，连刚才陷入沉思的人也仿佛恍然大悟般，后悔险些被战神的一席话所误导。
这样一来，场面的主动又跑到了保守派一边。
而作为矮人王的梵则在心中暗叹一声：他虽也僻处熔石堡多年未出，但却与保守派不同，对天下大事了解甚多，知道赤剑宰相拜兰迪萨历来野心勃勃，早在灭世战争前就是最激烈的主战派，他似乎对扩张领土有着天生的热情，是以才华横溢的他才会被同样野心勃勃的赤剑老皇帝所喜爱，而如今的拜兰迪萨大权在握，迟早有一日会将手伸到熔石堡来；因此卡雷洛提出要接纳皇家骑士一众时，他心里颇为欢迎，只是碍于保守派大力反对，不便公然提出。此刻卡雷洛与众人辩论，他实盼卡雷洛能说服得众人。
卡雷洛点头道：“不错，我没有证据。”他此言一出，保守派诸人均面有得色，而梵却有些丧气。
“只是当真需要什么证据么？”卡雷洛蓦地开声，震得众人耳中作痛，“不错，收容赤剑之敌将引来赤剑忌恨，只是我们此刻都这么做了，莫非赤剑不知？他若要动手那也动了，我们迟早一战，还不如和皇家骑士与反抗军他们联手！此刻再做那小人，非但躲不过一战，还徒然惹人笑话！”
忽然那名大鼻子元老叹道：“话是不错，但若就此收容他们……万一赤剑本无犯我之心，却因此攻了过来，那该如何是好？我们总还是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这样安全一些。”
这话又引起一片赞同之声，仿佛保守派的元老们对于胜利的宣告。
卡雷洛此刻有些无奈，他原本就不是巧词争辩的性格，这样的场面他有些应付不来。
“不好，无论老子怎么说，这群老泥巴脑袋的死咬着老子没有赤剑侵略的证据，倒也有些棘手。”他看了梵一眼，梵眼中虽暗含鼓励，却也有些忧虑。
“没有赤剑要对我们不利的证据，战神爷您的话，我们是不敢信的。”那名白须老者摇了摇头道，站在他的角度，确实也是为了矮人的长久安宁煞费苦心。
“谁说没有证据？我这就将证据带来此地！”
突然议政厅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竟直透过隔绝声音的大石门，清楚的传入每一个在场矮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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