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篇 流沙海 上
一直以来，北方大陆就给人以无限的神秘感。
信仰战争持续百年，直到艾欧斯与凯特的存亡一战，才堪堪以天封山谷为界，分开了两大信仰，赤剑与乌拉诺斯南北相对，将除了熔石堡，希达森林两地以外的大陆全部占据。
这只是泛指，乌拉诺斯北境之外还有什么未知的存在，没有人知晓。有一件事是公认的，那里是绵延无际的极北冰原与极北沙漠。
沙漠的北方是极北天都山脉，山脉的北方是渺无边际的极北大冰原，那里被称为死亡之地。
北方的沙漠人迹罕至，恶劣的自然环境令这里几乎没有世人踏足，只有传说中的故事，少许发生在这里。
比如，下面这个传说。
相传近千年前，屠龙战争中期，安萨佩斯等屠龙战士追寻沙漠中的龙族，来到了北方沙漠，他们一行前来，死伤无数，终于将这沙漠中的所有龙群剿灭，到了最后只剩下沙漠中的龙王，而人类一方也不过剩下安萨佩斯与维达二人。
这龙王先前负伤在身，却极是精细狡猾，且战且退，将二人引到了大漠深处，每当二人又累又渴之际便即现身骚扰，这么一来二去，安萨佩斯二人杀红了眼，渐渐失去了判断力。
一日清晨，那龙长声嘶鸣，少有地主动挑衅，安萨佩斯与维达同时拔出剑来，向那龙所在处冲去，未想到那龙为引二人上当，竟然立在一处巨大流沙之中，安萨佩斯二人猝不及防，双双陷入流沙之中，动弹不得。那龙则振起翅膀，冲天飞起，慢慢远去。
流沙是大漠中的恐怖杀手，寻常人一旦落入，如果无人帮助，重则有灭顶之灾，轻则陷在里面动弹不得，窒息而死，更惨的是活活饿死。
无奈四下是无人的荒漠，二人喊破了喉咙也无人搭救，便这么在沙海里陷了两天两夜。安萨佩斯料想无幸，当即对维达道：“我死之后，你踩着我的尸体做垫脚石，或许可以上去。”
那时维达也是奄奄一息，苦笑道：“老大，你身体比我好多了，要死也是我先死。”
安萨佩斯闻言，心中感动，有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他感慨良久，忽然纵声长笑：“我安萨佩斯顶天立地，死又何惧？只恨未能完成屠龙夙愿，还望光明众神，人神亚述怜见，保我命不绝于此！若我安萨佩斯注定要葬身在这里，待我屠尽天下之恶龙，必定归来，还我身躯于此，葬在这流沙地中！”
兴许当真是天可怜见，又或是龙族命该当绝，次日正午，远处天际风声大起，那龙居然去而复返！它振翅半空，在二人头顶飞了数圈，要看看二人是否死去。几声长嘶过后，安萨佩斯毫不动弹，那龙兴奋异常，竟然俯冲向下，要为族人报仇，将他们碎尸万段。
便在此时，安萨佩斯张开眼睛，他早在怪龙飞来时便已惊醒，一直装死不动积聚力量，要给那龙最后一击，以求同归于尽。当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佩剑向那龙翼下肋处掷了出去！
龙族全身被鳞甲包围刀枪不入，唯独这下肋是唯一弱点，安萨佩斯这一剑鼓起余力，去如闪电，那龙全未防范之余一声惨嘶，被剑笔直没入了身子。
本来此剑不长，这一剑纵然全中也不致命，但这一剑正中它翼下，那龙便再飞不动，整个重重坠下，落在了沙海之上！安萨佩斯见它落得距己甚远，心里原本叹息一声，暗想这一下不能致命，恐怕再也杀它不了。谁知龙身坠地，奇迹陡生！
这龙身躯极为庞大，在高空中失去平衡猛地下跌，对于这土质本就酥松的沙海冲击极大，如同身坠水中，一时沙尘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轰隆！”一声巨响，本来死死卡住安萨佩斯二人身躯的沙地被这股大力冲击，登时激起一个小浪头，安萨佩斯只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险些被压出肚肠来，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整个被推了出来，重获自由。
他身体舒展开来，当即将外衣撕作数条捆作绳索，飞出去套住了龙角。借力跃上了龙背，一番搏斗之下，终于将受了伤的沙漠龙王搏杀，他撕下了这沙漠龙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胸鳞，将这片胸鳞制为龙鳞甲，从此更加战无不胜。
这是世人知道的传说，但这个故事背后，还有一个秘密。
安萨佩斯信守了当日深陷流沙中对光明神与亚述的承诺，将自己的墓穴建在了这流沙地里，加上人工有意的设置，这里的流沙地在数百年间逐渐扩大，侵蚀了周围的环境，形成了一处巨大的流沙海洋。
当维达对米奇一行人说出这个秘密，众人无比感叹唏嘘，安萨佩斯言出必行，果然是大英雄。
数十日后，北方大沙漠。
米奇一行人正在一片金色的沙丘上休息，在茫茫沙漠中，众人只是一些小黑点，显得如此渺小。
话说自维达墓出来，一行人谈论了一下行程安排，本来觉得应该先回一趟熔石堡，但麦斯威尔却说我们本来就被矮人排斥了，这次出来连神器的灰也没摸到，又怎么能这样就回去？众人也觉得一来一回太耗时间，于是远岚施展大风咒，将众人携起朝北方飞去。这路途太过遥远，远岚的飞行术只能带着众人少许时间，毕竟携人飞行太耗精神力，于是飞一段，走一段，也花去了数十日的时间。终于来到了这北方大沙漠。传说之中的屠龙英雄，安萨佩斯的墓，就存在于这个沙漠中的某个地方。
“哦呀！吾人将探索世界的北方之极！”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麦斯威尔双手捶胸在沙丘上高喊。
“他这个样子，像不像……”持月冷冷地望着皇帝，干咳一声。
“我知道你想说维克多。”米奇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沙漠果然不一样，真热啊。”
“是啊。”持月看着手中的手绢，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说起来，某个小孩这一路倒是很安静阿。”米奇看着不远处一言不发的莉娅，高声打趣道。莉娅扭过身子，不来理他，米奇颇有些意外。
“不是在空中飞久了不舒服吧？”持月问道。
“说起这个啊远岚先生。”麦斯威尔嚎叫完毕，用沙哑的嗓音插口道，“你的飞行技术还真是不太高明，吾人有些晕，想当年十二位魔法师扛着吾人的御座飞行巡视边境，那就很稳当了……”
“真是抱歉。”远岚涩然一笑，这些天来他消耗最大，颇有些疲惫地盘膝坐在原地，望着远处没有边际的黄沙。
“没事吧？”菲格拍拍他肩，“你最应该好好休息，我们只能指望你，魔法真是神奇的技巧。”
“你我就不要说这么客套的话了，菲格你太见外了。”远岚笑道。
“你看着周围一片黄沙，也不知道我们要找的流沙在什么地方？”菲格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沙漠道。
“在下听老师说过，这不远处有一个村子，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沙漠里，称作绿洲村，不如我们到那里问问路。”远岚道，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莉娅一眼。
莉娅笑道：“好啊，我饿了！”
“说得好莉娅！”麦斯威尔拍手道，“吾人也饿了！看来你和皇族的人有一样的习惯，将来吾人复位的话考虑收你做干……”
“我们走吧。”米奇打断他的话，率先站了起来。
远方的归人啊，你从何而来，向何而去，何不卸下行囊，喝碗清水？
既同是旅人啊，我不分远近，不问过去，只和归人你，看这同一片，泛黄的月。
沙漠的月，安静的，明亮的，相伴你我的路途。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米奇一怔，“是到了吗？”
“是啊。”远岚点头道，他话音未落，莉娅忽然三两步跑上眼前的小沙丘，向下眺望。麦斯威尔舔舔嘴唇，也爬了上去，才看了一眼就嚷道：“这是什么绿洲阿？”
众人均是一呆，米奇上前一看，原来眼前依然是万里黄沙，除了细细的几横石头栅栏与一些古老的石头房子，哪有半点绿洲的模样？
这隐藏在万里黄沙中的小小村庄，风沙掩盖了这里所有的生气，几口破井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破碎的石墙在风中无力地堆砌着。
远岚叹了口气：“也许老师说的是很多年前……在下也没有来过的。”他却是走到莉娅的身边，“我们还是去看看吧，这毕竟还有人住。”
众人走到半人高的栅栏边上，其中缺有一段，想来是做门之用。内里空无一人，时不时有沙尘吹起，将帐幕掀起几分，显得苍凉而寂静。
“请问可有住家？”菲格高声问道。他喊了几声不听回应，不由叹了口气，“看来已经荒废了，我们暂住一夜吧，明日再赶路。”
“请问，你们是哪里来的旅行者？”近处一方帐帘揭起，露出一只苍老的手来，只见走出一名干瘦的老人瘪着嘴唇问道。
“我们来自赤剑，来这里是寻找传说中的晴火盆地，也就是不归沙漠，老人家您……是住在这里的？”菲格向老人鞠了一躬，问道。
“这里就是不归沙漠了。”老人道，“这村又叫极北的绿洲，我是这绿洲村的村长。”
“绿洲村。”麦斯威尔重复了一遍，这周围半根植物都没有，连帐篷上都不见染有绿色，真不知这名字从何得来。
村长看着众人神色，不由叹了口气：“你们莫要不信，以前这里有暗河经过，我们村子周围也长满了绿色植物。但后来那暗河干涸，我们村就变作了现在这样子。”
“我信。”莉娅抢道，“是什么时候干涸的？是不是突然就干涸了？那之前有什么陌生人来你们村吗？”
村长一怔，不知她何以问这个，当即答道：“陌生人？在我们村干涸之前，经常会有陌生的旅人来啊……不是突然，其实干涸的趋势有好多年了，只是在我们这一代才真正地干了。”
“哦……这样啊……”莉娅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如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啦莉娅，不是拜兰迪萨魔法阵的缘故，这里是极北沙漠，不可能在地脉上。”远岚知道莉娅想起了她的村子，因为拜兰迪萨魔法阵的缘故，那里地脉破坏导致了水源消失。最终莉娅的家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可是……可是……”莉娅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
“莉娅，并非每一个沙漠里的绿洲都是因为拜兰迪萨才毁的。这个世界上，有好多的绿洲是自然消失的。”远岚解释道。
“我不听我不听！”莉娅捂住耳朵，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村长眼中有些惶惑。
“当然不是，您不必往心里去。”菲格道，他看着莉娅背影，叹了口气，当日梅兹尔德也曾对他说起过莉娅家乡的故事。
“那么，大家就跟我来吧，今夜你们住在我这。”村长说着，朝自己的帐篷一指道：“以前是大家平均分担客人的，但是这些日子大家的存粮都不宽裕，不像我家就我这一个老头子，吃也吃不完。”
“这怎么能麻烦您呢？”远岚推辞道。
“呵呵，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借宿吗？”村长哈哈一笑，竟露出一丝自豪之意，“这极北沙漠绵延千里，也不过只有我绿洲村可以住人罢了！”
他神情随即黯然，自语道：“只是不知……村子还能有几日……”
米奇等人不由默然，任由这老人将他们引入帐内。
当夜，老人从壁柜里找出六个干馍，六个积灰的碗，又小心翼翼地在每只碗里倒满了水。众人围坐一桌，看着他做完一切，竟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请阿，请阿，不要客气。”村长作着请的手势，他自己面前的水，却不过半碗。
“陛下……您用菲格的吧。”菲格将自己的馍递给皇帝，麦斯威尔一脸铁青，小声道：“这种东西……”
“老先生，请问为什么你们不搬出去呢？如果是因为走不出沙漠，在下可以帮忙的！”远岚道。
“不是出不去，只是因为先祖嘱咐不可以离开这里。”村长黯然道。
“为什么不可以？”米奇奇道。
“这么多年了，谁也不记得缘由，只是先祖的遗训，我们……不敢违背！”村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提，当即指了指帐外，“那小姑娘为什么不进来吃啊？女孩子娇弱，不吃不喝哪里能受得了？”
远岚一呆：“其实，莉娅也是经过这种生活的。”说着，将莉娅全村被渴死的身世说了出来，菲格米奇事先知道也就罢了，持月听得眼圈都红了，老村长听得伤情，也不住地叹息。麦斯威尔则表示，回去一定封莉娅为公主……
“哎，哎……你们先吃，老头子我出去，今晚风大，老头子提醒村人加固帐篷。”村长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帐子。
沙漠的夜晚寒风刺骨，村长紧了紧衣领，向最近一处帐篷走去，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莉娅看了他一眼，又扭回了头，什么也没有说。村长想说什么，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一老一少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茫茫星空。每一颗星均如棋子一般，摆在那寂静而又无边的夜盘之下，想来确实如此，只不过它们千万年也不落下一步而已。
“孩子……进去吧，风大。”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村长开口道。
“老爷爷，莉娅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不幸。至少我还知道要向谁去讨回这一切，可是绿洲村的大家，却不知道……”莉娅道，“这个世界上，自然消失的绿洲太多了，与他们相比的话，莉娅还不至于感到那么无力。”
村长看着莉娅，忽然叹了口气，倘若自己的孙女活下来的话，也应该有她这般大了吧？他仰望星空，忽道：“孩子，在沙漠里，自然消失的绿洲很多，但也有时候，他会在饥渴的旅行者面前，涌起奇迹一般的喷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一个新的绿洲诞生，自然从未对不起我们，他只是按照它自己的方式这样运行罢了。”
“说得好啊！”村长听得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爷爷？”莉娅惊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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