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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生命之歌 上


大陆最广袤的丛林,唤作希达森林,在存亡战争的时候,整个圣光联盟的面积也及不上它,如今四下扩张的赤剑是否大过了希达,依然无人知晓。

        因为希达并非是国家,只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什么人花时间在原始丛林搞测量。那样的森林代代向外繁衍,每过数年就扩大一分,根本无法精确计量。

        越往森林中央走,古老高大的树木越发密集,无数古藤茂密的树叶遮天蔽日,遮挡了所有的视线,这林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被叶冠所隔绝开来,自然而清新的,深远而古老。

        很少有人真正地进入那片遮天蔽日的林子深处,因为没有人给出希达的地图。

        如果说矮人族排外的同时,至少还亲近自己的亲人朋友;那么那群神秘的希达人,就是些对于朋友都不打招呼的千年冰山。

        其实这是很大的误解,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希达人是怎样的一个种族。没有人指望一堆树木与人相互说话。

        数千年的生长使得森林深处的无数植物交叠盘错,树叶们把空中每一寸可能照射到阳光的空隙都填满了,森林的中心处见不到阳光,只有每日太阳最高的正午,才会有那一丝一缕光线从最顶上的细小缝隙里投射进来。

        就在这阳光都难得进来的古老森林深处,一名蓝衫独臂的少年正盘腿坐在缠绕着磐藤枝的岩石上,一股无形的气息围绕在他的周围,缓缓流动着。

        他缓缓地整开双眼,几缕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从树影间的缝隙漏下来的,洒在他瘦削白净的脸上,少年脸上泛出一丝温暖。

        沐浴在一线金色里,他微微地眯起眼睛。风声传来,头顶的金色随着枝叶的晃动轻柔闪烁,“哗——哗。”可以听见外面树木的摇曳,枝木颤动,仿佛在低声交谈一般。

        “恩?下雨了?”

        不知不觉,淅淅哗哗的声响击打着这个巨大密封的林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回音,这难得的甘露,显然令森林里的动植物们十分兴奋。

        少年没有丝毫避雨的意思,头顶是数千年来高达数十丈的层叠树盖,任凭疾风骤雨,也难以渗入这深处的土地。几滴从缝隙里落下的雨滴,反而给树林增添了一丝清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股无形的气息也随之隐没掉:“已经是雨季了长老,不该睡了。”

        他身前一棵巨大的老树发出“吱吱咔咔”的响声,整个树身轻轻一晃,不知有多少雨滴洒落在少年身上,少年也不闪避,低声道:“长老原来早就醒了。”

        “小流浪狗兰斯,又是两个月不见了。”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响起,似乎从眼前那棵巨大的老血竭树中传出。

        “长老这一觉睡得不长啊。”兰斯微笑道,他的神情随即有些肃然,“长老,扉真她还没有醒。”

        “我知道了,兰斯。”听不出老血竭的声音有透出什么感情,“看来这几个月来你在这里,修为又上了一层,连伟大精神都察觉到了。”

        “是的长老,”兰斯点头,他的眼睛里透出无限的清澈。

        “好,好。”老血竭低吟着,“伟大精神的广阔没有边际,哪怕只是感觉到繁星一点,大树一叶,也会受益良多。”

        “不说这个,长老,我是来向您辞行的。”兰斯道,“本来想至少等到扉真醒来,向她亲自道谢,但这么多日子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我身有血仇,实在不能再呆下去。”

        “嗯。”那个威严的声音沉寂半晌,没有再说话。片刻的安静,外面的雨声又持续地涌入耳中。

        兰斯向长老鞠了一躬,转身便行。

        “少待。”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老血竭树身一颤,无数雨滴落下。

        兰斯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兰斯,你可以在这里不说话不移动地修炼几个月,感觉到伟大精神的存在,作为人类已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就象我们树人一样,你也有了少许自然的气息。既然你的性格可以如此沉静,又为何不能放下仇恨这样的俗鄙情绪?”

        “长老,我能静下来,只因为报仇的目的。”兰斯冷冷道,“十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就已和长老讨论过这些了。”

        “十三年……果然还是太过短暂,不能净化你的内心,小流浪狗。”长老叹息似地道,说也奇怪,随着这声音的轻叹,这丛林深处竟吹起了一股不弱的风。

        兰斯褐发被风向后吹去,“十三年对于我们人类,已经够长。”

        “记得那年你血迹斑斑地昏倒在丛林,我们救起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像流浪的动物一样,不让我们靠近,还咬了我一口,结果自己的牙被崩出血了。”

        兰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我们照顾你大概两个月,你总算是养好了伤,还记得你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吗?”长老问道。

        “我问大家道,‘我睡了多久?’”

        “是啊,然后大家说‘不久不久,才两个月,比不得我们一次休眠。’”长老说着,树身蓦地剧震不息,那几有数十人合抱之粗的老树干,也竟略略弯曲,似乎是在大笑一般。

        “长老,您今天的话,似乎有些太多了。”兰斯板起了脸道。

        “是啊,大概是十九年一次的选择之日快到了,心里开心吧。”长老道,“希达又将有一批新的树人,可以继续繁衍下去了。兰斯,你从未见过选择之日吧?留下来看看如何?”

        兰斯一怔:“可是我……”

        “扉真也会在这次选择日里成人,即便现在一直昏迷,到了那天,生命之树的源质之力也会让她苏醒。你可以向她道谢啊,而且……还可以祝福她,真正成为我们森林的一员。”长老道。

        兰斯踌躇半晌,道:“那好吧,长老。”

        “我也真是老了,竟然会挽留你一个人类……也许是因为我将你当作了自己人吧?”长老又叹息似地道,“我们希达的繁殖依靠生命之树,不能像你们人类那样自由繁衍,自古以来人丁稀少,所以……我一直很喜欢孩子,兰斯,你的性格与我们树人那么像,只要你除去报仇的念头,也许……也许我真的会把你当作孩子……”

        兰斯心头一酸:“多谢长老,只是自从十三年前,兰斯便不敢再奢望拥有家人,我是不祥之人,只会给自己的家人带去不幸。”他心情激荡,摇了摇头。

        便在此时,那巨树枝干一展,兰斯身后光芒闪动,过了片刻,巨树消失不见,一个身披绿袍满脸皱纹的老人出现在原先的地方。

        “不是这样的,孩子。”老人拍拍他肩膀,似是安慰。

        “长老?快回去!人化会消耗您的精神力!”兰斯急道。

        “没事,几百年没有人化了,活动一下也好。我们去树海之屋看看扉真。”长老舒展了一些四肢道,尽管外表是人的模样,但是仔细一看,他的须发都是植物的根须,皮肤也保持着树木的颜色。

        与矮人等其他守土重迁的种族一样,希达族人与身处的这片希达森林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如果说矮人不离开熔石堡是因为对传统的坚持,希达的固守则更多体现在对这片森林的依赖。

        希达人并非是纯粹的人类,而是天生具有植物性的树化人。是与矮人一样,早在亚述救世以前便生存于世的奇异种族。说起希达,就不得不提生命之树,这棵上古神树孕育了整个希达树人种族,有了她才有希达人,如今她正矗立在辽阔的希达森林正中心,数不清的年岁过去了,这棵神树仍然未见衰老,如今已经是高耸入云,枝干之粗,更是数百人都合抱不过来,被希达人称为:“母树”,因为她每隔十九年,便会结出一批巨大的果实,这些果实里孕育的是希达人的孩子,每一个孩子容貌习性均与人类的婴孩一样无二。只是成年以前,他们需要定期接近生命之树吸收本源力量——源质之力,不然体内的树性就会逐渐消亡掉。

        生命之树给予了希达人漫长的寿命与永恒的生命宁静,自然的脉动。

        这也是希达人固守在这片丛林的原因之一。

        孩子们将在森林的庇佑下长大,经过十九年,在下一批果实长出之前,他们会经历一个叫做“选择之日”的节日。在这个日子,他们可以选择是成为树,或是去除体内树性,成为人类,一旦成为人,他们的体质将与现有的人类完全一样,可以进入尘世,生息繁衍。但依据族规便不再是希达人,也再不能再回到这片森林。

        希达人的特殊体质,使他们每一个人能够有比人类强大的多的精神力,他们能够与自然交谈,与植物同化,他们高大强壮,每一个人都是最强大的战士,最全能的自然魔法师。然而千百年来,希达人都只是默默守护着这片属于自己的森林,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们作为树人的特性,是无法随意移动和扩张的,充足的阳光和水,就是每一个希达人所追求的,他们没有别的需求,没有欲念和贪婪,几乎是人们认为最完美的种族。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希达人的繁殖能力,只有通过生命之树每十九年结的一次果实,这些果实数量实在有限,况且难免会个别有孩子选择成为人类,这致命的种族特性令希达人无法扩张,人口始终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数量中,随时有日渐稀薄的危险。

        所以,希达人认为选择成为人类是一件耻辱的事。成为人类的希达人将不再被族人承认,并且永远逐出森林。对于希达人而言,他们宁愿变作树木,守卫自己的母亲——生命之树,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树化躯体,一代代地向外延伸,令这片和谐的丛林越来越壮阔。

        这片森林中的每一处花草,每一棵巨木,都有可能是希达人,他们相互依赖,相互共存,当老榕树的根须扎入地下时,或许爬上他树杆的五叶爬山虎就是他曾经的玩伴。

        少数经历千年的老树会拥有一些特殊力量,比如短时间地人化,到了这个级别的老树大多被奉为是希达人的长老。长老地位崇高,但因为多数希达人都是不言不动的状态,连进食都是自然地光合作用,根本不必有人组织日常生活,故而长老也乐得一睡百年,不问族事。

        “十三年前,我听说了你们的这些习性,觉得有些可悲。”

        “但是如今呢?感受到自然之力的你,又做如何感想?”长老笑道。

        “自然之大,生活方式自有万千,只要心随意动,到哪里都是幸福的,这里……很不错。”兰斯看不见的右臂上落着一只蝴蝶,手掌大的金色翅膀缓慢张合着。

        他与长老在林间走着,两旁的无数高大的树木微微摆下枝头,朝长老致敬,这里靠近生命之树,大多数植物都是希达族人所化,植物种类之多,形态之丰富,集天下南北之大成:香樟、梧桐、银松、茱萸、凌霄、红花七叶、白桦、卫茅、意杨……还有无数兰斯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地上更是无数灌木长青,百花争艳:牡丹盛开,蔷薇争放,鸢尾摇曳,栀子比高,扶桑落草……这些树木花草尽管种类繁多,竟不显得杂乱,每一名希达人都以一种说不出的默契相互配合,使得这片林子里无论何处都显得那样浑然天成,和谐自然,给人一种说不出自然美,这美景之奇,变化之多,令兰斯无论何时心中都在感慨,这几个月在这里修炼,心中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盏茶的时间后,森林的密度开始逐渐稀疏起来,这在森林的正中心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兰斯知道,前面就到树海之屋了。

        果然,绕过一棵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大老榕后,一处空地出现在面前。

        几十座木屋被无数巨大的老树支撑着,悬空架在不远处的茂密林中,这便是树海之屋――希达人幼年时候生活的地方。这些屋子和树木成一个环行,围绕在林中一池清澈的泉水周围,泉水清可见底,一注水源不急不缓地自地底涌出,形成一个小型喷泉,据说它喷涌不息了数千年,从未干涸过。

        两人径直走到了最大的一座树屋下,这树屋由一棵巨大的老树托起,只是这老树枯黄,显然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生命力。

        “我有几百年没有回到这里了,千年之前,这里也曾是我的家。”长老无限感慨地抚mo着支撑树屋的树干,叹道:“希达人纵然生命死亡,身躯也会以植物的姿态继续生长数百年,这本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百年前就已经失去生命了。可是他的躯体还是忠实地支撑着树屋,为我们希达的孩子们服务。这个……你们人类办不到。”

        “人类留给后人的不是躯体,是灵魂。”兰斯淡淡地道,他素无城府,也无心顶撞长老,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呵呵。”长老也不反驳,只是伸手在树干上轻一敲击,树顶上垂下两支藤蔓,长老将藤蔓缠在自己腰间,藤蔓将他拉了上去,兰斯则纵身跃起,在树干上一拍,借力跃上树冠。

        树屋的门并不宽敞,两人弯腰进门,倒是里面的空间不小,几个绿衣少年见到兰斯,都喊道:“兰斯大哥。”等见了后进来的长老,均是一怔,喜道:“长老!”

        以他们的年纪,均未见过长老人身时的模样,但彼此体内有着希达人特有的植木感应,是以均知这老者是那颗丛林深处的长老巨树。这长老所化的血竭古木,又称龙血树,是世间寿命最长的一种古老树种,通常能活几千年,十分珍贵稀有,整个希达仅此一棵,这血竭长老,自然几乎每一名希达人都对他极为熟悉。

        “嗯,孩子们都很好,你们一定会成为出色的树木的。我……来看看扉真。”长老道。他倒非是对扉真有什么另眼相看,只是希达人每十九年只有这几百个孩子,其中一部分还会夭折,是以每一个孩子均是森林未来的希望,无论谁有意外,长老都会紧张。

        更何况所有的希达人同出于生命之树,可说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彼此之间均是手足情深。

        “扉真妹子躺在那里!”一个绿衣少年道。

        “这几天扉真妹子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兰斯,孩子们均是同时成熟出生,所差时间均不过一天之内,你可知为什么大家都叫扉真妹子呢?”长老问兰斯道。

        “我倒不知。”兰斯一怔。

        “那是因为扉真比其他的孩子,晚成熟了足足一个月。”

        “怎会如此?扉真有什么不同大家之处么?”

        长老不答,只是来到扉真的寝室,在她身边坐下了。兰斯微觉疑惑,但此事本来与他无关,既然长老缄口不言,他却也不多问。

        扉真双眼紧闭,身披青衣,躺于木床之上,原本白净俏丽的面颊此刻显得有些憔悴。兰斯看着她,不由又感到一丝歉疚。

        长老伸出干枯的手指,搭在扉真手腕之上,片刻之后表情一变:“我们希达人本身可以净化毒质,我还奇怪寻常诅咒怎会让她数月不醒,原来这不是一般的诅咒。”

        “不是一般诅咒?”

        “这气息很熟悉,似乎是已灭绝的龙族之力。”长老眉头一皱,“伤她的可是一把黑剑?”

        “是的。”

        “果然如此,那是亚述之后的一百七十年,我那时还是个未选择的孩子,有一天,一个手持黑剑,叫安萨佩斯的旅行者来到希达,说要住在这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伤害了很多生命,现在深感后悔,决定隐居深山,我那时好奇那把黝黑的剑,便去摸它,却被割坏了手指,昏迷了足足几个月。”长老说着伸出手,食指上赫然便是一道浅浅的黑色疤痕。

        “我醒来后,与那个叫安萨佩斯的旅行者成为了朋友,他说自己是毁灭龙族的罪魁祸首,我那时根本不知何为龙族,便也听过算了,只是他的神色里颇有悔意,我也不知为何。”

        “后来他离开了希达,也不知去了何处,可那把黑剑,我还是牢牢地记住了,里面蕴含有极大的怨气,似乎我们树人净化一切的体质,也没有办法将那怨气吸纳。”

        长老叹了口气,道:“不过总会醒来的,只是时间问题,最迟也是在选择之日上。不过……我倒希望她可以早点醒来。”

        “为何?”兰斯道,他问出这话随即脸上一红,“自然是越早恢复越好。”

        “如果她是选择之日醒来的话,当天就要决定成为树,以后很漫长的时间就再也不能跑跳说话,虽然这是我们希达人的光荣,但她……他们都这样小,还是很可惜的事啊。”长老笑着,温柔地抚mo着扉真的额头,“另外,本来你们有这一段缘份,也许可以成为朋友,以后长久地不能说话了,等她积累精神力到能够人化,不知你还在不在人世。”

        “我……我倒不在乎朋友什么的。倒是她应该珍惜最后可以做人的时光……”兰斯说道,心里也觉有些惋惜,在他心里,自然是身为人类好些,做那些死板的树木有什么好?当然这话他不能宣之于口。

        “兰斯,你很不能理解我们要变成树吧?”长老打开树屋的窗户,望着外面郁郁葱葱莽莽苍苍的树海。

        “我……没有。”

        “兰斯,如果我们选择变成人类的话,希达就不会存在了啊……”长老展开自己双臂,“呼啦”一响,手臂化作漫长的枝蔓,向树海延伸过去,卷住了边缘的一棵玉兰树,此时正是玉兰花开时,满树的玉兰花被他一震,一股清香发散出来,远远的就隐约能够闻到。血竭长老闭目不语,仿佛在心中与她交谈般,许久,他睁开眼道:“这是我爱过的女孩。和我同时坠落的……她……她当时不愿意变成树,希望和我一起变成人呢。”

        “您没有答应,是吗?”

        “你知道吗兰斯,我和她是那一年最后坠地的两颗果实,比其他的果实要晚了整整一个月,我一直认为这是……生命之树的旨意,这是我们与其它人不一样的象征,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为希达作出很伟大的贡献。”

        兰斯看了扉真一眼,蓦地想到她独自一人追到赤剑的空间遗迹处寻找生命果实的事,这是一个有着很强责任心的女孩呢。难道只是因为她自觉与其他孩子不同?

        “兰斯,即便是今天,我也在问自己,应该如何去做。”

        兰斯不知如何回答,当下岔开了话题:“对了长老,既然生命树的果实孕育了你们,那当时被盗去那些果实岂非也是生命?那他们如今……”

        “哦……它们虽然具有吸收元素泄漏的能力,但却没有生命,只是曾经孕育上一代孩子后脱落的果壳,相当于你们人类的胎盘。只是我们统称果实,也叫他们圣物,”长老答道,“毕竟那是所有人曾经最重要的东西,这些圣物都被我们保存起来,它们是母树最好的肥料,对于我们来说,母树就是一切,母树的繁盛就是希达的繁盛。”

        兰斯点点头,这些年来他深知生命之树的伟大和重要性,千年前的“天罚”也未能动她分毫,那是生命的奇迹。

        树屋位于高处,窗边轻风阵阵,拂动的林涛树浪之声也甚是悦耳,林中隐隐传出低吟声,仿佛是树林正在附和长老的言语,齐声歌颂生命之树的伟大一般。

        兰斯站在窗口,耳听风声树语,顿时感觉这声音是如此妙不可言,不由闭上了双眼聆听起来。

        他听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后扉真的睫毛微微一颤。

        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承受诅咒的人啊,你将生生世世不能醒来!”那个声音里好像含着很深的怨毒,那不只是一个人的仇恨,而是包含了一个将要灭亡的种族,对于敌人,对于所有生者的世世代代的诅咒。

        但是我似乎明白它们的呼喊,那种眼见族人越来越少的绝望与悲哀。我是希达人,我们的人也很少,我能感觉到一个种族并不兴旺的那种悲哀。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似乎那个诅咒不想伤害我,只是想将我禁锢,将我与他们的自由,梦想与生命一起,被禁锢下去。这种感觉我并不讨厌,那似乎和出生前的感觉一样。

        是的,我知道我出生前是什么感觉,因为在有意识之后,又过了好长时间,我才降生到这个世上。我在果子里呆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听了许久许久的召唤,那召唤有我的族人,也有生命之树。

        为什么我要在那里面这么久呢?我有什么力量和大家不一样吗?我将为我的族人做到什么伟大的事吗?从小到大我都这样问自己,我觉得在那片黑暗里的时光,一定是有某些意义的,为什么要生存于世,以及生存于世的意义。

        不过,我似乎和大家一样,渴了林中的池水,饿了抢银杏奶奶的果子,……其实我有问她,为什么结这么多果子,有人说植物的果子是为了繁衍后代,但我们希达人不需要阿。

        银杏奶奶笑着答道,只因为她小时候和我一样,也最喜欢吃银杏,所以在选择之日就变成了一株结果最多的银杏。

        于是我说我也要变成银杏,将来和奶奶做伴。

        可是不久后我决定还是变成一朵玉兰花吧,因为玉兰真的很香,那些夜晚直到梦里我都说梦话“我要开花!”

        花的寿命很短,这让我觉得害怕,而且有个家伙很开心地说如果我变花就比他矮了——那家伙是最矮的,很有希望变成世界上最矮的矮北极桦树。我当即决定还是不变花了。

        我和伙伴们一起爬最高的红杉阿姨,我们在树冠最大的巨榕叔叔那里捉迷藏,我们在面包树大伯身上偷面包果,夜晚我们还和光棍树哥哥讨论爱情和人生的价值,时不时地要去血竭长老那里听一番说教。

        我越来越觉得,也许我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比他们晚成熟了一个月罢了,将来也会变成一棵很普通的树。

        可是真的觉得很不甘心。

        我们世世代代拥有同一个母亲,我们没有专属于自己的爱,我们无须去做些什么,我们只要在这里留下,茁壮地成长就是了,和大家一起……不过,我们自身却又是为什么存在呢?我是为什么存在于世?我难道不该做些什么吗?为了我的族人,为了我自己,我应该去证明些什么,对吧?

        直到那一天,有人偷走了我们的圣物,直到那一天,我突然想,也许是我为族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那一天,我拿着树笛,独自出了家门。

        ……

        扉真张开眼睛,即使拥有可以直视阳光的树性,她还是眯起了眼睛,毕竟在黑暗里呆了太久,“唔……”她试图抬手揉眼睛,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是谁啊?”扉真看到窗边站立的两个人,两个人闻声同时回头,一个蓝衫的少年男子是见过的,方一照面就心里一跳,另外一个老者虽未见过,但身上散发的气息却很熟悉。

        “醒了吗?没想到这么快。”老者呵呵笑着,坐在扉真身边。另外那少年仍在窗边没有走近,但看着自己的神气却甚是温柔,漠然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

        “兰斯大哥……长老?”扉真觉得舌头都不灵便,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了。

        “这位兰斯……他,他以前就在我希达修炼,只是没有来过树海之屋,所以你们没有见过。这次扉真你乱跑出去,就是我让他出去找你的。”血竭长老道,不过表情中却丝毫没有责备之意。

        “对不起,长老,我只是希望可以夺回果实,可还是失败了,自己还麻烦兰斯大哥……”扉真不好意思地解释着,看向兰斯。

        “哪里,是你救了我,我见了仇人就把你忘了,还累得你为我吸出诅咒。”兰斯面有愧色。

        “不,不是这样……”

        “好啦好啦,反正你们都没有事。”长老微笑道,“圣物的数量不少,少一两颗对于生命之树也没有影响。只是扉真,以后你别再乱跑了,选择之日快要到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呢?”

        “啊……我还没有想过啊。”扉真看着长老,挠了挠后脑,又看看兰斯,突然没来由地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怎么啦,是你救了兰斯吧?怎么还不好意思?看来你会变成含羞草啊。”长老哈哈笑道。

        “我……还是出去吧。”兰斯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出去……”扉真急道,当即挣扎着要站起解释,四肢却软软地没有力气,向前跌了过去。兰斯伸手一扶,接住了她。

        两人四目交投,均是脸上微红。“兰斯大哥,你的手?”扉真忽见兰斯右臂袖管空空如也,不由大吃一惊,她并不知道兰斯被空间扭曲衍生断离剑之事。

        “哦,手还在,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啊,扉真你醒啦!”门外走来一个高大的绿衣少年,据说他有可能变成巨杉,“好极了,大家都担心你呢。”

        “巨杉哥哥,还有……”扉真看着门外的伙伴们,急忙撒开了兰斯的手,“棕榈,梧桐……哈,还有你休洛!你还是这么胖,还醉醺醺的……小心真的变成休洛树啊!”(休洛树是世界上酒精含量最多的树)

        门外那矮胖少年一身酒气地道:“那才好了,以后我就不用出去偷酒喝,自己就可以造酒,免得被长老臭骂……”他突然意识到长老就在左近,当即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说起来扉真你变什么啊?”

        “百合,扉真妹子小时候和你走得最近,你们就一起变连理枝好了!”

        “胡说,我是女的!”

        众人哄笑声里,扉真突然不见了兰斯,四下寻找间,蓦地听到那句“对了扉真你想变什么呀”的问话,不由一呆。

        血竭长老看到她的神情,心中一动,他向窗外望去,看着树海里的那一株玉兰,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忽见桌上留着的一方布条,上书“长老,我私心未了,既然扉真无事,我便告辞,多加保重。”布条下虽不署名,长老却知是兰斯所留,想到他年纪轻轻便被仇恨束缚,恐怕此生都难以平静,不由再叹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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