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津门小楼,伶的气节
林逸飞来到了自家的门口，门房处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瞧那装束就知道，一定是保镖之类的人物，门前还停了一辆轿车。轿车里的一个人正缓缓的走下车来，一身名贵的裘皮。
门房的下人对那几位做了介绍：“这就是我们东家少掌柜！”
两个保镖的向两边一闪，刚下车的那人很优雅的一抱拳：“津门程小楼，拜见少掌柜的！”之所以说优雅，是因为那人虽然行的是男人的礼节，可却翘着兰花指，而且来人的声音那么……委婉？悦耳？算了！直说吧，很娘娘腔！
林逸飞很紧张的一抱拳：“滨城林逸飞拜见程叔……程小……”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要说此人跟自己的父亲是结拜兄弟，那自己肯定要称呼叔叔的！并且，林逸飞听父亲说过，程小楼今年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可眼前的这个人却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明显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那声“叔叔”，他怎么叫得出口啊！好在林逸飞还算机智，匆忙之中想到了另一个词：“拜见程老板！”
程小楼满目慈爱的将林逸飞上下一打量，赞叹道：“都说虎父无犬子，逸飞少爷果然是个英姿飒爽的人物！”
步入林府大院儿，程小楼环视着四周，柔声感叹：“哎！还是原来的样子，真好啊！”
程小楼的语调和神情让林逸飞想到了“黛玉葬花”，他赶忙问道：“程老板，您……您以前来过我们府上？”
“恩！”程小楼很感伤的点了点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想一想，却象是昨天。”说着，他用一条绢帕擦了擦眼角：“哦，对不起，我可能有些失态了。”
林逸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程小楼收起了绢帕，走过来很亲昵的帮林逸飞整了整领口：“当时我来府上拜访大哥的时候，你还在省城读书呢。”
哦，原来如此。刚才程小楼给自己整衣衫的动作，让林逸飞浑身起了一层小疙瘩。说实话，那动作太柔美了，太女人了，而且丝毫没有造作的感觉，那些动作让程小楼做起来充满了美感，一切都是那么行云流水般的自然。程小楼的语调又是那样的平静温婉，他眼神里流淌着一种属于母爱的温情，让林逸飞感觉很舒服，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林逸飞在前引路，将几个人带到了正堂，光线充足，林逸飞看清了：果然是一个俊美的人物，并且，程小楼刚才真的哭过，到现在他的眼圈儿还是红润的。
程小楼环视了一下正堂，柔声问道：“大哥他在哪儿？”声音有些哽咽。
“啊？”林逸飞愣了一下，不过他随即反应了过来，匆忙说道：“哦，程老板，请随我来！”
祠堂之中，程小楼面对牌位缓缓的跪下，一声肝肠寸断的“大哥”叫出口，已是泪如滂沱，林逸飞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片刻之后，林逸飞上前搀扶起了程小楼：“程叔叔，快起来吧，家父在天有灵知道您来看他，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程小楼起身之后，拿出绢帕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一转头，他看到了林敬轩牌位前的那张报纸，他扭头看着林逸飞，问道：“是你送来的？”
林逸飞流着眼泪点了点头，程小楼抬起手，用绢帕帮林逸飞轻柔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哽咽的说道：“都怪我，我不该惹你哭的。”林逸飞闻到了绢帕上如兰的香气。
程小楼朝供桌近前了两步，拿起了小翠仙的牌位，用手轻轻的摩挲着，嘴里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好师妹，你嫁了个好人哪！九泉之下，神仙伴侣，真是羡煞世人哪！”
小妈竟然是赫赫有名的程老板程小楼的小师妹？这个……林逸飞还从未听父亲说起过。
众人回到了正堂，一个保镖上前帮程小楼脱下了裘皮大衣，惊艳啊！林逸飞简直都不敢直视，他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男人：一头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精致的一塌糊涂；一身华丽的锦缎，是那种立领的中式旗装；领口、袖口露出的白色衬里洁白如雪；脚下一双皮鞋更是一尘不染！林逸飞甚至都担心自家的太师椅污了人家的衣服，与这样的人相比，林逸飞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自惭形秽”！
程小楼款款的落座，品着茶与林逸飞攀谈了起来。
林逸飞从谈话中了解到：程小楼在去年冬季的时候回到了家乡：山东省城。春节前，滨城的郝丰年邀约他来滨城唱戏。郝丰年与程小楼的相识，当年还是通过林敬轩的引荐，本来程小楼是欣然同意的，但是听说是来给日本人演出，他又有些犹豫了。后来，权衡再三，他还是答应了下来，但是演出的场次从三场，减为一场，并且只演出一个剧目。他来滨城的主要目的，与其说是来演出，还不如说是专程来祭拜大哥林敬轩。
程小楼来到滨城之后，却发现前去接他的另有其人，宪兵司令部的人告知他：郝丰年临时有公务，暂时不在滨城。程小楼为此还有些不悦，不过后来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奔着大哥林敬轩来的，也就没有计较。好在日本人将他的食宿安排的还好，明天匆匆一场演出，他就赶回省城。
林逸飞认真的听着，他发现一件事：程小楼在说话的时候，眼神儿总是有意无意的停留在小风的身上。
大伙儿正说着话，下人将几个精致的烛台送了上来，见程小楼不解，林逸飞做了解释：夜里九点钟，滨城宵禁，全市停电！
见时候不早，程小楼便起身告辞了，临行前，他将自己在天津卫和省城的住址留给了林逸飞，并要他有事尽管去找自己。
众人来到院门的时候，程小楼突然转身，他盯着小风问道：“这位小哥，您可是伶界中人？”
小风愣了，他压根就没听懂，于是傻乎乎的反问道：“啥界？咋了？”
林逸飞赶忙帮小风回答道：“哦，叔叔，这是我的兄弟，从来也没有学过戏！”
程小楼很惋惜的叹息道：“以这位小兄弟的身姿和样貌，稍加历练，必是伶界的一朵奇葩啊！刚才我听了他的嗓音，音域柔美，中气十足，尾音飘渺，真是个唱戏的好苗子啊！若是日后有意学戏，尽管来找我！”
众人在门前又是一阵寒暄，程小楼才恋恋不舍的上车离去。
送走了程小楼，大伙儿关了院门回到了正堂，几个人纷纷对程小楼赞不绝口：大家风范啊！小风凑到了林逸飞的面前：“哎，小哥，刚才您叔叔可是叫我‘小兄弟’啊，您看咱俩儿这辈分是不是也该重新规制规制啦？”
林逸飞笑着踢了他一脚，不过他一想起程小楼临走时说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上次小风扮女人杀了两个鬼子，当时林逸飞就觉得小风的那形象很是妖媚，没想到，这个程小楼还真是慧眼识珠啊！不过，用“奇葩”来形容小风，还真是贴切至极！
程小楼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名角儿，又是自己的叔叔，他来滨城演出，郝丰年又不在家，明天可千万不能让他冷了场！林逸飞吩咐狗子和小风：明天一早出去多订一些花篮，分别用药堂、林府、商会和维持会的名义写上祝词，再去联系几家商户，到时候，一定要让程小楼体体面面的唱完这出戏！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五，也是东亚大药房今年开业的首日，林逸飞一大早就来到了药堂，和伙计们一起放了鞭炮，热热闹闹的进行了开门仪式，当然，讨吉利的红包是必不可少的！
在药堂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去了平井康夫那里，拜年，顺便陪平井康夫喝了一点酒。饭后，平井康夫端出了象棋，俩人一边下棋，一边商量着后天盘点结算的事情，初七嘛！
本来定好的三局两胜，可刚下了两盘，林逸飞就得意的起身告辞了，因为前两局都是他赢了，压倒性的获胜啊！
回到药堂刚坐了一会儿，狗子和小风回来了：花篮已经安排好了，并且送去了剧院。
晚饭后，林逸飞带着狗子和小风出发了，参加滨城太君们的庆功联谊大会。大会就定在滨城的一所大戏院里，林逸飞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大批的老百姓，细问之下才知道，都是喜爱京剧的票友，得知程老板程小楼今天来滨城演出，都想来过过戏瘾，听上一段。无奈，太君们今天根本不售票，大伙儿不免的大失所望。但是大伙儿还是不肯散去：听不到戏，能一睹芳容也好嘛！
戏园子里已经张灯结彩，人们互相寒暄着拜年，放眼望去，除了太君就是汉奸，哎！林逸飞苦笑着融入到了汉奸的人流。
太君们给林逸飞安排的座次还不错，在前排，磕着瓜子儿，有大会的司仪宣布，大会开始了。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的讲话，各种口号，各种激动，都在鼓吹着“大东亚共荣”！林逸飞有些奇怪，皇军组织的如此盛大的晚会，郝丰年真的没有出现。不光如此，佐藤伊川身边的翻译也换了人，竟然不是郝玉文？林逸飞觉得有些诧异。
半个多小时之后，那些恼人的哔哔终于结束了，大会司仪宣布：文艺演出开始！令林逸飞意想不到的是，节目单上本来安排的压轴大戏：程小楼的名段《锁麟囊》，竟然被安排在了开场！锣鼓一响，林逸飞赶紧让狗子和小风去安排花篮，尽管很仓促，但是一通手忙脚乱，好歹及时的送上了。
程小楼，果然名不虚传啊！尽管林逸飞不懂戏，但是程小楼在台上的举手投足，无不令他如痴如醉。脸上有了彩妆的程小楼，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丝毫不为过！难怪当年省城的那个恶少军官，一掷千金的要让他“陪”上一夜。
一段戏结束，戏园子里炸锅了，大伙儿纷纷起身高喊，请求程老板返场，但是，始终未见程小楼的身影，而其他节目已经开始了。前面有了程老板的开场做比较，后面的戏目根本就没法看了：吃过了红烧肉，谁还惦记咸菜头啊！
林逸飞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便动身去了后台，想去探望一下程小楼，怎料，当他赶到后台的时候，剧院的老板说：程老板下台后连戏装都没换就走了！当时有太君做了挽留，希望他返场再来一段，可是程老板回复很决绝：该演的已经演了，其他的剧目他没有准备！
林逸飞悻悻的离开了后台，当他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剧场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林逸飞回头一看，后面的观众已经纷纷起身离席，相互簇拥着正朝剧场外涌去，有人嚷着：“别挤别挤！悠着点儿！”“快点儿走！外面开戏啦！”……林逸飞一愣，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顿时激动了起来，一把拉起身边的狗子和小风：“走走走！咱们听戏去！”
刚出剧院，林逸飞站在剧院正门的台阶上，鼻子一酸，热泪盈眶……
剧院外，之前守候在那里的人们群情激昂，将那个小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远处各条通往这里的大街小巷，还有如潮水一般的人群在不断的涌来。广场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没有锣鼓的开场，没有京胡的伴奏，也没有花篮堆砌的体面，只有漫天的雪花儿和那群几近疯狂的观众，程老板程小楼挥舞着水袖，清唱得有板有眼、兢兢业业！本应漆黑的小广场上，老百姓和票友们自发聚集起的油灯、马灯，将程小楼的身边照耀的灯火通明。光影之中，程小楼犹如翩翩起舞的仙女，随着飞雪，下落凡尘……
这么冷的天，程小楼的身上只穿着几件单薄的戏装，可是他却表演的那么投入，仿佛那些凛冽的风、刺骨的冷，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小广场就是他的舞台，他在为他的衣食父母倾情演出。
林逸飞站在那里，泪眼模糊的感动着，不经意的一转头，他怔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仓正雄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此时他正怒视着远处的程小楼，紧咬着牙关！林逸飞很善意的笑了笑，并做了个礼让：“小仓太君，走！咱们到前面去听！”
小仓正雄转头看了看他，挤出一丝微笑，默默地摇了摇头。
林逸飞朝小仓正雄摆了摆手，算作告辞，便自顾自的走了过去，听戏的人们见林逸飞走了过来，纷纷避让，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让他来到了人群的“前排首座”。
一段曲目终了，人群爆发出如雷的叫好声，大把的钱币从各个方向投进了广场的中央。钱多么？真不多，那只不过都是一些零钞铜板而已。程小楼是谁？那可是腰缠万贯、日进斗金的京剧大家啊！据说在京城的时候，程小楼进一趟王府，只要开腔，那可就是“百金”的酬劳啊！人家会在意这满地的零钱？
可是，程小楼却命令他身边的保镖和随从：将零钱全部捡起来，不可漏掉任何一个铜板！这……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个程小楼是个财迷？非也！原来，这是旧中国延续下来的一个老习俗：旧时候的艺人多是街头卖艺，用石灰在地上散出一个白圈儿，那就是他的“场子”了！听众们觉得你的表演不错，就会捧场，他们会将钱抛扔进圈子，这叫“甩供”，也就是施舍、供养的意思！无论钱多钱少，卖艺人都要把钱捡起来，这叫“谢敬”，就是感谢施主的意思！
对于滨城的这些戏迷来说，能亲手给程老板“甩供”，还能够得到程老板的“谢敬”，这是一种什么福分啊？！好多人都是痛哭流涕，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抛钱的！
程小楼欠着身子给大家道了个万福：“小楼一介卖艺戏子，无德无能，承蒙大家错爱！在下感激不尽！如若不嫌糟耳，小楼愿再唱上几段，以报诸位父老乡亲的养育之恩！”
叫好声山呼雷动，林逸飞再也抑制不住亢奋的心情，他上前激动的一抱拳，哽咽道：“程叔叔！有劳了！我代表滨城的父老乡亲，谢谢您啦！”
程小楼朝林逸飞娇俏的走了过来，来到近前，他摆出了一个柔美的造型，并妩媚的一笑：“逸飞，换下了戏装，我是你的叔叔，装上了这套戏装嘛……”他徒然又换了一个妖媚的造型：“我就是薛、湘、灵！”一个亮相！最后的那三个字，程小楼竟是用一种唱腔唱了出来。人群再一次的沸腾了！（薛湘灵：京剧程派唱腔经典剧目《锁麟囊》中的女主角人物。）
那天晚上，滨城的戏迷们过足了戏瘾，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堂堂的程老板程小楼，就在离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冒着严寒为他们卖力的演出，那是一种何等的荣耀啊！这个场景，肯定值得他们一生回味。但是，戏迷们也怕冻坏了自己的程老板，在又一出剧目结束后，意犹未尽的大伙儿还是含着眼泪将他“赶”上了轿车。
程小楼当晚没有留在滨城，他所乘坐的轿车，在乡亲们的簇拥下，缓缓地驶出了滨城，连夜赶回了他省城的家。
;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28/28608/15510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