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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登法场,黄旗七壮士


那天上午,林逸飞已经在书房里徘徊了很久,他实在没有勇气去亲眼目睹那些弟兄的被害,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小仓正雄的“一番美意”。他正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给小仓正雄去个电话,推托自己身体不舒服,婉拒掉这次“监斩”,门房前来通禀:宪兵司令部派来接他的太君,已经到了!

        林逸飞没有坐宪兵司令部派来的车,他让狗子把车开了出来,又让小风带上了一坛好酒,上车后尾随鬼子的汽车去了法场。

        早些年,滨城的法场在城外西郊的一条河边,那里有一大片沙滩,滨城人管那里叫“西杀口”,历代罪大恶极的凶犯都是在那里被问斩的。可如今滨城处决犯人的法场却已经不在“西沙口”了,而是被鬼子设在了城内:城西!鬼子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方便市民们的“观瞻”,从而更好的达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日本人来之前,城西的这片空旷一直是农民进城卖菜的所在,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菜市场。日本人来了之后,禁止了包括粮食在内很多食品的买卖,这里也就逐渐被荒废了。后来,日本人在这里建了一个牲口棚,成了集中宰杀牲畜的屠宰场,没想到,这里不光屠宰牲畜,竟也成了屠宰犯人的刑场。(林逸飞的父亲林敬轩,就是在这里被处斩的。)

        林逸飞的车子驶进刑场的时候,这里已经聚拢了大量的百姓,小风给林逸飞拉开了车门,一阵寒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林逸飞走下轿车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几天,滨城的天空就一直没有晴过,总是灰蒙蒙的,好像是被那晚的大火熏坏了。雪也一直没停过,纷纷扬扬的时大时小,地面上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棉靴踩上去咯吱作响。

        小仓正雄很热情的迎了上来,脸上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一个鞠躬之后,他与林逸飞握了握手:“林桑,您能来,我很高兴!”

        林逸飞在心里暗骂:狗日的!大清早就派人堵着我的家门,我有得选择吗?他握了握小仓正雄的手,挤出了一个微笑:“实不相瞒,我是真不想来啊!”他说的是实话。

        小仓正雄哈哈一笑,亲昵的扶住他的肩膀,朝“主席台”走去。郝丰年、二杠子和姚桂田等人起身和林逸飞打了招呼,林逸飞有些纳闷儿:如此热闹而又隆重的“庆功”场面,身为滨城皇军的最高长官佐藤伊川大佐竟然没有到场,当然,郝玉文也没有来!

        在一排桌子前落了座,林逸飞看到:眼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竖起了六根很粗的木桩,看来,那就是行刑的地方了。

        小仓正雄抬手看了看时间,朝侦缉队的队长姚桂田挥了挥手。姚桂田点头哈腰的一鞠躬,转头跑向了空地的中央,耀武扬威的一掐他的杨柳细腰,暴喝一声:“带凶犯!”也许是因为太过亢奋,他喊出来的三个字竟有些破音,并且严重的走了调。

        候在刑场旁的一辆卡车被掀开了篷布,鬼子兵将五花大绑的几个人踹下了车。林逸飞的心被揪的生疼,虽然他之前并没有见过“悦来客栈”的这几个人,但是眼前的情景让他明白:这都是一些铁骨铮铮的汉子!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大汉大概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魁梧的身板,黑红的脸膛,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高昂着头,脸上看不出有丝毫的凄楚,反倒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他回头朝身后的五个弟兄喊道:“兄弟们,都特么给老子精神着点儿,今儿可是咱们的大日子!”

        身后的几个小伙子哈哈大笑:“老板!您就瞧好吧,保证不给您丢脸!”

        两个鬼子兵上前摁住了红脸大汉的两个肩膀,不料,那大汉的身形猛地一晃,竟抖脱了束缚,一双血红的铜铃大眼怒视着面前的两个鬼子兵,鄙夷的冷哼了一声,回头朝自己的弟兄们喊道:“怎么样?走着?”

        几个小伙子大喊着做出了回应:“老板!走着!”听那欢愉的语调,仿佛他们正要去参加一场隆重的盛宴。

        就在这时,卡车的篷布再度被掀开,两个鬼子兵将一个同样五花大绑的孩子“提”下了车。是个男孩儿,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落地的时候脚下不稳,孩子踉跄着摔了一跤,爬起来后他哭喊了一嗓子:“爹!”便冲到了红脸汉子的身旁,手被束缚住了,他使劲的将头拱到了汉子的腰间。

        红脸汉子的脸上明显的抽搐了一下,他矮下身子,用脸摩挲着孩子的头,大声的说道:“哭啥?是爹的种儿就别掉泪蛋子!让小鬼子看笑话!”

        孩子忍住了哭,仰头看了看大汉,狠狠地一甩头,甩掉了挂在脸上的泪珠儿,很倔强的喊道:“爹!俺没哭,是沙疙瘩迷了眼啦!”

        身后的几个小伙子齐声叫好:“好样儿的东娃子!”“东娃子!是条好汉!”……

        红脸汉子得意的挺直了身板,叫嚣一声:“屁话!这是爷的种儿!”

        “东家,没人和你抢!哈哈……”身后又是一通放肆的大笑。

        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捏着林逸飞的心口,胸口处的绞痛让他几近呕吐,他难以置信:难道,小鬼子也要对那个孩子下毒手?

        六条汉子被绑缚到了木桩上,那个叫“东娃子”的男孩儿紧紧地依偎在红脸汉子的身旁,学着他爹的样子,用一脸幼稚的蛮横,仰头看着天空。

        姚桂田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开始宣读罪状:破坏大东亚共荣、以怨报德刺杀太君、放火焚烧军用物资,当他大声宣布眼前的这六条大汉就是“飚旗”的时候,全场轰动,一片哗然!

        林逸飞也是一惊,他扭头低声问道:“小仓太君,他们……他们就是‘飚旗’?”

        小仓正雄故弄玄虚的笑着,得意的一点头:“林桑,您没有想到吧?”

        林逸飞叹着气摇了摇头,他真的没有想到。太君何其威武,竟能找到如何合适的“替罪羊”,用以洗脱他们“无能”的罪名。

        这时候,刑场上又传来了姚桂田破锣一样的声音:“证据确凿!七名凶犯全部到案,且对所犯罪状供认不讳!皇军英明,为严肃法纪,对案犯即刻问斩!”

        红脸大汉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高声喊道:“还啰嗦个鸟!赶紧给爷来个痛快的!阎王老子还等着爷们儿几个下去喝中午的酒呢!”

        “哈哈……”身旁的小伙子们哈哈大笑:“孙子!麻利点儿!爷的脖子都痒啦!”

        七名?林逸飞一把抓住了小仓正雄的胳膊:“太君!难道那孩子也要一并处死?”

        小仓正雄目不斜视的盯着法场:“当然!”

        林逸飞咬着牙说道:“可他还是个孩子!”

        小仓正雄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转头又望向了法场:“那又怎么样?他是个凶犯,其次才是孩子!并且……他已经画押了!”

        林逸飞知道,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他也豁出去了,总不能眼看着那个孩子也惨遭毒手吧!林逸飞忿忿的一甩手,霍地站了起来,疾步朝法场走去,二杠子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紧紧地跟了上去。小仓正雄吃惊的看向了他们的背影。

        林逸飞回头看了一眼二杠子,很感激的笑了笑,他阔步来到刑场空地的中央……

        林逸飞朝着前方的人群一抱拳,朗声说道:“各位叔叔大爷,老少爷们儿!在下林逸飞,是这滨城商会的会长,想必在场的很多人都认识我!今天皇军要在这里问斩要犯,本无可厚非,但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有几句话,我想在太君们行刑前跟大伙儿念叨念叨!”

        林逸飞走到了那个孩子的身边,指着孩子说道:“太君说的那些罪状,案犯已经画押,无可抵赖!可是,才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他能去放火烧货场?他能去刺杀太君?我不知道诸位怎么想,反正我是不相信!如果太君们能死在这样一个孩子的手里,那些太君……得有多么不堪啊?如果把他也定做案犯,未免有拿这个孩子‘滥竽充数’,冒功领赏的嫌疑吧?”

        人群骚动了起来,大伙儿都在交头接耳的互相议论着什么,小仓正雄紧咬着牙关,虎视眈眈的盯着林逸飞。

        林逸飞朝着众人又是一抱拳:“各位父老乡亲!众所周知,江湖上都有这样一句话:祸不及家人!连那些杀人越货的匪类都通晓的道理,我想……太君也应该对这个孩子网开一面吧?”言外之意:太君,你们不是总是标榜自己是“仁义之师”吗?总不至于连土匪都不如吧?

        围观的人群炸锅了!有人振臂高呼:“听少掌柜的!放了那孩子!”“孩子太小了!放人!”……很多人加入到了呐喊的行列:“放人!放人!……”负责维持现场治安的几个二杠子手下的治安军官兵也喊道:“孩子太小了!给留一条活路吧!”

        小仓正雄稳坐在那里,已经面色铁青!姚桂田一溜小跑的来到了主席台前,惊慌失措的问道:“太君,咋整?”

        小仓正雄默默地起身,他庄重的整了整军服,也朝刑场走去。来到林逸飞的身边,小仓正雄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面对人群,他威严的说道:“大日本皇军向来都是含仁怀义,爱民如子!此番惩戒凶犯,也是迫于无奈!既然林会长出面替凶徒求情,皇军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说罢,他转身对林逸飞说道:“林桑!从现在开始,这个小囚犯就交由您来处置了!”

        林逸飞恭敬的一抱拳:“太君心系百姓,大仁大义!林某幸甚,黎民幸甚!”

        围观的百姓齐声叫好!红脸汉子大笑着说道:“少掌柜的!托您的福,给俺老孙家留下这根苗儿,大恩不言谢啦!去了阴曹地府,咱给你在阎王老子那里美言几句,说不定那阎王一高兴,给你添个十年八年的阳寿!哈哈……”

        小仓正雄微笑着问道:“哦?你认识林会长?”

        红脸汉子斜眼看着他,不屑的说道:“屁话!这滨城上下谁个不认识少掌柜的!”他低头对身边的孩子说道:“东娃子!少掌柜的给咱老孙家留了根儿,保住了你的这条贱命!快给少掌柜的磕头!”

        那孩子抬起头怔怔的看向了父亲,身边那几个小伙子笑着喊道:“东娃子!少掌柜的有的是钱!以后你就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吧!”“东家!让东娃子认少掌柜的做干爹吧!咱不吃亏!”……

        红脸汉子伸脚朝孩子的腿弯一踹,孩子吃了疼,趔趄着跪在了地上,汉子嚷道:“听你叔的!给你干爹磕头!”

        东娃子转头慌张的看了爹一眼,发着狠的嚷道:“俺有爹!俺不要干爹!”

        红脸汉子伸脚就朝儿子踹去,可是,他没有够着,汉子气恼的骂着:“你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敢犟嘴啦!”

        小仓正雄白了姚桂田一眼,姚桂田高声喊道:“时辰已到……”

        林逸飞一挥手喊道:“慢着!”他朝小仓正雄抱拳说道:“小仓太君,按照咱们滨城的老规矩,给他们上碗壮行酒吧!”

        小仓正雄将林逸飞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厌烦的点了点头。林逸飞一挥手,狗子将那坛从府上带来的汾酒抱了上来。

        狗子把酒坛放到了地上,小风将几个海碗摆放成一排,红脸汉子大声吼道:“太麻烦!就用坛子给哥来上几口!”

        狗子将坛子举起,凑到了红脸汉子的嘴边,忍着眼泪低声说道:“哥!一路走好!”

        大汉猛灌了几口酒,仰天大笑:“好啊!好酒!临上路还能灌上两口这么好的酒,值啦!”

        狗子给其他几个弟兄逐一喂着酒,红脸汉子朝着人群喊道:“老少爷们儿,兄弟我先走一步啦!给咱叫声‘好’!咋样?!”

        “好!”“好样儿的!”“是条汉子!”……人群里响起了山呼一样的叫好声。

        小仓正雄狠狠地瞪了姚桂田一眼,这个奴才马上领会了主子的意图,公鸭嗓子一声叫唤:“行刑!”

        六个小鬼子端着枪走了上来,站定后上好了刺刀。林逸飞扭头对狗子低吼道:“快把孩子带走!”他不想让那个可怜的孩子亲眼目睹父亲的遇害,狗子抱起孩子就朝远处跑去。

        小仓正雄轻蔑的笑着:“林桑,您未免也太妇人之仁了吧?”

        林逸飞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他低声的说道:“孩子还小,不明是非!我不想让他记恨皇军一辈子!”

        “哦,是这样。”小仓正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小风高高的举起了剩下的半坛酒,大喝一声:“兄弟们走好啦!带着路上喝!”说罢,将那坛酒“咣当”一声摔碎在地,刑场之上,顿时酒香四溢。

        最后的时刻到了,红脸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小鬼子!老子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他身边的那个小伙子也大笑着嘶喊道:“小鬼子!手别抖啊!爷爷就在这儿呢!”

        那边的几个小伙子齐声高喊:“黄旗普照!替天行道!”……

        “嚓!”“嚓嚓……!”几把刺刀插进了他们的胸膛,“噗!”红脸汉子将嘴里的一口鲜血吐到了行刑小鬼子的脸上:“我日你祖宗!”他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灰蒙蒙的天空,睁着眼睛将头歪向了一边。

        “爹!”一声凄厉的呼唤从远处传来,林逸飞惊呆了,他扭头一看:那孩子正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狗子的束缚冲过来,狗子满脸是泪,死死地拽住孩子的一条胳膊,正向后拖去……

        行场外,人群里开始传来了压抑低沉的哭声。

        “大哥!兄弟们!等等我啊!”刑场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吼!大伙儿惊讶的抬头,这才看到:竟然有一个汉子还活着,并且身上安然无恙!再一看他的对面,给他行刑的那个小鬼子满头大汗,浑身瑟瑟发抖。

        那汉子怒目圆睁,眼睛瞪得布满了血丝,他狂啸一声:“哈哈……呸!怂货!咋?腿软啦?哈哈……来啊!爷爷我等着你呢!别错过了爷爷上路的好时辰!”

        那个鬼子兵被吓坏了,听到叫骂声他浑身哆嗦了一下,步枪竟脱手掉在了地上。一个鬼子军官冲了过去,抡起胳膊“咵咵咵”就是几个大耳光,那个可怜的小鬼子兵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鬼子军官猛的拔出了手枪,顶在鬼子兵的头上,用日语咆哮着:“混蛋!站起来!拿起你的枪!像个武士一样的去战斗!否则我就枪毙了你!”

        那个小鬼子兵慌张的抹去了眼泪,战战兢兢的拿起了他的枪。鬼子军官喊出了口令:“举枪!对向目标!……刺杀!”

        小鬼子兵绝望的闭上了眼,大叫一声:“啊……!”便冲了上去。刺刀扎进了那个汉子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溅了那个鬼子兵一脸。小鬼子兵好像已经疯了,他发疯的叫嚣着:“啊!啊!啊!……”刺刀在那个汉子的尸体上不停的做着穿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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