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大药堂,童年的记忆
那天的晚餐，是一桌烹饪水平极其一般的饭菜，小风对这桌饭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恩！熟了！”尽管如此，下人们还是吃得相当满足，这群曾经衣食无忧的仆人，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
饭后，兄弟几个在院子的凉亭里品茶，狗子仰天一声叹息：“滨城，咱们终于回来了！”
林逸飞将几张证件丢到了石桌上：“也不知道有啥用，每人拿一张吧。”
黑子拿起一张，反正面仔细的瞅了好几遍，问道：“这是啥？”
狗子念着证件封面上的字：“良……良民证？”
大黄看着手里的证件笑了：“啥意思？有了这个咱就是良民了？”
“良民良民！”小风一本正经的说着：“大大的良民！”众人哈哈大笑。
这是大伙儿回滨城后开的第一个小会，小风提议：他觉得林府的当务之急是马上找几个不错的厨师，狗子举双手表示了赞同，因为晚上饭菜的口味实在是太差了，毫无技术可言，下人们只是把那些饭菜做熟了而已。
黑子却提出了反对意见：眼下刚回滨城，所有的情况都还没有熟悉，尤其是在林府大院儿，这里的下人已经够多了，绝对不可以再冒险让陌生人接近。白天的时候，姚桂田送来的那几个厨子就是一个危险信号，所以，在能找到绝对信得过的厨子之前，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考虑。
黑子的意见得到了林逸飞和大黄的赞成。
小风很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我原来吃道观里的饭，也没觉得怎么样，可偏偏跟着小哥吃了几天好饭，这嘴刚惯出毛病来，又开始吃这些没味道的饭了，哎！”看着他咂吧着嘴那一脸的馋相，众人一阵大笑。
“笑什么？！”小风抱怨道：“我还以为到了滨城就能过上好日子呢，可谁知道连个炒菜的厨子都没有！这又要会炒菜，又要信得过，这样的厨子去哪儿找啊？”说完，他又是一声叹息：“哎！要是小灵儿在这里就好了！”
四双眼睛不怀好意的瞅了过来，小风红着脸辩解道：“看啥？我又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小灵儿做饭好吃，我……”
解释啥？掩饰啥？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夜深了，下人们给其他四个人安排好了住处，林逸飞回到了他原来住过的侧院。也许是心理作用，刚进院门，他就隐约闻到了小春喜身上的味道。这个院子里到处都有他和小春喜嬉戏的影子，如今他和小春喜，已经阴阳两隔。睹物思情，心如刀割……
林逸飞走进了小春喜的房间，他没有开灯，他对这里是那样的熟悉，曾几何时，他在这里蒙着眼都能抓到小春喜。一闭眼，他还能听到小春喜银铃儿一样的笑声。气味儿，屋子里满满的都是小春喜的香味儿，林逸飞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了那缕秀发，一低头，有眼泪掉了下来，泪眼朦胧中，小春喜向他走了过来，她还是那么秀美，还是那么娇羞，林逸飞迎着小春喜展开了怀抱，他的眼泪决堤而出……
清晨，林逸飞迎来了他重返滨城的第一个黎明，所有的习惯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在侧院的院子里练了几套拳，身上出了一层汗，他坐在石凳上稍作喘息。甩了一把脸上的汗，林逸飞又想起了他的小春喜，从前每到这个时候，小春喜都会笑吟吟的走过来，给他递上一条带着香味儿的热毛巾。
小风过来喊了他，俩人一起去了前院儿饭堂。很简单的早餐，稀粥、馒头、咸菜，下人告诉林逸飞：由于日本人实行了军管宵禁和粮食管制，现在早上连卖豆浆油条的都没有了。
大黄倒是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没有就没有吧，这年月，没饿死人就是福啊！”
用过了早餐，林逸飞觉得很有必要出去走走，顺便出去探听一下大喜子的消息。黑子和大黄还是留在家里吧，在收拾掉大喜子之前，他俩儿最好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所以他出门的时候只带了狗子和小风。
林逸飞可是滨城里的名人，别看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每一个人见到林逸飞几乎都是一样的表情：先是吃惊的一愣，然后眯着眼睛确认，接着双目一瞪，最后慌张的抱拳作揖。林逸飞一路抱拳回礼，不知不觉走出了街口。
街口还是那个熟悉的街口，走到这里，林逸飞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还好，他想起了一个人：姚长生！长生哥曾经拜托他回滨城的时候去探望一下家里的两个老人和他媳妇儿秀儿，反正也没事儿，林逸飞带着狗子和小风就朝姚长生的家走去。
姚长生的家距离林府不远，只隔着两条街，独门独院的一个小宅子，在滨城也算得上是中产阶层了。林逸飞走到长生家门前的时候，正赶着姚长生的父母出门，两个老人正在锁院门。林逸飞上前打了招呼：“叔，婶儿，你们这是要出去啊？”
姚长生的父母回头一看，大吃一惊，长生他爹竟然还使劲搓了搓自己的眼：“是……是林家的小少爷？”
林逸飞乐呵呵的应道：“当然是我，放心吧，您老的眼没花！”
“哎呀！你说……”长生爹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说这……你啥时候回来的？”
林逸飞回答道：“昨天，昨天刚回滨城，今天来看看你们，咋样？最近还好吧？”
“好好好！都好！”长生爹满口的应承着。
长生娘在一旁提醒道：“别在这儿杵着啦！还不快把门开开，让小少爷进门说话！”
林逸飞赶忙摆了摆手：“别别！不用不用！婶儿，我秀儿嫂子不在家啊？”
长生娘回答道：“哎！秀儿一大早就出了门，赶着刚开城门，还能买着点儿新鲜菜！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回家等吧！”
长生爹在一旁附和道：“一会儿就回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菜呢，现在的小菜市，也没几家卖菜的。”
林逸飞笑着说道：“算了！叔、婶儿，你们忙你们的，我等秀儿嫂子回来了再过来，反正我闲着也没什么事儿。”说完，他朝狗子使了个眼色。
狗子从怀里掏出了几块大洋，上前拍到了长生爹的手里：“叔，来得时候也没给你和婶儿买点啥东西，这个你们装着，看好啥自己买！”
长生爹把钱直往回塞：“不要不要，家里不缺钱！不缺钱！这个你们快拿回去！”
林逸飞平时最烦这种客套，他佯装生气的嚷道：“哎呀！不缺也拿着，你家里有，难道比我家的还多啊？！”这倒是句实话！老人家拿着钱有些为难，林逸飞凑到长生爹的耳边说道：“叔，我前几天见着我长生哥了，是他让我给你们送点儿钱过来。”
长生爹一怔，慌张的朝四周看了看，林逸飞忍不住想笑：这演技也忒差了吧？说句实话，老爷子的那表情，连“此地无银三百两”都没做到。老人见四下里没人，鬼鬼祟祟的问道：“他……他在山上还好吧？”
林逸飞笑着回答道：“好着呢，你们二老就放心吧！”
“嘘！”长生爹很紧张的说道：“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
陪着姚长生的父母走到了街口，老人告诉林逸飞：他们一个表亲的家里刚生了娃娃，他们这是赶过去“看喜”。目送老人离开，小风朝林逸飞使了个眼色，又朝旁边的一个店面努了努嘴，林逸飞扭头一看，哦，身边就是一家茶馆：品茗斋。反正也是闲着，正好在这里喝着茶等等秀儿嫂子，林逸飞一挥手，三个人走进了茶馆。
三个人上了茶馆的二楼，要了一壶上好的茗茶，就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虽然林逸飞没有去过凤霞县城的那个小茶馆，但是从小风那鄙夷的眼神儿就能看得出来，这里远没有凤霞县的那个小茶馆热闹，确实，茶馆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客人。
从窗户望出去，对面就是一个大药房，那里曾经就是林逸飞家的产业：林记药堂。不过现在已经换了招牌：东亚大药房！林逸飞昨天从账房的曲先生那里已经听说了，如今这里已经被皇军征用，想必经营的应该是日本人吧。不过日本人会按月支付房租，想来也挺有意思，林逸飞现在竟然成了日本人的房东？
林记药堂是林家在滨城最早的产业之一，已经有很悠久的历史了，想当年为了方便滨城人抓药，林家的老祖宗在药堂立下了一个规矩：可以赊账！这主要是为了照顾那些家境不是很宽裕，又突然得了急症的老百姓，让他们先抓了药回去，别耽误了医治。但是，赊账可以，每个月阴历的初七，必须将所欠的账款结清。当然，有家境十分困难的，他们也会酌情体谅，当初林逸飞的爷爷林兆松在过世的时候，就下令一把火烧了所有欠账的账单，当时很多老百姓都涌到了林家的祖坟前，长跪不起，恭送林大善人归天。
林记药堂也承载着很多林逸飞童年时的快乐，那时候，每个月初七的那一天，林逸飞的父亲都会到药堂来坐堂结账：上午是那些欠账的人来送钱，下午是那些药材商来收货款。
当然，每个月的这一天也是林逸飞最开心的一天：这天他可以放一整天的假，不用练功，不用读书，跟着父亲到药堂去玩。起初林逸飞的哥哥林逸鹏也会来，后来哥哥慢慢长大了，林逸飞就带着狗子来做伴儿。
其实一个药堂，也没什么好玩的。父亲林敬轩带着活计们忙着结账，也顾不上管这两个孩子，林逸飞和狗子就在这里撒了野。药堂的后院儿有一间熬药的小屋，工人们在里面根据配方熬制各种草药。高档的有鹿茸膏、秘制阿胶等补品，低档的也有普通治跌打的膏药。工人们喜欢这两个孩子，经常偷偷给他俩熬一种芝麻糖吃，要说起来，这些工人的举动也算是藏私舞弊、挪用药材，所以大伙儿在熬糖的时候都躲着东家掌柜。其实对于工人的这些举动，林敬轩是知道的，不过为了哄孩子开心，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罢了。
那种糖对林逸飞和狗子来说，简直太好吃，太有诱惑力了！里面具体用了什么原料，到现在林逸飞也没有搞清楚。那种糖刚熬出来的时候是一种滚烫的半透明的浆状，工人们给俩孩子每人一个小碗，他俩端着小碗，用手指头蘸着吃，很粘稠，能拉出丝来，香甜可口；慢慢地，糖开始冷却，就变成了一种糊状，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羹，吃起来自然又是另一种感觉了；等他们吃完了小碗里的糖再去熬药小屋的时候，成品的芝麻糖已经做好了：工人们在糖冷却到合适的温度能拉丝的时候，将糖浆从碗里漏出，形成一条长长的丝，滑落在提前铺设好的芝麻上，当糖在芝麻上彻底冷却的之后，酥脆可口的芝麻糖就诞生了。
拿着这些糖，林逸飞就带着狗子钻到了他们的秘密地点，慢慢享用他们的美味了。什么秘密地点？这是一个只有绝少几个人知道的秘密：在药堂的最里面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平时这里谁也不允许进入。秘密就在这间小屋里：又是一条逃生的通道，并且这条通道设计的更为隐秘。在小屋的墙角有一块可以掀起的地砖，地砖下有一个机关，扭动机关墙壁上会翻转出一道很窄的小门，里面就是一间密室。说是密室，其实也是一间小库房，里面存放的都是一些诸如鹿茸、野山参和犀角之类极为珍贵的药材，在库房的货架下，就有一条密道，这条密道是与林府的那条密道是相通的，从这里可以去林府院墙外的那所柴院，也可以直接到林敬轩的床榻下。
林逸飞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发现的那间密室：有一天，林敬轩要去密室里取一枝急等着入药的野山参，在确定身后没人之后，他打开了机关，可是林敬轩却忘了还有一个正在和他“藏猫猫”的儿子。见被儿子发现了，林敬轩很严肃的警告了林逸飞：“这是咱们家的秘密，不准和任何人说起，听见了没有？”
林逸飞问道：“那……我可以告诉妈妈吗？”
“不可以！”林敬轩说道：“这是你和我的秘密，谁都不许说！”
哈！林逸飞还真的保守住了这个秘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的很难得。不过林逸飞还是告诉了一个他觉得很值得信任的人：狗子！
喝着茶水，林逸飞问狗子：“哎，还记得药堂后面的那间小库房吗？”
狗子憨憨的笑着，像是陷入了回忆：“怎么能忘了！小时候每个月初七咱都会跟着老爷过来，那时候，咱俩儿经常拿着糖躲到小库房里吃，现在想想，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儿。”
林逸飞感叹道：“没想到，现在这里倒成了日本人的地方。”
狗子的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哎？少爷，您说，小鬼子能发现那间库房吗？”
林逸飞摇了摇头：“应该不能吧？”说实话，他真的不能确定。
狗子两眼贼亮的凑了过来：“少爷，您觉得，这里面能有多少鬼子？”
林逸飞明白狗子想说什么，他笑着摆了摆手：“你小子，想什么呢，能在这里卖药的，肯定不会是日本兵！”
狗子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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