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发毒誓,为亲人报仇
林逸飞是哭着醒来的,他做梦了,梦见了父亲、母亲、大妈和小妈,在梦里,她们都还活着。但是在梦里他却清楚的知道那只是梦,所以他在梦里哭了!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天中午的餐桌,没想到,那竟成了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在梦里他又回到了羁押父亲的那个房间,没想到那竟是他与父亲的诀别……尽管林逸飞知道那是梦,尽管在梦里他是那样的心痛,可是他还是不愿意醒来,可他哭得太厉害了,是狗子推醒了他。
心,已经痛得麻木了。林逸飞失神的躺在那里,狗子守在一边,两个人都在默默的流着眼泪。许久之后,狗子问出了一句话:“少爷,咋办?”
咋办?狗子的问话让林逸飞一激灵!这段时间,逆来顺受的日子已经让他习惯了屈服,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可以反抗的!父亲的话语又响在了耳边:“孩子啊!你记住,咱们老林家在滨城世代经商,几辈人下来,没有出过一个孬种!滨城人叫咱们什么?叫咱‘大掌柜’!那是人家对咱们的尊敬,因为老林家的人最公正、最仗义!咱们活的是自己吗?不是!好多人都看着咱们呢!我若是接了日本人的差事,滨城多少人都会名正言顺的给日本人做走狗!”““儿子!这怎么能是面子呢?这是骨气!这是流在咱们林家人身体里的血性!咱们得活出个人样儿来,不能让人家看扁了咱老林家!”
骨气!血性!父亲被日本人杀了,连小妈一个女流之辈都拿起了剪刀,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身为林家的传人,他竟然只想到了逃命?林逸飞对自己这一天来的举止感到羞愧不已,狗子刚才问什么?咋办?林逸飞咬牙切齿的说出了两个字:“报仇!”
“对!报仇!”狗子豁然起身,叫骂道:“次奥他妈的!杀小日本子!给东家大爷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林逸飞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了,如果现在面前有个日本兵,他肯定会将他生吞活剥了。生吞活剥?林逸飞一下子想起了宋村的事,他扭头问道:“狗子,福叔呢?”
狗子愣了一下:“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呢,我爹……应该还在后堂吧?”
“走!带我去见他!”说着,林逸飞翻身下了土炕。
后堂之中烛光摇曳,推开门,老阿福披麻戴孝的跪在地上,面对着那些牌位还在痛哭流涕。见到了父亲和三位母亲的新牌位,林逸飞的心里又是一酸,跪倒在地,他给故去的每一位亲人都磕了三个响头。转头,他扶住了老阿福的胳膊:“福叔,起来吧,人已经走了,您也要保重身子啊!”
林逸飞将老阿福扶到了椅子上,老阿福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嚎道:“我该死啊!都怪我啊!那天从家里的走的时候,我劝老爷和我一起动身,可老爷说还有事要做,我要是当时再多劝几句,老爷和我一起来了,何至于出了这样的祸事啊!”
林逸飞抹着眼泪劝说道:“福叔,您别那么说!我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定下来的事情,你多劝又有什么用?!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日本人!”
老阿福哭嚎着:“这些天杀的小日本子!咱们是砸了他们家的锅了,还是刨了他们家祖坟啦?没招他没惹他,老爷那么好的人,他们怎么就能下得了这个毒手呢!”话刚说完,他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用手一指狗子,怒吼道:“你!给老爷和太太跪下!我要你对着他们的牌位发誓!发毒誓!给他们报仇!”
狗子在牌位前跪下,“咚咚咚”的磕着响头:“东家老爷、三位太太的魂灵在上!狗子给你们磕头了!狗子发誓,不给你们报此深仇,枉披这张人皮!天打五雷轰!”
老阿福上前扶起了狗子,满脸是泪的说道:“快起来我的儿,好孩子!记着你发的誓,去杀小日本子!多杀!多杀!”
狗子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放心吧爹!我和少爷都说好了!此仇不报枉为人!”
老阿福一怔,转身惊恐的拉住了林逸飞的手:“不行!报仇是咱们的事!少爷不能去!”
林逸飞愣了:“福叔,我为什么不能去?”
老阿福握着林逸飞的手,捶足顿胸的说道:“少爷!你咋就不明白呢?大少爷有好几个月没跟家里联系了,外面战火连天,您别怪老奴才嘴臭,那是生死未卜啊!如今老林家可就剩你这根独苗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老爷太太啊!”
“可是……”林逸飞辩解道:“可日本人杀得可是我亲爹啊!再说了,狗子不也是你的独苗吗?”
“那不一样!”老阿福很倔强的说道:“你是少爷!狗子能跟比吗?他的命贱!他的命就是老爷太太给的!”
林逸飞明白福叔想要说什么,但是,那不是他能接受的:“福叔,我的命也是我爹和我娘给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面对这个倔强的老人,林逸飞觉得自己暂时是无法说服他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林逸飞又想起了那件要和福叔说的事:“福叔,宋村出事了,你听说了吗?”
“宋村?”福叔摇了摇头:“是宋家大宅子?”
林逸飞将他到宋村后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福叔,福叔听后大吃一惊:“不会吧?前段时间我从城里出来,到这里来的路上还去过宋家寨子,老爷让我给宋家老掌柜带了些礼品过去,这才几天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会不会是搞错了?”
谁都希望是搞错了,但是那些人有必要骗林逸飞吗?
福叔痛骂道:“这都是什么世道?活阎王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做了多少恶!都是乡里乡亲的,他咋就那么狠呢?这老天爷也不开开眼,一个惊雷活劈了他!”
虽说宋家与林府是世交,但是说实话,林逸飞对宋家并不是很熟悉,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尽管有个没过门的媳妇儿遇了难,可比起父母离世的惨痛,那只不过是在惨痛上增加了一些惨痛而已。
回到了房间里,林逸飞倒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他满脑子里只有“报仇”两个字!他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杀日本人,可是眼下他却只能在这里安静的躺着,那种窝在心里的憋闷和痛楚让他几近爆裂。躺了很久,他开始想他的小春喜了……父母的尸骨未寒,也许在这个时候想起小春喜有些不敬,但是他真的想她了,他想抱一抱小春喜,或者让小春喜抱一抱自己,都行,他渴望一点温情,他想找一个温暖的怀抱,静静的哭一会儿,诉一诉委屈。
房间里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加重了林逸飞的忧伤,还有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孤单。反正也睡不着了,他索性跳下大炕,带上自己的手枪出了门。
冷,很萧瑟的冷,林逸飞在打了一个冷战之后,适应了这野山里的温度。他的头顶传来了一个响声:“嘘……”林逸飞一惊,抬头望去,借着月光他看到了屋顶的小碉楼上探出了一个头,哦,应该是值夜的家丁。
那个家丁说话了,声音很小,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少爷,干吗呢?”
林逸飞听出来了,是昨天和狗子一起去接自己的家丁,好像是叫大壮,林逸飞低声问道:“狗子呢?他在哪个屋?”
大壮指了指院门旁的一扇门:“门口,第一个门就是。”
林逸飞朝大壮挥了挥手,踮着脚走了过去,门是虚掩的,他侧身进了房间,月光从大窗户里洒进了房间,他看到了月光下一张还挂着泪痕的笑脸:“少爷,我听见您说话了。”
林逸飞坐到了炕沿上,问道:“怎么还不睡?干吗呢?”
狗子有些难为情的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步枪:“睡不着,擦枪呢。”
林逸飞看了看他的步枪,问道:“你的枪法咋样?”
狗子很沮丧的摇了摇头:“不好,天天擦枪,可连个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林逸飞又问道:“在这山坳里,开枪也不会有几个人听到,回头咱们找个地方练练枪法。”
“恩!”狗子很坚定的点了点头,可是随即他哭丧起了脸:“可是……少爷!咱没子弹啊!”
林逸飞指了指褥子上的几颗子弹:“这不是吗?”
狗子叫苦道:“就这些!我爹他可抠门了,我们这里五个人有枪,枪都是好枪!可每个人就给了这五颗子弹!”
林逸飞很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小勃朗宁和藤井的那支小撸子,他又何尝不是呢?只有弹夹里的几颗子弹,他曾经向父亲讨过子弹,可父亲说那枪只是防身用的,那些子弹足够了。眼下想要练枪法,看来也只好去求福叔要子弹了。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林逸飞问道:“狗子,咱们别院这里一共几个人,有几条枪?”
狗子思忖了一下,如实的做了禀报:原来这里一共有七个人,狗子带着四个护院的家丁,还有两个厨子;前阵子狗子爹老阿福回来了,又带回了两个车夫、一个厨子和两个林府的老仆,如今算上少爷林逸飞,现在这里一共有十四个人。有枪的只有狗子和四个家丁,狗子爹老阿福的身上好像还有一支短枪。
听狗子介绍完之后,林逸飞问道:“狗子,这个地方有日本人吗?”
“有!”狗子点着头应道:“听小风说,凤霞县城早就让日本人给占了,周围还盖了好些个炮楼,日本兵可多了!好像凤霞县这边来日本兵比咱们滨城还早呢!”林逸飞点了点头,狗子试探着问道:“少爷,您……您真的要跟我们去杀日本人?”
林逸飞瞪了他一眼,给他纠正道:“什么叫我‘跟着’你们?是你们跟着我!”
狗子咧了咧嘴,问道:“哦,可是……我爹他能让您去吗?”
“哼!”林逸飞冷哼了一声:“我爹已经不在了,那我就是东家掌柜,我要给他们报仇,谁也休想拦着我!”
狗子琢磨了一会儿,一点头:“那倒是!”不过他扭头不无担心的说道:“少爷,我还是觉得……我爹不能让您去干那么冒险的事儿。”
林逸飞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突然想到了刚才狗子提到的一个人:“狗子,我刚才说小风了,他现在怎么样?在道观里吗?”
一提到小风,狗子咧着嘴说道:“那小子!整天东窜西窜的,一时也不消停,不过这阵子倒是在观里。”说完,他解释道:“最近山下闹日本人,长风爷不让他下山,把他锁在观里,前些天他还来过,我跟他说您可能要过来住了,那小子高兴地直蹦!”
林逸飞苦笑着一点头,狗子凑过来说道:“少爷,咱拉他一起干吧?那小子一身的本事,肯定能帮上咱的大忙!”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逸飞拍了拍狗子的肩膀,吩咐道:“快收拾好枪,别折腾了,早点儿睡,咱们明天找他去!”
林逸飞出门的时候,狗子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您也去打日本人的事儿,您可千万瞒着我爹,要不然他非宰了我不可!”林逸飞回头笑了笑,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他们说的那个“小风”是谁?说起来他还真是个小“奇人”,他是上清观道长长风道人的孙子!
长风道人一辈子没有婚娶,他哪儿来得孙子啊?其实,小风是长风道人哥哥的孙子,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一年,长风道人已经是上清观的道长了,那段时间山下突然多了许多讨饭的难民,道长觉得那些人的口音太熟悉了,细一打听,才知道那些难民竟是自己的老乡。
原来,长风道长在中原的故乡,一连两年招了灾,饿死人无数,这还不算,由于饿死的人太多来不及掩埋,当地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那种瘟疫传染性极强,造成了难民更大面积的死亡,好多村子成了“无人村”。
长风道长得知家乡遭灾,心急如焚,回到道观便带上了两个徒弟,直接奔了中原。
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回来的时候,长风道长背回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正如长风道长担心的那样:他老家的村子也遭殃了,他赶回去的时候哥哥嫂子早已撒手人寰,整个一个村子没剩下几个人,好在他的侄子和侄媳妇还健在,但是两个人也是奄奄一息、救治无门,小两口在临终前将这个孩子托付给了长风道人。
瘟疫还在蔓延,长风道人不敢在那里久留,草草掩埋了亲人便准备背着孩子准备返回滨城,可就在这个时候,当时的政府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封锁了整个受灾的地区。没办法,长风道人背着孩子,带着两个徒弟上了山路,避开了官兵的封锁,才辗转着回到了凤霞。
那个孩子可是长风道长家中血脉唯一的传承了,他也成了老道长和上清观的掌中宝、心头肉。由于大伙儿的骄纵,这个孩子简直可以说是顽劣成性,道观里的道士背后都叫他“鬼见愁”。老道长为了让这个孙子身子骨硬朗,能长命百岁,从小便传授他武功。您别看这小子顽皮,却是个出奇机灵的主儿,学起武功来悟性极高,小小年纪便得了爷爷的一身真传,才十岁左右的时候,蹿墙越梁那是不在话下啊。有了这身功夫,老道长管教起他来那就更难了。
这个孩子的身架像极了老道人,身形瘦削,但却绝不是“搓衣板”,衣服一脱,一身精炼的肌肉。这孩子还有一奇:明明是个混世魔王,却生了一张俊俏的脸蛋,柳眉凤眼,唇红齿白,那长相跟戏台子上那些俊美的小生有一拼。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好多都被他的长相骗了,都以为他会是个性格极度内向的腼腆主儿。他如果能老老实实的端坐在那里,谁都会相信:这必定是一个颇具涵养的玉面书生。但你若是走近了再看,他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就会将他彻底出卖。
这个孩子,就是狗子刚才说的“小风”。不知道什么原因,长风道人也许是为了隐瞒着自己的姓氏,所以一直没有给“小风”取名字,后来,经常来道观的人见那孩子穿着道袍,颇有长风道长的风采,于是便戏称他“小长风”,一来二去,这孩子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小风。
当时道观里只有小风一个孩子,后来有一年的秋天,林府大掌柜林敬轩又来道观小住了几日,这一次,他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林逸鹏和林逸飞,这可把小风高兴坏了,他比“大哥”林逸鹏小七岁,却只比“小哥哥”林逸飞小两岁。小风知道玩伴来之不易,于是乎,每时每刻都跟在“小哥哥”林逸飞的屁股后面,规规矩矩的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对“小哥哥”林逸飞更是言听计从!小风突然变得如此乖巧,连长风道长都觉得怪异。
几天的游玩结束,林逸飞要随父亲回滨城了,小风拽着林逸飞的手哭了个肝肠寸断:“小哥哥,别走吧!小风以后听话,你陪我玩吧,你说什么我都听!”搞得林逸飞也是泪水涟涟,他也舍不得这个小弟弟呀,可是,毕竟还是要回家的。
眼看着林逸飞跟着大人们离开了,小风委屈的扑进了爷爷的怀里,哭得都快抽过去了:“爷啊!我不想让小哥哥走,我又没犯错,他干什么要走啊?”
长风道人见不得孩子受委屈,抹着眼泪哄劝着:“乖孙子不哭,小哥哥还是要回来的,只要你听话,他很快就回来了!”
从那以后,每年的春秋两季,林逸飞还都会跟着父亲到上清观,来看望自己的这个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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