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倭贼登门,强宾夺主
林敬轩躺在三姨太的床榻上，久久的难以入眠，他的心里很乱：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小翠仙似乎读懂了老爷的心事，她偎到了老爷的怀里：“还在想那些事儿？”林敬轩笑而不语，她又问道：“是日本人的事儿？”林敬轩点了点头。小翠仙轻抚着林敬轩的胸口，柔声说道：“以后别发那么大的火了，上午可把我和两个姐姐都吓坏了！”
林敬轩苦笑着将小翠仙又搂紧了一些。
就那么躺了一个多小时，林敬轩觉得自己该醒了，说实话，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老爷，日本人来了。”卧房的门口传来了管家老阿福的声音。
林敬轩一怔，老阿福又补充了一句：“老爷，日本人到府上来了！”林敬轩叹了口气：该来的，迟早要来！
当林敬轩来到正堂的前院，林府的内院已经有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院子里多了很多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枪上的刺刀寒光闪闪；林府的几个家丁也毫不示弱，将枪拉开了枪栓，一个个面色紧张，如临大敌。
喧宾夺主啊！哦不，应该是强宾夺主！林敬轩步入正堂的时候，几个腰挎指挥刀的日本军官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对他博古架上的藏品指指点点，并且用叽里呱啦的日语在谈论着什么。听到身后的响动，几个军官回过头来，“唰”的一个立正，随着两只马靴的并拢，很干脆的一个点头，想来这就算是鞠躬了吧。为首的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军官，他用很蹩脚的中国话问候道：“林会长，冒昧到访，影响了您的休息，见谅，见谅！”
因为蹩脚，所以很不柔和，尤其是最后的两个“见谅”，本应该是很连贯的一句客气寒暄，他却刻意的将两个“见谅”分开来说，显得那么生硬，并且似乎能从中品尝出挑衅的味道，好像人家不“见谅”，他要怎么着似的。
林敬轩一抱拳，不卑不亢的应道：“不知有贵客到访，接驾来迟，海涵，海涵！”他也模仿着那人的强调，故意将两个“海涵”拆开了来说。
在刚才说话的日本军官的身后，是一个相对年轻的军官，此时他上前了一步：“林会长，可否让您的手下将枪收起来？如果不小心发生了走火，那将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我们不希望大日本皇军到滨城的第一枪，在朋友的府宅中打响。”
林敬轩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日本军官的中国话说的这么好！他转头朝老阿福一点头，老阿福到正堂的门前挥了挥手，家丁们纷纷收起了枪械。林敬轩又是一抱拳：“列位到访，不知有何见教啊？”
年轻的日本军官微微一笑：“林会长，请允许我们先做一下自我介绍。”说着，他转头吩咐道：“郝翻译官，拜托您了！”
一个身着西装，戴着日军战斗帽的人从军官的身后磨蹭了出来，他使劲的低着头，先介绍了为首的那名军官：“林会长，您好！这位是大日本皇军现任滨城驻军的最高司令长官佐藤伊川大佐！”
林敬轩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些怯懦，听着很没有底气，那人又一指身边的年轻军官：“这位是佐藤太君的助手，小仓正雄少佐！”那个年轻的军官随即朝着林敬轩又是一个立正。
翻译官半转着身还要介绍后面的军官，“等等！”林敬轩一抬手打断了翻译官的介绍，他眯着眼仔细的端详了起来。那个翻译使劲的低着头，竭力的躲避着林敬轩不敬的目光。林敬轩来到了翻译官的面前，为了看清他的脸，他不得不矮下了身子，仰起头看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林敬轩笑了：“哈哈！哈哈！恕林某眼拙，这不是郝大少爷嘛！您出息啊！”他的表情是那种见到故人后的惊喜，语调却充满了调侃和戏谑。
这个翻译官不是别人，正是滨城郝记商行掌柜郝丰年的公子郝玉文！算起来，郝玉文与林敬轩的长子林逸鹏同年，按说这小子挺有出息，头几年还曾经留学日本，没想到如今竟干上了如此更有“出息”的活计。
郝玉文的脸都快被林敬轩看出血了，他嗫嚅着：“世伯，我……”
“别价啊！哪儿有什么世伯啊？”林敬轩大大咧咧的一抱拳：“亡国之民林敬轩，见过郝大翻译官！”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小仓正雄笑了笑：“林会长，大日本皇军对您这种很不友好的态度，深表遗憾！”
“友好？”林敬轩也笑了：“咱们有交情吗？算得上朋友吗？如今你们是这里的主人，林某一介草民寄人篱下，这个朋友，哼！林某实在是高攀不起啊！”
小仓正雄依旧保持着那种不阴不阳的微笑，他转头看了看郝玉文，挥了挥手，郝玉文恭敬的点了点头，抬头偷偷看了林敬轩一眼，慌忙将眼神避开：“世伯，日本人想让您继续担任滨城商会的会长，还想认命您为滨城的首任大东亚维持会会长！”说完，他欠着身子退后了几步，看明显，他不想让自己卑微的身躯过多的暴露在林敬轩的目光里。
“并且！”小仓正雄补充道：“林会长，您还将是下一届滨城市市长的候选人之一！”
“哈哈……”林敬轩肆无忌惮的大笑引起了在场日本军官的反感，收起笑容后，他抱拳说道：“林某无意从政！在商界摸爬多年，老朽已是年老体衰，一身诟病！皇军的一番美意林某心领了，恕在下实难从命啊！”
小仓正雄冷冷的看着林敬轩：“林会长正直壮年，在滨城又有极高的声望，我们希望您能为皇军效力，为滨城父老多做一些事情。”
林敬轩笑着摆了摆手：“小仓少佐不必多言，林某自此闭门谢客，颐养天年，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哼！”小仓正雄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寒光：“林会长，你要清楚一件事情，皇军不是在和你商量，更不是在讨价还价！这是对你的任命！林会长，中国有句俗语，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说着，他一侧身：“姚司令，皇军希望您能多劝一劝您的这位师叔。”
姚司令？林敬轩顺着小仓正雄的目光望去，他顿时一顿火起，那只握着手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骨节发出咯咯的爆响，他咬牙切齿的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二杠子！”
真的是二杠子，本来身材魁梧的他蜷缩着身子混在人群中，林敬轩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此时的二杠子已经是一身蓝灰的军装，头上还戴着一顶大檐帽，林敬轩顿时明白了，他很凄惨的一笑，抱拳说道：“再恕草民眼拙，林某拜见姚团长！”
二杠子脸憋得酱紫，眼泪已经在眼里打转了：“师叔……”
小仓正雄很得意的笑了：“林会长，他现在已经不是团长了，请允许我重新给您介绍一下！”说着，他炫耀般的一指二杠子：“他现在已经是大日本皇军治下滨城保安军的司令了！”
“姚司令！”林敬轩笑着摇了摇头，淡淡的感慨道：“好啊，好！太好了，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姚司令，您可真是光宗耀祖啊！”
二杠子羞愧难当，他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师叔，我……对不起！”
小仓正雄对着佐藤伊川耳语了一番，佐藤冷眼将林敬轩上下一打量，快步的朝正堂外走去，看来，这群日本人是要告辞了。佐藤伊川走到门前的时候却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院子那些林府的家丁，冷冷的操起了他那腔掉牙漏口的中国话：“林会长！以后的滨城由大日本皇军的保护，太平大大地！你的这些枪械的统统的大可不必！”说完，他回头瞄了一眼姚二杠子：“姚司令，这件事情，就由你的来处理！”
日本人就这么走了，留下了那个滨城治安军的姚司令。
二杠子回到了正堂，挪着步子来到了林敬轩的面前：“师叔……”话未说完，林敬轩手里的手杖已经“咔嚓”一声落在了他的肩头，力道之大，手杖拦腰折断。
“师叔！”二杠子哭嚎一声跪倒在地：“师叔！您打死我吧！我对不起您！您打死我吧，我早就不想活啦！”
林敬轩指着面前的二杠子，气得手都哆嗦了：“孽障！你师父和滨城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想死？自己出去死！我们林家虽算不上满门忠烈，可这地面也不想沾上汉奸的狗血！滚！”
二杠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林敬轩气恼的将手里的半截手杖摔到了他的头上，手杖锋利的断面割伤了二杠子的额头，有血汩汩的流了出来。老阿福见状慌忙让下人取来了纱布和金疮药，对着林敬轩小声商量道：“老爷……您看这……”
林敬轩默默地点了点头，老阿福给二杠子包扎起了伤口。林敬轩在太师椅上坐定，沮丧的摇了摇头：“几千条汉子，一枪不放的拱手将滨城让给了日本人，你们还有何面目留在这个世上！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你九泉之下的师父！”
二杠子又是一声哭嚎：“师叔，咱们滨城让人家给卖啦！”林敬轩一愣，二杠子声泪俱下的讲述了前些天发生的事情……
日本人大兵压境，驻防在滨城外的两个旅却在战前突然接到了上峰的密电：保存实力，迅速撤离！
原来，国军的高层经过一番思量，觉得为了死守一座孤城拼掉两个整编旅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于是，便发来了那份密电。
可是，那两个旅长却为此犯了难：难道就这么走了？说好的“血战到底”呢？说好的与滨城共存亡呢？如此一来，怎么对得起身后几十万滨城父老啊？连日来，滨城百姓自发的前来慰问前线将士，滨城商会更是送来了大量的慰问品，不战而退，情何以堪啊！
其次，面前就是如狼似虎的日军，那可是武装到了牙齿的几个整编日军主力师团，想要突围，恐怕为时已晚，可是上峰的命令又不能违抗。就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日本人派来了劝降的谈判代表，经过简单的协商，他们达成了这样一个协议：大日本皇军可以给国军的两个旅留下一条逃生的通道，保证他们全身而退！国军需要做的是放弃一切抵抗，留下大型辎重，交出滨城！
与此同时，二杠子的治安团还被蒙在鼓里，那天，一个旅长找到了二杠子，说是上峰有令，他们要转换阻击阵地，他们让二杠子的治安团负责镇守正面阵地，国军要做“战术迂回”，从侧面对日军发起攻击。二杠子不明就里，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就这样，国军的两个整编旅，堂而皇之的撤出了阵地，从此不知去向！
直到国军特勤营的乔云峰送来了那封信，二杠子才琢磨明白：滨城被国军抛弃了！二杠子动员自己手下的弟兄：和日本人拼了！国军跑了，咱不能不管身后的家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放一个日本兵进城！
可是，他们打错了算盘！日本人根本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从滨城的码头登陆了！二杠子忘了一件事：负责滨城港口岸防的国军也撤走了！他们还在阵地上等着抛头颅洒热血，可身后的滨城已经沦陷了！
日本人的谈判代表来了，他们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放下武器，马上投降！治安团任何不友好的反抗举动，必将遭致大日本皇军的报复：屠城！
二杠子绝望了，他们已经抱定的赴死决心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滨城百姓的安危吗？如今滨城已经在日本人的手里，反抗早已失去了意义，为了滨城，二杠子能做的只能是投降！
“我也是没有法子啊，师叔！我知道我该死，可如果我们不投降，滨城就要遭殃啊！”二杠子的哭诉让林敬轩一阵阵的心酸，他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起来说话吧！”
老阿福扶起了二杠子，林敬轩叹了口气，似乎还有些心有不甘的问道：“都……都投降了？”
二杠子抹了一把眼泪：“没有！日本人来之前，长生带着几十个人跑了，可能是上南山去了。”
二杠子、长生和二嘎子是师兄弟，原来都跟随林敬轩的师兄习武，后来师兄病逝，林敬轩又从未收徒，便带着这兄弟三人习武，其实他们三个一直把林敬轩当做师父敬重。
林敬轩点了点头，叹息道：“就是去当土匪，也比留在这里当汉奸体面啊！”
见二杠子默默的擦着眼泪，林敬轩又问道：“二嘎子呢？他也跟着你到治安军了？”
二杠子噗通一声又跪在了林敬轩的面前，眼泪喷涌而出：“师叔！二嘎子死了！”
“什么？！”林敬轩大惊失色。
两天前，二杠子带着手下的弟兄们放下了武器，向日本人投了降。日本人当场宣布：接受治安团的投降！保证治安团和滨城百姓的安全！但是，治安团必须接受大日本皇军的收编，为皇军效力！当然，如果有不想接受收编的人员，可以自由退出！
此话一出，二嘎子便带着他手下的几十个弟兄走出了队列：“老子们不干什么治安军，老子们要回家！”
日本人表现的倒是很大度：“皇军不会勉强你们的，请自便！”
可是，二嘎子和那几十个弟兄还没走出多远，日本人卡车上的机关枪就响了……
“几十个好兄弟，就那么没啦！”二杠子哭得肝肠寸断。
林敬轩一闭眼，两行清泪滚落了下来，老阿福和几个下人也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许久之后，林敬轩站了起来，轻轻地挥了挥手：“你走吧。”
二杠子起身后犹豫了一下：“师叔，那些枪……”
林敬轩冷眼看了过去：“怎么？你敢缴老子的枪？”
二杠子颓废的哀求道：“师叔，日本人发话了，您好歹给我几支，让我回去交差吧。”
是啊！几百人的保安团都被人家收编了，整个滨城都成了日本人的，留下几支枪又有什么用！林敬轩茫然的挥了挥手：“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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