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幽、幽灵？”
泠泠的嘴角抽了抽，有些不确定地向诉说着确认了下该发音的准确含义。
一隅之地中，一位还没到少年年纪的男孩紧紧地盯着泠泠，目光中有着显而易见的讨厌，以及恐惧。
“小孩子别乱说话！”中年妇女佯怒着瞪了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一眼，接着转回视线对泠泠笑道，“你别见怪，他们……”
“——但是阿妈，她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啊……”见幼弟碰了钉子，一旁的少女迅速凑了过去，低声接腔道。
“从南边过来的又怎么样？”中年妇女似乎是因为被打断了好不容易摆出的微笑而动了真火，压着声音呵斥道，“没看到她们需要帮助吗？”
“阿妈~~”男孩蹭了蹭中年妇女的大腿，拖着鼻音撒娇道。
“闭嘴！”中年妇女双手并用，将男孩推到少女怀里后，愤愤地将他俩赶出了门。
泠泠眨了眨眼，缄口目睹着这一幕。
“家里没有男人管教，孩子们是顽皮了些，”中年妇女转过身，又挤出了微笑道，“你可千万不要见怪呀，小姑娘。”
“非常抱歉，”泠泠听后，先是低了低头致歉，随后松开了那冰凉的小手站起了身说，“感谢您能收留我们，我……”
明明许诺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泠泠却发现自己不能好好地把它们说出口。
中年妇女微笑着摆了摆手说：“他爸是村里的医生，没被军队带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唠叨着不能见死不救。你们有困难，得到些帮助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其实相当无情，却又含着真情实意。
泠泠听后，只是暗自咬了咬牙，再次颔首道：“真的非常感谢您。”
“什么话。”中年妇女不禁苦笑，接着将视线移到了床上，略微皱了皱眉道，“这孩子……是染了风寒吧？”
伊诺躺在泠泠身边的床上，尽管盖了两层被子在身上，她还是在无意识的睡梦中时不时地颤抖着。
“……嗯。”泠泠抓紧了伊诺那冰凉的小手，点了点头。
在屋内那暖黄的烛光衬托之下，伊诺教科书般地诠释了何为“面如黄纸”，略显失衡的呼吸节奏和时不时窜出来的低微呻鸣，不仅仅是让泠泠差点咬破了嘴唇，就连中年妇女看到后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有些沉默，是诡异而压抑的。
“孩子，”终于，中年妇女舒了舒眉头，率先对泠泠说道，“我随夫行医也有些年头了，你若是不担心，就让我给她看看吧。”
泠泠愣了一会，随后赶忙点了点头，急切道：“谢谢、谢谢您。”
尽管自进屋以来，这份模糊的善意一直不停地扼杀着泠泠那仅存的一丁点睡意，可她还是没办法拒绝它。
正如，她没办法帮助伊诺一样。在这件事上，她也没办法帮助自己。
相比之下，中年妇女是个标准的行动派。见泠泠肯首后，本着病情不能耽搁的教导，快步走到了床边。
如果“病变”是有颜色的，的话。那么，它一定和伊诺当前所拥有的颜色一样。甚至不需要深入问切，中年妇女心中就已经有了病情的大致轮廓。
“……她怎么样？”在中年妇女刚有收回手的动作之时，泠泠便出声问道。
急切中，间杂着细微的慌乱。
“别担心。”中年妇女微笑着安慰了下泠泠，“明天去山里采点草药，好生调养几日就能康复了。”
“是……是吗。”泠泠呆呆地读取了认知之后，猛地长舒了口气。接着献上了毫无吝啬的笑容，双手捧着中年妇女的手道，“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展露在中年妇女眼前的笑颜，一如春华。
让她在微微地走了点神后，突然生出了一种“很想了解一下这对借住在自家的少女”的冲动。
少女生着一肩漆黑的长发，尽管现在杂乱地分着叉，但还是能看得到之前的保养痕迹；皮肤虽然蒙了好几层灰尘，但画布上原有的净白依旧隐约可见；而少女身着的银灰色礼裙，仅从设计上来说，就是她未能接触过的领域，更别谈那不像是出于人手的做工和新奇制材了。
少女还很年轻，举止很是得体。自进屋之后，除了一开始出于“有求于人”的心理而放低了身段请愿外，她无形向外散发着的，一直是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奇怪的是，明明她的感情没随着自己两个孩子的言论有所波动，按理说应该有着贴合“风轻云淡”这一形容词的阅历才是。可在面对着另一位少女时，却又实实在在的，流露出了符合年纪的真实情感。
——就像是一张白纸上，写满了自己看不到的故事那般。
但就算是心中有所疑虑，中年妇女还是觉得现在并不是个窥探的好机会。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笑着对泠泠说道：“孩子，你现在饿不饿？”
泠泠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才从这份善意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眼依旧沉睡着的伊诺，答道：“我没事的，但是她……”
话刚出口，泠泠却突然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该如何把剩下的那半句说出去。
毕竟自己仅仅只是有着去想“怎么办”的心思，却没有具体该怎么办的方法。而在得到了身旁的这位阿姨的许诺之后，她的确是找不到什么方向去缓解心中的焦虑。
中年妇女在看到了泠泠脸上那写满了的担忧后，叹了口气，双手轻搭在泠泠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孩子，你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
泠泠一怔，似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径直发起了呆。
“风寒不算是大病，调养几天就能有所好转。所以，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连你也病了，谁来照顾她？”
老实说，这种模式的发言在泠泠的印象之中，没有什么对自己感情上的煽动效果。
可惜，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安慰，迅速拿准了踌躇不已的方向。
看到泠泠的目光变得清澈起来之后，中年妇女又笑道：“好了，你背着她走这么远，也该累了吧。快去洗洗风尘，阿姨这就去准备晚饭。”
话间的亲昵，也让泠泠那紧绷着的神情逐渐舒展了一些。
“谢谢您。”泠泠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节，正视着中年妇女那透露着关心的目光柔声道，“我叫镜……我叫夜泠泠。”
语句虽然有中断，目光却没有逃避。
“泠泠是吗？”中年妇女笑道，“那她呢？”
“她……她叫伊诺。夜……伊诺。”
中年妇女听后，略微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们的姓氏……是姐妹吗？”
泠泠神色一滞，随即咽下了想要否定的发音，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吗……”中年妇女温柔地笑了笑，“你可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姐姐。”
“啊……”解析了“妹妹”一词的含义后，泠泠赶忙摇了摇头说，“不不不……不是的。”
“……不是？”
其实，从外貌年龄上来看，泠泠确实有资格做伊诺的姐姐。
只不过。
“她……她不是我妹妹，”泠泠一时像是组织不好语言了一般，支支吾吾道，“她是我……她才是……我的姐姐。”
虽说和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有些偏差，但泠泠最终还是红着脸，带着莫名的害羞解释完了她和伊诺的身份。
“她才是姐姐？”中年妇女语气中有些惊奇，并带着惊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辗转了起来。
“……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泠泠低下了头，小声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中年妇女瞄了眼泠泠脸上的红晕，暗自叹了口气后转口道，“好了孩子，你也需要休息，别再勉强自己了。”
说完，她便转身打开了房门，将在外面受冻的儿女拉进了屋，吩咐了几句对泠泠以及伊诺的照顾流程。
之后，她披上了一件绒边的灰色连帽披风，对泠泠说：“我先出门一趟，问问看谁家还有剩余的草药，借上一点回来。”
接着不等泠泠反应，她便快步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泠泠三人大眼瞪小眼。
小男孩神色中隐着畏惧，只敢躲在姐姐身后探出个脑袋偷看泠泠。和他相比，尽管少女的眼神中也有些抵触，但于其说是畏惧，倒不如说是单纯的，敌意。
泠泠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少女的手心以及双脚的站姿，并没发现什么特殊体能训练留下的痕迹。如此想来，倒也真的如同他们的母亲所说，这只是一个被医道熏陶过的普通人家。
正当泠泠分神思索的途中，少女非常不情愿地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喂，先去洗个澡吧。”
开口之后，连视线都不愿和泠泠再次交接。转身打开衣柜，翻弄着里面的衣物。
尽管泠泠也觉得这种排异到敌视的程度略微有些异常，但出于人生地不熟的角度考虑，她也没准备追究，点头应和了一句，便随着少女的指引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构造上以导热较慢的木板居多，以成人身材来算的话，浴缸的大小也只够一人的。
也许在泠泠造访之前少女就已经准备洗澡了，此时浴缸之上正絮绕着缓缓白雾。少女快步走过去试了下水温，便对泠泠说道：“如果觉得不热就说一声，我在外面帮你加柴火。换洗的衣服帮你放在这里了。”
说完，不等泠泠反应，就紧紧地闭上了门。
约三秒，泠泠才闭上了被木门锁住的言语。叹了口气后，她四顾了一圈浴室，一边仔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快速地脱下了衣服。
老实说，泠泠确实很想洗澡，她很想泡在温水中安静一会。
但她不太愿意把伊诺一个人丢在外面。
由于身体强化了些许皮肤对外界能量的阻力，所以即便是在这种天气下光着身子，泠泠也没觉得有多冷。她闭上了眼，竖起耳朵，快速地洗完了干巴巴的头发之后，便跳进了浴缸。而在浴缸里停留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两分钟而已。
准确地来说，当温柔的热量刚勉勉强强导入一点进来时，她就出了浴。然后趁着身体还在发热的过程中草草地换上了衣服，便拉开了浴室的门。
开门的那一瞬间，姐弟俩还面对着浴室门坐在饭桌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听到了浴室门的动静后都立即闭上了嘴，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偷瞄向了泠泠的方向。
结果，从这一帧跳到下一帧所花费的时间，让泠泠都觉得有些冷了。
“你们……怎么了吗？”泠泠用余光看了眼伊诺，尽量平淡地问道。
小男孩听到泠泠的问题后，猛地一个激灵，随后撤回了依依不舍的视线，甚至连脸颊都微微泛红了起来。
这个反应让泠泠突然觉得有些麻烦。
尽管从面色上看，少女也有几分惊讶，但倒不至于掩盖了原本细微却坚定的抵触。她再次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绒边的连帽披风递给了泠泠说：“吃点东西吧。”
语气里的冷淡被理智克制了不少，但泠泠还是听得到。她凝心听了听伊诺的呼吸声，笑了笑坐在了桌边。
饭桌上香气萦绕，泠泠却没什么心思品菜，她道了谢后便拿起叉勺，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么说可能有些矛盾。不过尽管泠泠吃得很效率，但确实没记下它们的味道。
一时间，坐在对面的两人看着这般吃相的泠泠都惊讶得张开了嘴，木质的叉烧和陶瓷器皿间磕磕碰碰的声响不绝于耳。
凭着经验主义，他们都不敢相信像泠泠这样娇弱的身躯里有着那么大的胃。
当满桌的饭菜被泠泠吃了个大半后，她才缓缓地停下了手。犹豫了一会儿，泠泠双手合十颔首道：“谢谢款待。”
其实语气挺诚恳的，不过此时的姐弟俩生疏的连应和都忘记了。
由于途中想起了诸如“要保持身材”以及“不能把满桌饭菜全吃完”的自律，泠泠大概只吃了个七成饱。
对于饭量的增大泠泠也挺惊讶，不过在精细化了进食过程后，她发现身体里需要营养填缺的地方确实很多，所以倒不像姐弟俩那般如同是见到了鬼一样的表情。
窗边有风铃，莹莹作响。
僵持了好一会，少女才回过神来。她拉了把弟弟，盯着泠泠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表情转变的速度，就像突然从酒肉谈到生意一样，让泠泠稍稍睁大了些眼睛。
老实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至少泠泠是这么觉得的。
总结下来，其中有两点算是比较重要的：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以及“这里”指的是哪里。
泠泠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两天的路程。
在伊诺还能保持清醒意识的时候，步速应该在正常行走的范围内。如此走了几个小时后，随着伊诺的呼吸越来越苦闷，心中有所担心的泠泠加了一次速度。然而正因为加速带来的颠簸，让伊诺顺利的昏了过去。计算了一下自己的脊椎在行驶过程中的维持重心作用是大于减震作用的之后，泠泠便把伊诺放了下来，横抱在怀里，向着伊诺指着的方向跑了起来。
泠泠整整跑了一整夜。
痛苦和疲惫如影随形着，在她那细嫩的脚底重复了数次磨破于修复之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山林之中雾色悠扬，实在是谈不上安全。
泠泠当时只是觉得身体里不仅仅是力气被透支了，她的每一次喘息都会激活肺腑间的细微不适。而伊诺更严重，浑身冰凉、冷汗如注，状况恶化的比泠泠还要快。
好在泠泠的运气不错，在夜色即将压过山头之前，总算是以荒草的茂密程度以及野兽粪便的区域分布为指引，摸索到了一条小径。
回朔了一番后，再次反观少女的问题，不难发现其实这个问题相当简单，仅仅是字面意思而已。不过却正因为简单到了纯粹的境界，对于泠泠来说并不好回答。
“我……”泠泠思忖了一阵说，“我们迷路了。”
少女听后，连眉毛都没有跳一下。显然，她并没有买账。
“听你的口音，你是新国的人吧？”接着，少女又问。
新国。这个称呼，泠泠倒也不陌生。她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的意思：“嗯，我们是从新国过来的。”
一击得手，少女似乎有些惊讶，她原以为泠泠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
实际上对泠泠来说，这些自述全都无关痛痒。除了不可推测求证的情报之外，她并没有欺骗这家人的意思。毕竟刺过来敌意很明显，如今的泠泠只能用诚意来缓缓消减。
她又瞥了眼床上的伊诺，暗暗决定了交涉的方针。
“你别担心，”见少女迟迟没再开口，泠泠微笑道，“我们不会停留太久的。等我家姐姐养好了病，我们就会离开。”
原本，泠泠还想补充上一句“期间的物资消耗就以自己相应的劳动量来抵押”，不过转念一想，最终还是觉得不要夸口给别人添麻烦为好。
毫不夸张地说，泠泠在遇到伊诺之前，从小到大，甚至连“劳累”都不曾感受到过。她觉得自己能够守住这家人的规矩就已经算是无过了，没必要许诺这般没有把握的事情。
-——虽说泠泠一直自觉是个花瓶，可花瓶后面，却是实实在在地缀着“公主”一词。反过来说，她也得有着身份上的涵养，才算是对得起冠在前面的“花瓶”一词。
少女对泠泠的话没什么反应，似乎是没当真，又或者觉得是意料之中。此时的她侧眼瞄着弟弟，好像在开小差。
目光和小男孩有所交接之后，泠泠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即以蹭熟络的心态打开话题道：“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幽灵？”
少女听到泠泠的疑问后，先是怔了怔神，随后脸上的疑虑转为了犹豫，继而缓缓道：“向死之岚……你没听说过吗？”
看着少女那认真的表情，泠泠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见泠泠神色慎重，少女似是松了口气。她收起了肢体上的防卫语言，低声说道：“你和你姐姐过来的那个方向，也就是南方那篇山峦，便是向死之岚。”
泠泠张了张嘴。
“多年来有过不少贪玩的迷途儿童，或是好奇心重的年轻人不听劝告闯进去过。可最终……”说到这，少女的神色有些暗淡。
意会了后半句后，泠泠仔细地回想了下那片荒草丛生的山林。
“据说很久之前，那片山林并没有那么危险。山林之中，有一座奉神的古殿。殿中所奉之神，在新国之前曾是天下子民的共同信仰。”少女回忆道，“可由于新国过境，山林被战事所毁。大火漫山，烧了几天几夜，落雨不熄。自那以后，古殿便荒废了。久而久之就变得死气沉沉，再加上几桩离奇失踪……”
临近结尾，小男孩已经捂上了耳朵。
在泠泠听来，这说法倒也合乎情理。
——不过，山林、古殿、幽灵少女……
泠泠愣了一会，回头看向了伊诺那病怏怏的睡颜，想起了那个她未曾说完的“爱情故事”。
“我这是……被当做小倩了吗……”
细语之中，有无奈，也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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