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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之四 Valen Codlin


天黑了。

        天黑的时候NeonCodlin坐在不锈钢的书桌前想着,小禾变了很多。

        他最后一次见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NeonCodlin闭着眼睛问自己。他记这种事总是记得特别不牢靠,他理智的头脑永远只对工作合同或者病人档案中的细节特别敏感。他在记忆里搜索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多么漫长的岁月,尽管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发现自己能记得很多事情。

        十一年前他把男孩子从死神的爪子里拉回来,总共四次。他伤心过也愤怒过,对着那个被疾病折磨的千疮百孔的心灵作出了一个Codlin家的继承者所能做出的全部承诺。他猜自己大概永生都无法遗忘坐在黑暗中全社会身缠满绷带的绝望孩子,在医院的病房里像喝水一样一瓶瓶地喝着消毒剂的情景。一些痛苦不堪的笑容中,Neon听到他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被腐蚀得渐渐沙哑。

        那时候的关筱禾刚刚在大火中完成了他最后的作品,一副在火光中即将燃烧起来的油画。Neon的记忆里,男孩在画布上涂抹了最后一道被火光映照得华丽的黑色,然后对着他转过身微笑。那笑容过于美好而且灿烂,既不抗拒死亡也不抗拒生活,就这样撕裂了旁观着对于生命全部的认知,成为了后者眼中再也不能被摧毁的华丽影像。

        而在那之前,NeonCodlin自认坚定冷漠的心灵,就已经在少年坚定的追求中沦陷。一些属于天空的音乐在追忆者耳畔响起,Neon的指头在不锈钢的桌面上轻轻敲出节奏,然后看到孩子悦然地张开手臂向着慰蓝的天际坠落。

        NeonCodlin记得。当关筱禾的快要死去时他突然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抓住了那只被割破了动脉的手腕,然后歇斯底里的大叫着对方的名字,为他灌下了自己肺里所有的空气。NeonCodlin此生唯一一次对着尸体以外的人哭泣,捶打着跳动得无力的心脏,仿佛要打进自己生命中全部的感情。他对着孩子怒吼,请你活下去。哪怕痛苦不堪,一生凄凉,辗转患难,也要像一个堂堂正正人一样,挣扎求生。

        NeonCodlin,第一次如此全心全意地想着让一个人类继续生存。不遗余力。

        后来。该死的人全部都死光了,而关筱禾果然活了下来。

        他算是个很不错的医者罢。Neon回忆着往事,回忆着,这么一想,就笑了出来。他低头,目光闪烁,看到了在月光下挣扎的小小生命。

        [该处理的事情要一条条处理好呀。我的小宝贝可不像某些坏小孩,是有规矩的好乖乖。]

        而立之年的NeonCodlin在幼年时代有一位完美主义的母亲,尽管她已经死掉很多年了,但是她的语言对自己的孩子影响深远。他轻轻摇头,知道自己实在是受母亲毒害太多,但还是决定遵守规矩。他将精力放在虫子身上,从洞里把人家揪出来,掏出钢笔,用笔头拨开缠绕的蛛丝。迷团渐渐被理清,Neon仔细观察着,发现了一些很不一样的东西。

        一些很本质的东西。

        NeonCodlin眯起细长的眼睛,蓝眼睛在黑夜里闪光。

        小蜜蜂其实不是小蜜蜂。小蜜蜂其实是一只小苍蝇。一只黄色的小苍蝇,在肚皮上有黑色的道道,它想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小蜜蜂。遗憾的是,小苍蝇不是小蜜蜂也不是主角,更不是人类,所以敬业又爱干净的NeonCodlin看到了人家的真面目以后就把人家捏死了。

        如果曾经的蜜蜂的存在是为了证明蜜蜂的存在,那么一旦蜜蜂的存在不能够证明蜜蜂的存在或者已经证明了苍蝇的存在,这只变成了苍蝇的蜜蜂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NeonCodlin表情温和,逻辑清晰,这样想着,就把被残杀的尸体丢进了消过毒的垃圾筒里。现在蜜蜂和苍蝇都不存在了,但是细菌会很快就会生长出来。

        蜜蜂首先变成了苍蝇然后变成了细菌,前者是美好的假像,后者是大家都习以为常的自然规律。

        那么人类最后变成什么了呢?假象和规律在任何地方都是存在的。

        Neon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上。他打开手机,找到陌生的号码拨过去,然后被秘书小姐温柔得声音告知关校长不在学校。合上机器的盖子,他愉快地想到,人类如果没有死去,就会变得和以前不一太样,或者完全不同。比如说以往生存在黑暗中的,对着他露出璀璨微笑的关筱禾。

        曾经挣扎在地狱里的少年现在为人师者。已经不再死去,而是渴望拯救别人。

        [真好。]

        Neon自言自语,知道自己十一年前干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他这么一想,就会像爱诱惑人的ValenCodlin一样,在嘴角牵扯出不算协调的优雅弧度。

        至于另外一个习惯于做出相同笑容的人。如果现在有个随便什么人突然跑来跟他说,你他妈最好清醒点,多想想怎么能像个好好地正常地人类一样挣扎求生,他认为自己会非常高兴的。

        ValenCodlin差不多要死了。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多少血还能保持清醒。他怀疑自己的身体构造比较独特,在肛门的附近有一根特别容易破裂的动脉。现在这根动脉被人干成了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里面的液体基本上都流光了,所以搞得他脑子不太好使。

        这样的妄想让他啼笑皆非。

        Valen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竟然还有心思笑,逆境中即将变态的人类通常会表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这个世界上因为失血过多和被人强上而死去的不算少,但是应该没有什么人因为被强上后失血过多而死。至少不是因为被Lossangel这种发育不良的烂小孩强上后造成的失血过多而死。

        [我日!]

        撇着嘴骂了一句,某人焦躁的头脑似乎有点看不太清事实。

        [LossangelTerprojeans你个杂种,你有本事就让老子活下去。老子不把你那活儿烧焦了,变成真真正正的性无能你大爷ValenCodlin就不是个人类!我日你个狗娘养的兔崽子!你这个糟粕垃圾没种的强奸犯!]

        他忘记了,不管那作奸犯科是有种还是没种,男人被强上了就只能给人家定伤害罪。

        被白干了,ValenCodlin是个可怜的孩子。

        其实情况并不像某人感觉得那么糟糕。他的手臂已经能动了,尽管无力地依旧不足以拔下他恨之入骨的小Angel的命根子,但是情况好转了。他的血流得也不是很多,至少还足以让他头脑运转并持续发热。Valen逐渐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把左手食指塞进齿缝之间,他有了一个好计划。

        当然。这个世界上的事,不是到哪都有那么多好运的。所以当某人捡到大便宜之时,必然会有另外一个人为了这个自己捡不到的便宜深受其害。这大概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Valen不遗余力地啃着自己的骨头的时候,关校长的家访进行的极为不顺利。

        关筱禾现在的形象看起来大概就像是那么一个村中恶霸,和某些人心目中的艺术家一点边也沾不上。他坐姿不良,表情凶狠。其实,如果他足够无所顾忌的话他立马就可以推开Terprojeans家恶俗的镶金大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艺术的某人一看到做工精细的华丽闪光就感觉恶心。他并不是不想那么做,也不是不能。他只是在违背着身体的意愿,不断地重复,他起码还是ValenCodlin的老师,还是LossangelTerprojeans的老师,老师应该关心一下学生。

        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这种垃圾论调让关筱禾在Lossangel以一副没睡醒地样子陪着他等待Terprojeans爸爸回来的时候,认为自己还有点教师的职业道德。但是过了一会,因为觉得无聊,Lossangel开口了,所以他也就很快改变了主意,连身为人类的道德也不要了。

        Lossangel是个说起话来气虚的瘦小孩,但是虚弱中很有富家子弟目无师长的底气。

        [您其实是为了ValenCodlin的事才来的吧。]

        关筱禾在心里澄清,和ValenCodlin相比他更关心Lossangel的情况。

        [这不是重点。令尊什么时候回来。]

        [您一定是为了找Valen才来的。]

        皱眉,校长猜测自己的鱼尾纹又要变多了。

        [我是为了找令尊才来的。]

        [我不相信,您一定是为了Valen那个混蛋。]

        白嫩的Lossangel看起来挺乖,只是看起来。他低头对着手里的茶杯,在校长的沉默中自言自语。

        [一定是为了Valen那个混蛋。]

        [就是那个混蛋。]

        关筱禾在细小的说话声中疑惑地瞪大了两个黑灯炮,斜看着自己的学生。

        [那个混蛋。]

        茶杯掉在地上,男孩子动也不动,小声重复。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Lossangel虚弱的叫声并不比某人的嘶哑的嗓声好听多少,校长那么听着,发现自己竟然有做一回老好人替Terprojeans爸爸把吵人的小孩送进精神病医院的想法。更干脆一点,他认为LossangelTerprojeans同学已经病得很严重了。这治起来十分之麻烦,还不如直接交给ValenCodlin那个只有医技没有医德的叔叔,一棒锤敲晕了然后把大脑取出来做个标本合算。

        当然,这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所以既然LossangelTerprojeans同学已经彻底歇斯底里,那么关筱禾也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踢了看起来就很名贵的茶几一脚,皮鞋撞击着玻璃发出一声古怪的恼人声响。Lossangel猛地抬起头来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些惊颤。

        [令尊什么时候回来。]

        问者的姿态毫不客气,校长昂起头来说话,分外嚣张。不管怎么样,他的声音平稳镇定,这把Lossangel混乱的思维稍微导回了一点正轨。

        男孩子逐渐恢复理智,随后扭曲地笑起来。

        [他和他的新情人去巴黎了。]

        巴黎。关筱禾在心里默默重复。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径自朝门外走去。

        [您不等他回来了吗。]

        [今天已经有一架去巴黎的飞机从天上掉下来了,不是我爸那一架,一天不可能掉下来两架呀,我爸一定会回来的。而且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游泳队……虽然他现在的体形有点那个……不,我的意思是,他就算掉下来也不会很快淹死的啦!]

        事实再一次证明变态就是会用正常语调说一些不正常事情。

        [没错啊……无论如何,我爸那种体型,就算掉到海里也不太会沉底的。说不定还可以给他的新情人当救生圈呢!到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回来,把我妈气死,就没有人添乱了,您不知道我妈那个人啊……不对,这个是我们家里的事。我的意思是……您们会谈得非常愉快地呀!]

        [您不相信我么,我给您拿报纸,上面有他最新的照片。前些日他去参加什么希望小学落成剪采,连吃带玩地和当地一青年女教师探讨教育界美好的未来探讨了两个多月。我今天早上拿到报纸,光看到腮帮子上的肉就肯定他又胖十几斤。]

        [喂,校长先生,您在听我说话么。您别走啊。]

        红地毯长得要死,关筱禾的手终于可以接触到门的把手了,Lossangel着急地叫出来。

        [您就不想见见ValenCodlin吗!]

        被挽留的人转过身来,看到男孩子明显不正常的焦急神情,觉得正常人和精神病搅在一起是不好的。暴露出鱼尾纹,这个男人说话的态度很不耐烦。

        [你真的把他给绑架了?]

        Lossangel笑得一脸纯真。很有些天使的模样,乖得要死。

        [您说什么呢,我请他来家里谈心呢。]

        [那我不打扰你们。]

        看见他又要去拉门,天使惊慌地尖叫着。

        [Valen想见您呢!您至少应该见他最后一面吧!]

        关筱禾第二次看到男孩子睁大的眼睛,美丽的琥珀色,非常纯真。如果距离能够产生美的话,那么艺术的校长认为,此刻站在红地毯的另一端,那个天使一样可爱的男孩子一定可以将他体质中那一股纯洁的美丽发挥到极致。虽然,作为一个常常在艺术的范畴里制造表象的恶劣家伙,关筱禾并不是不了解艺术的美丽和艺术的真实之间的不同。

        他只是认为,人类如果想追求点什么的话,就不应该被那些白烂规则束缚。

        [带我去见他。]

        少年粉白的脸上绽放了两个不对称的酒窝。

        后来……

        后来关筱禾就上当受骗了呀!

        ValenCodlin心里郁闷极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老师智商有问题。Lossangel他太了解了,亚根就不是什么高明的骗子,可关筱禾竟然被这样一个烂小孩拐进屋锁了起来。更让他气愤的是,某校长先生竟然还摆出一副对往火坑里跳*非常之心安理得的模样。这安然自得让小男孩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他听到校长用那种十分无德的调侃语调说话,感觉这个世界简直没天理了。

        [ValenCodlin。你看来头脑很热啊。失血不够多吗,要不要我替你把伤口弄大一点。]

        [表!]

        [真的?你的两只眼睛都变色了。]

        变色。ValenCodlin愣住,半信半疑。他闭上眼,果然看到眼前有金光闪烁,脑中劈啪作响。他狠狠咬住指头,在心底默念着镇静。无心狡辩的时候,他听到校长坏心眼地说道。

        [NeonCodlin告诉我你被人绑架时我还不太相信。不过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养成说假话的习惯。]

        Valen被惊了一下,他睁开眼,银色的双眸把漆黑的眼睛照得闪亮。

        [我叔叔他……?]

        [他下午打电话给我。说你是个怕死怕得要命的胆小鬼。如果我不来救你你就会把Lossangel烤成人干。Codlin家族的人总是会用些特异的表达方式,不过我没想到Neon说的竟然是真的,你看起来不太好,电池出问题了?]

        Valen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只能惨笑了。

        [我漏电了。Angel那个混蛋,他让我流血还把我的肠子捣烂了,这身体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怕死,它不打算再多做忍耐了。如果我不能够快点找根电线把这些该死的能量导出体外,我猜很快,剩下不多的血液就要达到沸点了。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么?]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头脑逐渐清醒,但身体却明显冰凉。

        [校长先生,我不想就这么玩完,这实在是太傻笔了。您能帮我逃出去么。]

        关筱禾低头,发出类似轻笑的响声。

        [NeonCodlin是那种一旦你决定相信他的话就要相信到底的人。我原本打算来慰问遗体的。]

        Valen哀求而费力地抬头仰望着不肯看自己的男人。

        [您真不厚道,我好歹也是您的学生。]

        [LossangelTerprojeans也是我的学生,你们两个无论哪一个出事了对我都没有好处。虽然……]

        [虽然什么?]

        关筱禾颔首沉默不语,继而用轻松地语调说道。

        [那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Valen紧张地等待下文,感觉身体里的水份因为焦虑而越来越少。关筱禾吊足了胃口才慢慢笑道。

        [ValenCodlin,你能答应我留下那孩子的性命吗。]

        [那您就会救我么。]

        [我好歹也是你的老师。]

        ValenCodlin抬起手臂来捂住自己的额头,擦汗。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觉得校长这话说得合他心意,或许还有些感动。他从手指的缝隙间像低头浅笑的男人看去。闪光的眼睛捕捉到一股和谐平稳的气息。男孩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任何褒义词来形容他那容姿不堪的老师,但关筱禾在此时无疑在某人眼中变得美好了。原因非常简单,ValenCodlin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不过即使是这样,Valen也并不肯定他的好计划能够实现。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露出银色的眼睛。得了,Valen告诉自己,他就这么一个机会,如果抓不住他就等着像只误入微波炉里的耗子一样被自己身体里的水份烧死罢。他望向低头不语的关筱禾,对方漆黑的眼睛缩在阴影里,Valen接触不到他的目光。

        [我的血快流光了,校长先生,您看到了么。]

        [差不多。Lossangel的攻击性比看起来要强。]

        Valen焦虑地舔着嘴唇。

        [他简直是深藏不露,有资格当选本年度最佳强奸犯。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您的血。]

        关筱禾朝前走了一步。停下来,没有说话。

        [校长先生,我知道这很无礼,但是……]

        [你要多少。]

        男孩子喘着粗气说道。

        [全部。]

        他似乎又听到关筱禾笑了,他从来也不会笑的校长今天似乎特别高兴。Valen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搞不好是幸灾乐祸。他狠狠地眨着眼,调整思维希望自己能在过电的情况下保持住理智。但是很多乱七八糟的事逐渐他的思想,他感觉自己就要疯掉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关筱禾很久都没有回答,这把少年的理智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焦急地盯着沉默的男人,模糊的轮廓在压抑的环境里显得安定。校长的行为就像某人无良的叔叔一样神秘不可预测。最后ValenCodlin意识到,自己的头脑真的混乱得很严重,竟然在紧要关头想一些没有关联的事。他根本无法避免把关筱禾和NeonCodlin混淆。他闭上眼,猜测自己的脑子已经被烧坏。

        关筱禾在一片电光中伸手抚mo他的头顶,柔和的力度让焦虑的小男孩稍微感觉安心了一点。

        [ValenCodlin。你觉得,这种要求,我有可能答应吗。]

        [我保证您会活着。]

        [真是大胆的保证。你凭什么。]

        [您会喜欢和自己的学生探讨艺术的。]

        关筱禾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慢慢地动手梳理着被汗水弄湿的灰色短发,再度轻笑起来。Valen睁开眼睛,无法在颜色简单的男人身上锁定焦距。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到,黑白分明成了不一样的颜色。什么很根本的东西在男人身上被改变了。那带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他喘息着拉住关筱禾的手,抬起头来,神色凄迷地轻声乞求道。

        [可以么……]

        [可以啊……]

        关筱禾保持着微笑说着,看到Valen在心满意足地逐渐萎靡。他注意到男孩子被啃得血肉模糊的左手,拉到自己眼前。失去了皮肤的食指露出银白色的金属骨骼,Valen0尴尬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人前,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疼吗?]

        男孩子摇了摇脑袋,低下头,竟然脸红了。

        [末端的神经已经全部被破坏了。]

        [即使是那样,还是很疼吧。你就那么怕死?]

        Valen自嘲地笑道,声音虚弱。

        [当然。是人都怕死。难道您不怕么?那您真是个不合格的人类。]

        校长沉思了一会,然后轻轻摇头,脱下手套丢在一边。那手指摆在ValenCodlin眼前,修长而美丽,是一双真正的,艺术家的手。苍白纤细却被筋脉缠绕,显得有力而灵活。关筱禾拽住Valen那只没有肉的食指顶住自己手腕,声音平静地说道。

        [我很小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就已经开始向往死去更甚于好好生活。如果那时候不是NeonCodlin突然出现,告诉我,你应该活下去,关筱禾现在就不会存在了。那时候关筱禾在画画,认为只要有画画,就能够实现生活的全部意义。所以Neon一出现,我就被他诱惑了。我从来没看过像他那么美的人,逆着光走过来的时候就像个真正的天使,身体的轮廓是一圈金色的光亮。]

        他将金属手指在没有弹性的皮肤上狠狠压下起,忍住疼痛拖拽出一道伤口,血从里面涌出来,放开ValenCodlin无力的手臂,任其坠落,ValenCodlin静静地听着,几乎就要虚脱,但还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关筱禾抬起头来看着青绿色的天花板继续道。

        [我原本以为,在遇到他,完成了那一副作品后,我的人生就完全没有继续的必要了。但是NeonCodlin害怕我死去。在我面前他比任何时候都胆怯,或许比你现在还要胆怯。说起来很好笑,他那时候极端的恐惧血液,总是觉得我会被脏东西杀死,于是不停的消毒。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被人过分的重视了。甚至跟他一样养成了这愚蠢的习惯。]

        [当然,其实那种重视一直存在,我不用感觉,因为某种理由,NeonCodlin从来都不忍放弃我。或许从他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起,或许,是命中注定。ValenCodlin,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扳起Valen的下巴,低着头,居高临下,用漆黑的眼睛瞪住孩子。

        [不……]

        [那是他的恐惧。]

        Valen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自己的下巴坠落,在平滑的地板上累积。

        [NeonCodlin生长在一个特殊的家庭。他的母亲不允许他有任何软弱。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接触死亡,却只能把对死亡的恐惧向死人发泄。但死人不会哭也不会尖叫,死人无法回答他的任何疑惑。还好,他最后找到了一个活人。等待了那么多年,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跟他同病相怜。]

        Valen被那血腥味刺激得晕眩,他没有多余的的力气去回应,他开始担心自己会得精神病。

        [NeonCodlin实在是个笨蛋,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压抑自己,宁愿把自己的人格扭曲也不肯放弃他所谓的正直。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一样变态的傻瓜了。他强迫别人跟他发生关系自己却从来没有过高潮。直到现在我想起跟他zuo爱的细节还是觉得恶心。总是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奸尸的变态,和NeonCodlin这具烂不掉的尸体血肉相连,逐渐生长在一起,最后变成两具行尸走肉。]

        [如果我不自杀,也许这样的蠢事就会一直反复下去。很好,关筱禾曾经死过。虽然那是个很痛苦的过程。不仅仅是因为你要看着生命逐渐流逝,还因为你要在被拯救的时候感受着身体的挣扎。但是那办法最后却成功了。]

        [我认识NeonCodlin很多年,他只失去过理智一次。就是他发现我快要完蛋的时候。NeonCodlin推翻了自己的立场,只为了叫我生存。他再也不需要他的玩具娃娃陪着他一起面对黑暗。他也不会再有痛苦,或是给人施加痛苦。一旦放弃了尊严和正直,他就一无所有。连苦闷也化为虚无。]

        [ValenCodlin。你相信人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变得美好。但自从十三岁时认识了NeonCodlin,那种论调我就连想都没想过。NeonCodlin一直是个非常成功的生意人,但绝不是个好医生。他毁灭了我的全部对生活的希望,作为一种治疗抑郁症的手段。那也许不是一件坏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只能说,从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将不会怕被任何事物打击这一点上来讲。Neon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可是他自己呢,我不是不敢想象,只是不能想象。]

        他深深吸气,仿佛为了平复情绪。

        [我很难受,至今想起来仍然难受。甚至,不堪忍受。NeonCodlin为什么要求我。为什么不求求他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放弃他见鬼的规则。就像你是个怕死的人类一样,他也是个人类。曾经的NeonCodlin和ValenCodlin一样,也流着Codlin家族优秀而狂傲的血液,也目中无人,肆意任性。可他为什么从来就不能让自己像你一样渴望好好活着?有时候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摇摇晃晃地按住眼睛,听到Valen幽幽地声音。

        [您恨我叔叔么。]

        [那不是重点。]

        男孩子在那拒绝中将头压低,他听到血顺着地板流淌,沉静得令人不堪忍受。

        [可是您也并不打算为了自己好好活着,您既不怕血也不怕细菌。您甚至不惧怕死亡。]

        [你说得对。他让我看见黑暗我也不曾给他希望。我们从一开始就坐在滑稽的翘翘板上。]

        [我不明白。]

        Valen抬起头,勉强睁开眼睛,充满迷惑。他看到校长从流血的手上取下一个物件。

        [替我还给NeonCodlin罢。你想知道的,他都会让你知道。]

        Valen伸手接住那在日光灯下刺眼的东西,凭着触感,知道那是一枚钻石戒指。

        关筱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大概是在说着。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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