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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至


八月的热浪持续了一整个月。

蝉鸣从早响到晚,巷子里的柏油路面被晒出一层油光。沈清的店在八月里接了十来单生意,不算多,但是收益不错。

修了两只瓷碗、一把紫砂壶、一面铜镜,还替一个老先生补了一幅民国字画的虫蛀。

老先生取货的时候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你这手艺跟我年轻时在琉璃厂见过的一个老师傅有一拼。

沈清说您过奖了,心里想的是老胡在唐人街店里给她开小灶讲琉璃厂掌故的那些下午。

九月一到,天忽然就凉了。

不是慢慢凉的,是一场雨过后,秋天的味道忽然就到了,巷口那棵槐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吹就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地飞。

老刘头把竹椅从店里搬到了门口,趁着午后不忙的时候晒太阳,刻印章的老孙开始往茶缸里换红茶,说绿茶太寒,秋天得暖胃。

沈清把店里的风扇收起来,换了一件长袖。小隔间的床上加了一床薄被。

生意在秋天开始有了起色,不知道是陈先生又介绍了人,还是老刘头的宣传起了效果,九月中旬以后,几乎每天都有人来,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隔三差五不断。

来的人拿的东西也越来越好,有正经的清三代瓷器,有一看就是从老宅子里拆下来的木雕花板,有一次一个老爷子抱来一只元代的龙泉窑梅瓶,沈清从桌上拿起时呼吸都放轻了。

她开始记客户名单,一个自己钉的牛皮纸本子,每页记一个客户的信息:姓名、联系方式、拿来修的东西、取货日期、费用,一个月下来记了小半本。

九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店里没有客人,沈清正在给一件木雕补漆。那是一尊观音像,大概清代的,左手的净瓶断了一半,她得把缺口补上再顺着原色描金。

描金是最费眼睛的活,笔尖蘸金粉,手一抖整片颜色就不对。她刚描了两笔,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大片。

“沈老板在吗?”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是个胖子。

沈清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高高壮壮的,脸上红扑扑的,大概是走热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朝她笑,笑得一点都不认生。

“在。”沈清放下毛笔,“有什么事?”

胖子跨进门来。“听说你这儿能修东西,哎哟,你这店真不好找,我在潘家园转了三圈,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这条巷子。”他把布包搁在工作台上,一边解一边说,“有个姓陈的先生介绍我来的,说你这儿手艺好。”

“陈先生?修钧窑碗的那位?”

“对对对,就是他。”胖子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只玉蝉。

“他说你把他那只碎成七八片的碗修得跟没碎过一样。”

沈清拿起玉蝉在灯下细看,青白玉,汉八刀,沁色自然,但背部有一条裂纹,裂纹两侧有细微的结晶颗粒。

“汉代的?”

“好眼力!”胖子竖起大拇指,他脸上那股亮堂堂的高兴毫不掩饰,是那种“我就说这趟没白跑”的单纯的兴奋。

沈清没接他的茬,把玉蝉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任何侵蚀痕迹,“这东西在哪儿磕过?”

胖子挠了挠头,“说实话是我在一个青铜罐子里泡过,我以为能养出点古意来,结果泡了一天一夜拿出来,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缕不好意思底下还藏着一点窘,不是骗人的心虚,是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又不想显得太蠢。

沈清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青铜器里的液体是碱性的,玉在酸性土里埋久了表面本来就有微裂缝,碱液渗进去就结晶撑开了,你这不是养玉,是给玉上刑。”

胖子一拍大腿,“哎呀!我哪儿知道啊!早知道先来问问你了。”他的懊恼是真实的,但更真实的是那股立刻转向的爽快,不纠结,不为面子死撑,错了就认,认完就翻篇。

“能修。”沈清把玉蝉放下,语气恢复了生意的分寸,“裂纹可以补到看不出来,但结晶痕迹没法完全清除。清太狠会伤沁色。我能做一层保护层覆盖,看着不明显,但过个十年八年可能要重新处理。费用我写在单子上。”

“行,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胖子摆摆手,“十年八年以后再说吧,那时候没准我都不干这行了。”

“你干哪行的?”

“收古董的,全国各地跑,哪儿有好东西往哪儿钻。”胖子拍了拍胸口,说到这个他整个人都来劲了,“对了,我姓王,叫王月半,大家都叫我王胖子,你也这么叫就行。”

王月半,沈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王月半,不是王凯旋。

她在另一个世界认识的那个王胖子叫王凯旋,她叫他王哥。眼前这个人也姓王,也是个胖子,也干的是收古董的行当,但他不是他。她想到这个世界上难免会有相似的人,但真正碰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我叫你胖哥吧。”她低头继续写修复单,语气很平。

王月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行,这称呼好,听着比‘王胖子’亲。”他靠在柜台上,显然对这个新称呼相当满意,“那以后我就叫你清清妹子,你就叫我胖哥,咱俩也算认识了。”

沈清没有接话,把修复单的第二联撕下来递给他。“十天以后来取。”

王月半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清清妹子,你这人实在,以后有东西还来找你。”

“行。”

他咧嘴一笑,“十天以后见。”

他走了,巷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还有他跟老刘头搭话的声音,“大爷,这茶叶店开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那您是老字号啊!”他那种跟谁都能聊几句的爽朗,像一团滚动的火苗,一路烧过去。老刘头回了句什么,他又笑了,声音洪亮,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沈清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继续描观音的金线。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这个人让她想起王凯旋,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劲儿,大大咧咧的,有什么说什么。

她来这个世界三个月,胡八一、王凯旋、雪莉杨,他们长什么样来着?她试着在脑子里勾了一下老胡的脸,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雪莉姐的卷发是偏深棕色还是黑色?王凯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是往哪个方向弯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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