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张起灵
“来那么早啊。”沈清靠在门框上。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黑瞎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沈老板,今天忙不忙?”
“还行,手头没急活。”
“您要不来试试我的手艺,给我开个张。”
“大早上按什么摩,我又没落枕。”
“没落枕也可以按,保健嘛。”黑瞎子坐到折叠床边上,“你们这些低头修东西的,颈椎迟早出毛病。等出了毛病再按就晚了,得提前保养。”
“你倒是挺会推销。”
“那可不,嘴不厉害能当做生意?”
沈清看了他一眼,走过来。“行吧,今天就试试你的手艺。”她走到折叠床边,黑瞎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她趴上去,把脸埋在交叉的手臂里。
黑瞎子把毛巾铺在她肩上,手落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他手指刚触到她的肩胛骨,背上那东西就彻底消停了——不是慢慢减轻,是一瞬间,像冰块掉进温水里,连个声响都没有就化了。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手底下开始按。她的肩膀不算太僵,但肩胛骨缝里有几处明显的劳损,是长期低头修东西留下的。
他按了没几下,沈清忽然感觉到脖子上那块玉开始发烫。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微温,是有节奏的脉动,一下一下,贴着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她愣了一下。大年三十晚上她坐进他的出租车,感觉他背后有什么东西的时候,玉只是微微发热,只是那时候她全副心思都在感知那股阴冷的寒意上,没来得及细想。后来每一次接触——他在巷口管闲事那天她站在旁边、在公交站等车时他过来打招呼,她事后回想,玉似乎都有极轻微的反应,轻到她不静下来就察觉不到。但今天不一样,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玉就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她感觉像是兴奋?
她把手指探进领口摸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玉的脉动顺着指尖传上来,温热的,有节奏的。她忽然想起之前雪莉姐姐说这个玉除了压制诅咒还有的别的作用,之前一整块的时候舅公在墓里头用它收过不干净的东西,这块玉很喜欢阴气,现在她的手按在领口,玉的脉动正隔着皮肤传上来,温热的,有力的,像一个挨了太久饿的人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它应该吃他背上的东西,不是压制,不是驱散,是吸收,每一次靠近他,玉都在试图把他背上那块不属于活人的吃进去,今天他的手直接按在她肩膀上,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玉的反应也前所未有地强烈,像是终于递到了它嘴边。
她把手从领口收回来,闭上眼睛。舅公的能把这个东西留给奶奶和雪莉姐姐肯定是好东西。
“你这肩膀还行,不算太僵,平时应该没少活动。”他一边按一边说。
“我做久了就起来做做伸展。”沈清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那挺好,比老孙强。老孙那脖子跟钢筋似的,我按了半天才松开一点。”
“他是刻章刻的,一辈子了。”
“所以你趁年轻多注意,别等到他那个岁数再来找我。”
他手上继续按,拇指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纹理往上推,虎口卡在肩胛骨下缘,力道稳而均匀。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沈清吸了口凉气。他说:“这儿?”她嗯了一声。他说:“这儿劳损最重,平时低头修东西,这个角度受力最大。”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模糊的光感变化,是真正的亮。他这副眼睛跟了他几十年,白天怕光,晚上反而看得比常人清楚,但无论什么时候都隔着一层灰。可刚才那一瞬,那层灰像被人用手指抹开了一道缝,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拇指边缘的皮肤纹理,看见了她肩胛骨上方一绺碎发被毛巾蹭得翘起来的弧度,甚至看见了阳光里漂浮的极细的灰尘。只有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切又恢复原样。
他的手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按,力道没有丝毫变化。沈清感觉到玉的热度也随着那一瞬达到了最强,像一口咬下了最大的一块,然后心满意足地慢慢退了回去,重新变得温凉。
“行了。”他收回手,把毛巾从她肩上拿下来,“试试看。”
沈清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确实松快了不少。她站起来付了钱,说手艺不错,下次还来。黑瞎子把钱收好,说行,等着您来。
黑瞎子坐在折叠床边上,把刚才那几秒的光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女鬼消停是一回事,眼睛有反应是另一回事。两件事同时发生,都跟她有关。这姑娘身上有古怪,具体是什么他现在还说不上来,但能克女鬼又能治他眼睛,放在道上就是所有人抢破头的宝贝。他现在就有种冲动,想把她抓到身边,留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住了,他要跟哑巴商量商量。
沈清从后门绕回店里,随手掩上门,站在工作台前,把脖子上那枚玉解了下来。红线从领口抽出的瞬间带起一阵极淡的温热,她把玉托在掌心,举到从窗户斜进来的那束阳光里。光落在玉面上,温润地散开。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哑光的,像一颗睡着的石头。现在是醒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水光,像是拂去了身上的灰尘。她能感觉到它满足,以一种安静而慵懒的姿态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只刚吃饱的猫,晒着太阳,连尾巴尖都不愿意多动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另一件事。不是玉的变化——是她自己的。一股极淡的暖流正顺着她握玉的手腕往小臂上走,很轻,轻到如果不静下来感受几乎察觉不到,但它是存在的。像一条极细的溪流,从掌心出发,沿着手腕、小臂,一路缓慢地往身体深处渗透。像是这块玉把她刚刚吃下来的能量消化了一部分,反哺给了她。
雪莉杨说,那块玉除了压制诅咒应该还有其他作用,只是没有人知道了,她不知道这股力量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给她的感觉是温热的,带着生机的,像春天泥土解冻时冒出来的第一缕热气。它在滋养她,滋养她的身体,要是黑瞎子知道这个事情大概会呕死,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困扰自己多年的东西会变成滋补品。
她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她想也许那个黑瞎子应该是因为这个玉来的,她之前想过那个刘叔说的打听她的人会不会就是黑瞎子,太巧了,有人在打听她,而黑瞎子又频繁的出现。不过她现在对他身后的东西也很感兴趣,她决定去看看箱子里的书看会不会有什么记载。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清正在店里修一只瓷碗的缺口,听见门口有人停下脚步。她抬起头。门口站了一个人,蓝色连帽衫,背着包,身材匀称,眼神淡得像隔了一层很远的雾气。他就站在店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沈清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
“你好。”她说。
“你好。”那个人开口,语调很平,声音不高,“听说这条巷子有家修复店。”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博古架到工作台,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布包东西放在桌上。
打开是几片碎玉,看样子原先是一只玉环,断口陈旧,像是很久以前就碎了。
“能修吗?”他问。
沈清拿起一片碎玉对着灯看了看。玉质温润,断口处有明显的自然磨损,不是近期磕碰造成的损伤。
“能修。”她把碎片放回桌上,“这个断裂太多,修复的时间比较长。”
“多久?”
“半个月。”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清拿了修复单准备填,笔停在纸上。“贵姓?”
“姓张。”
“怎么称呼?”
“张起灵。”
沈清把名字写在单子上,撕下第二联递给他。“半个月以后来取。”
张起灵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只修了一半的瓷碗。他没有立刻走,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这碗的釉裂,处理得不错。”
沈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碗。那是她前两天刚修完的,釉面有一道极细的冲线,她用了一种自己调配的填充料,干透后颜色和原釉几乎一致。“你看得出来?”
“看不太出来,所以不错。”张起灵说。
他说完这句话,又站了片刻,像是看完了一个需要确认的东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槐树底下,黑瞎子正躺在折叠床上晒太阳。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黑瞎子抬起一只手朝他晃了晃。张起灵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去。
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黑瞎子偏过头来。“怎么样,手艺不错吧?”张起灵没停步,只是说了句“不错”,然后往巷口走了。黑瞎子笑了一声,把手枕在脑后,继续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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