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次下墓
墓道入口的砖被一块块拆开，老邱的手很稳，每一块砖都先拿铲子尖沿着砖缝松一圈，再用撬棍轻轻别开，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古董。沈清蹲在坑边看他的手法，心想这人不愧是老手，连拆砖都有固定的工序。不到一刻钟，墓门便完整地露了出来，青石门框，门楣上刻了几道简洁的祥云纹饰，没有镇墓兽，也没有机关弩箭的痕迹。
“怎么样，第一次亲眼看到墓门，跟书上写的一样不？”王月半拿手电筒往门缝里照了照，回头冲她咧嘴一笑。
“差不多。祥云纹，清代中期的典型做法。书上看过，实物倒是第一次见。”沈清说着，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老邱在后面愣了一下，转头看王月半：“你不是说她第一次下墓？怎么比你还积极？”
“她就这性格，碰到老物件比谁都兴奋。”王月半拎起工具包跟上去，“清清妹子你慢点，走我后头！”
门里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阶梯，石阶不宽但也不算窄。老邱打头，沈清在中间，小孙殿后。手电筒的光束在墓道里来回扫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沈清一边走一边借着光束观察阶梯两侧的墙壁，石砖的砌法和尺寸、砖缝间的灰浆颜色，和她那个世界的清代墓葬几乎一样。至少在这个层面，两个世界的规则是互通的。崩玉在她领口下微微发热，持续而平稳，像是在提醒她这里的阴气比潘家园浓得多。
阶梯走到尽头，前方是一间约莫二十平方米的主墓室。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着，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石棺四周搭了一圈木头架子，架子上歪歪扭扭地倒着几只木箱，箱子已经朽得变了形。墓室两侧各有一个小耳室，左边堆着几件瓷器和铜器，右边放着一张已经塌了角的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烛台。
沈清在主墓室东南角站定，从口袋里掏出半截蜡烛放好，又摸出打火机点燃。火苗稳稳立着，连晃都没晃一下。王月半走过来蹲在蜡烛旁边，看着那截火苗：“你这是——”
“人点烛，鬼吹灯。”沈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蜡烛要是灭了，东西原样放回去，这是规矩。”
王月半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老邱一眼。老邱也一脸意外，小孙更是直接问了出来：“你怎么连摸金校尉的规矩都懂？”
“书上看的。”沈清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没多做解释，转头走向石棺。
王月半蹲在蜡烛旁边看了片刻，确认火苗纹丝不动，站起来跟上她。“你爷爷那本书到底是什么来路，连摸金校尉的规矩都有？”
“家传的，杂七杂八什么都记了点。”
老邱举着手电筒往左边耳室里照了照，瓷器堆里有几件完整的，一对青花碗，一只粉彩盘，还有一个茶叶末釉的小罐。他把小罐拿起来用袖子蹭了蹭罐底的款识：“乾隆年的民窑精品，款识清晰。这墓主应该是个官员，能修这么大的墓室、带耳室，品级不会太低。”
“官员是肯定的，就看是几品了。”王月半走到沈清旁边，看她正蹲在供桌下翻一只木匣，“发现什么了？”
“一只木匣，朽得厉害。”沈清小心翼翼地拨开碎木片，露出里面一串朝珠。朝珠一颗颗圆润饱满，在尘土中泛着温润的珊瑚红，捻在手里沉甸甸的。崩玉在她掌心轻轻跳了两下，这串朝珠沾染了墓主的气息，历经两百年还没散干净。她不动声色地让崩玉把朝珠上那层残留的阴气吸了个干净，然后将朝珠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珊瑚朝珠，青金佛头。”她把朝珠递给王月半，“文官五品以上用珊瑚，但这种成色至少是二品。”
王月半接过朝珠对着手电筒端详了片刻，声音都变了：“至少二品大员。二品在地方上是总督巡抚，在京城就是六部堂官。你连朝珠的品级都懂？”
“书上提过。”
“你爷爷那本书到底写了多少东西……”王月半摇了摇头，把朝珠小心地放回她手里，“先收着，这种级别的朝珠市面上有价无市。”
有了这串朝珠的发现，老邱和小孙也来了精神。老邱在左耳室翻出了一对青花碗和粉彩盘，又在碎瓷片下面摸出一块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独角兽，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他把玉佩递给王月半：“獬豸纹，和田料。跟你手上那串朝珠应该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王月半接过玉佩对着手电筒翻看了一圈，点点头：“獬豸是都察院的标志，和珊瑚朝珠配得上。墓主很可能是左都御史或右都御史，正二品都察院堂官。”
小孙在供桌附近捡起一方青玉小印，拿在手电筒下辨认了一会儿：“这上面刻的什么字？‘忠厚勤勉’？”
沈清接过来翻看了一圈，印钮雕工精细，印面阳刻的四个篆字笔画规整。“是闲章，不是官印。‘忠厚勤勉’应该是他的自勉寄语，都察院的人每天跟弹劾打交道，得罪人是家常便饭，刻这四个字放在案头，大概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本心。”她把青玉小印放回小孙手里，“也值得带走。”
王月半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行啊，连闲章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你爷爷那本书上连这个都教？”
“学校教的。”沈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主墓室走去。
她在主墓室站定，举起手电筒缓缓扫过四面墙壁。青砖墙砌得密实匀称，但她的目光停在墙角两块砖上。这两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略浅，砖缝比别的砖更宽，而且没有勾灰浆。她把光束对准角落来回扫了好几遍，确认这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胖哥，你过来看一下，这两块砖颜色不对，砖缝没勾灰浆，是活动的。”
王月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回头冲老邱喊：“老邱，过来搭把手，这墙角有夹层。”
老邱快步走过来，拿铲子尖沿其中一块砖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果然松动了。他把砖抽出来，墙体后面露出一个极窄的夹层，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小姑娘你这眼睛够毒的，第一次下墓就能发现暗格。”他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吹了吹灰尘。盒面上雕着祥云纹饰，和墓门上的纹路风格一致，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声音沉闷厚实，“紫檀的，密封性很好，几乎没有受潮。”
老邱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衬里，绒面上两件东西展现在手电筒的光线之下：一枚田黄石印章，印钮雕着一只蹲兽，在灯光映照下泛着半透明的暖黄色，通体温润如脂；旁边是一盒八枚白玉扳指，大小不一，每一枚都细腻得没有半点瑕疵。
王月半小心翼翼地取出田黄石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印面。他的手忽然定住了。
“怎么了？”小孙凑过来，“上面刻的什么？”
王月半没说话，把印章递给老邱。老邱接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到底刻的什么你们倒是说啊。”小孙急了。
“‘文华殿大学士’。”王月半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飘了，“正一品，军机处领班，汉臣的天花板。比刚才猜的二品又高了整整两级。”
老邱把印章小心地放回紫檀木盒内衬上，盖上盒盖。“田黄石印章本身就稀有，加上文华殿大学士的款识，这东西要是拿到正经拍卖会上，价格能翻上天。这暗格里放的应该是他生前最珍视的东西。”
沈清趁着他们围着紫檀木盒惊叹的工夫，不动声色地退到石棺旁边，将手掌贴在棺床上。崩玉的温度骤然升高，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这间墓室里积攒了两百年的阴气。这种浓度的阴气和潘家园那些残器碎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够它吃顿饱饭。等崩玉吸得差不多了，她收回手，感觉到崩玉懒洋洋地贴在她锁骨上，像一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孩子，正发出暖暖的饱足信号。
“这还有一卷东西。”老邱从木头架子最角落的位置扒拉出一只细长的锦盒。他吹了吹积灰，解开搭扣，里面是一道五色圣旨——黄绸底子，墨迹庄重，朱砂大印钤在落款处。他在手电筒下小心地展开，辨认了一会儿，“乾隆年的任命诏书。末尾这枚满汉合璧的御玺印还很清晰——这是墓主被任命为文华殿大学士的圣旨。”
王月半整了整衣领才把圣旨接过来，一寸寸地仔细端详。“圣旨比田黄更难保存，这卷不但没朽没沤，墨迹也没怎么褪色。拿到拍卖行去，那些老藏家会抢疯的。这次回去谁也不许声张，先把东西藏好，等老李看过再说。”
他把圣旨轻轻卷回锦盒，站起来又转了一圈，拿手电筒对着四面墙壁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差不多了，把东西收一收准备撤。”
小孙搬开墓道口最后一块青砖，率先爬了出去。老邱和沈清跟在后面，王月半最后一个上来。他把刚才拆下来的青砖一块块重新垒回去，手法利索，砖缝对得整整齐齐，又把周围散落的泥土铲回去填平缝隙，再踢了些枯枝落叶盖上。老邱在边上帮着他，两个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把洞口恢复了原状。
正收拾着，小孙忽然指着坡下的那片洼地问：“王哥，那边地势更低，会不会还有别的墓？”
王月半抬头又看了看周围山峰走向和来龙去脉，沉吟了一下。“这一带地势背山面水，按风水来说是块好地。既然能出一个正一品大员的墓，附近说不定还有同僚或族人的墓葬群。下次可以再来转转。”
回程的路上小孙一边开车一边问老邱：“邱哥，这趟东西能卖多少？够不够换辆新车？”
“铜香炉和粉彩盘加起来能卖个几千块，那块獬豸玉佩也能值不少。至于田黄印章和圣旨，不是随便能在潘家园出手的，得找正规渠道，搞不好得上拍卖会。”
“先带回店里放着，等老李看了再说。”王月半靠在椅背上，转头问沈清，“这趟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吓着？”
“比想的简单。”沈清靠在座椅上，崩玉刚吃饱，懒洋洋地贴着她的锁骨，温度还没完全退下去，“石棺的形制跟我书上看到的完全一致，下次要是碰上有机关的，我应该也能应付。”
王月半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这一趟，这姑娘第一次亲眼见到墓门，就能准确说出祥云纹的年代；第一次摸到朝珠，就能判断出墓主的品级；第一次进主墓室，就能发现暗格，连东南角点蜡烛都做得那么自然，好像她已经在古墓里点过了无数次。这不是光看书能学会的，但他没有再往下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只要清清妹子是站在他这边的，剩下的事不必问。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沈清靠在后座上看路边倒退的枯枝和电线杆在车灯中明明灭灭。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墓，收获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这次吸收的阴气足够她打好几通电话，而那个紫檀木盒里的田黄印章和圣旨，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墓葬有了明确的判断，也明白了这个行当在北京能有多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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