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神历八百九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一年冬,龙首山。
今年的冬天格外阴寒。
只是初冬,龙首山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南坡的山脚下,因为没有北风吹来,比北坡稍微温暖一些。
松柏尚还青翠,野草却已难掩枯黄,一些高大的林木上还挂着红色、黄色的叶子,依稀还是秋日光景。
然而一场冬雨过后,山林被淡淡的雾气笼罩着。
松柏之上,有的挂着晶莹透亮的冰凌,有的结着莹白如玉的树挂。
山间林中弥漫着蒙蒙的雾气,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雪下的草丛隐约可见,大片昏黄中透着些青绿色。
放眼一望,脱光了叶子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在雾中影影绰绰,几乎让人不知置身何处。
山上没有路,只有一些野兽留下的脚印。
一场冬雨接一场雪,山中的鸟兽们也不出来活动了。
林中静悄悄的,都能听到冰凌掉落在雪地上、草丛中的声音。
这样的寂静却被一阵打斗声打破。
南面的一处山坡上,植被茂密。
原本生长着大片云杉的山坡,几乎被夷为平地。高大的云杉被灼热的气浪焚为灰烬,积雪尽消,露出已经焦黑的土地。
空地中心坐着一个白衣青年,右腿微蜷。
他左手抚胸,右手撑地,正侧头轻声咳嗽。
坐在焦黑的土地上,身上却是纤尘不染。
三丈开外,站着一个全身着黑衣的人,黑色披风宽大的帽子几乎盖到了鼻尖。露出的半张面孔上可以看见那人脸上还戴着一块黑色的面具,整个人与黑色的土地都快要融为一体。
“把东西交出来吧,我饶你一魄不死。”粗噶的声音,仿佛被烈火灼烧过。
“我的性命不值钱,魂魄也不值钱。”
“哈,算你有自知之明。”黑衣人语带嘲讽,“既如此,那就该识相点。你死事小,若是至宝损坏了,那可就是莫大的罪过。”
白衣青年抬头:“你不下重手,它就无忧。”
黑衣人,戴着面具的脸上,眼睛处的圆孔中却猛然射出厉光,无形,却有如实质。
白衣青年感受得到黑衣人隐忍的怒气,心头冷笑。
“不要太得意,我会让你死得很、好、看。”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承蒙关照。”
白衣青年面上笑意浅浅,一双星目却如同冰雪一般冷凝。
“你不必想着激怒我。——在东西到手之前,我保证会让你活着的。”黑衣人强压怒气。
“你也只能如此。”
白衣青年冷笑。
从他来到神洲开始,就一直有人缀在身后,却很少动手。直到半年前来过一趟龙首山,从下山开始,就有无数的宵小向自己发起攻击。既有人族,也有妖魔和蛟龙。而在这次重伤之后,知道回返龙渊无望,他决定最后一次来龙首山,这个黑衣人才出现。看来,他就是这一切的主谋了。
对方想从他身上获取至宝,就必须保全他的性命。
这件至宝,乃是龙族大祭司白龙氏不传之秘——神龙诀!
神龙诀之存在并无定法,端看掌诀之人使用什么样的载体镌刻。一般而言,是由上一任大祭司亲自传给继任者,并且将神龙诀镌刻在新任祭司的心头。
想要获取神龙诀需由持诀者,在自愿的前提下施法将其镌刻在载体上。
但是,作为龙族大祭司,他怎么可能自愿将神龙诀给眼前这个人!
黑衣人也很焦躁。
他对神龙诀有所了解,但所知不多。而眼前这个青年,很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神龙诀全部奥秘的龙族大祭司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神龙诀和其秘诀所在。
正因为如此,这青年也就有恃无恐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衣青年,目光扫过每一寸筋骨。
然而这只是徒劳。
被像猎物一样扫视的人,却是眼含轻蔑。
对峙当中,北风起,一片片小小的雪花被吹落,如同飘扬的柳絮,随着风起舞。
当第一片雪花落地的时候,白衣青年的左手一扬,万千雪花利箭一样直射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眼睛自然地一闭,却是马上又睁开。
这一闭一睁的功夫,面前哪里还有人影?
他却并不着急,抬手在空中虚画半个圆圈,身影便消失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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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山北坡。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雪花也越来越大片。
越往山顶,风雪愈大。遒劲的树枝上,都挂满了树挂。满目霜雪,不似人间。
白茫茫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一抹黑色,尤其地显眼。
黑衣人高高地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往下面林中一扫。
北坡树木比南坡少,但因积雪更厚,树挂重重,万般景色都看不真切。
身影疾飞掠向左侧,同时衣袖挥出。
原本的空地上徒然出现白衣青年的身影。只见他仰面飞出去,后肩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顺着树干滑落下地。一树的树挂扑簌簌地掉落下来,砸了他一头一脸。
“大祭司,您急着去哪里呀?不要客气,我可以为您代劳啊。”那粗噶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得意,“您远来是客,我一定让您宾至如归。”
白衣青年靠坐在树下,微微喘息着。
“不劳您费心了。——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主人,秉承的是什么待客之道?”
“哦~”语调上扬,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味道,黑衣人抬手触到了面具,“原来您介意这个。”
白衣青年紧紧盯着黑衣人从滑落的袖口露出来的手——黑衣人着宽袍大袖,在之前的打斗中,动作太快,这人的手还不曾从袖口露出过。此时却见,这人的手上也戴着黑手套。
“其实,您完全不必好奇。”话音刚落,便取下了面具。
白衣青年面露诧异——摘下面具的脸也是一片暗沉的黑色,根本看不出面容。眼眶之中一片浑浊,甚至分辨不出瞳孔来。
“您看,这并没有什么分别。”
黑衣人摊了摊双手。故作轻松的语气和粗噶的嗓音合在一起,简直满满的违和感。
白衣青年忍不住皱了皱眉。
黑衣人突然暴起,跃到了白衣青年的面前,俯下身,伸手拽住了白衣青年的前襟。
白衣青年不由惊骇。倒不是因为受制于人的惊慌,而是眼前所见。
刚才因身受重伤,又兼风雪之中视线模糊,并没有看清黑衣人的面容。
此刻近在咫尺,方看清,黑衣人脸上并颌下露出的皮肤,全是干枯褶皱的黑色,就像晒干的树皮。而手上也不曾戴有手套,只是为自己所误解罢了。并且这人身上有一股腐朽气息,即便身上熏了浓烈的桂木香,也难以掩盖。
黑衣人揪着他的衣襟,干枯的面容凑到他的眼前。
“大祭司。”他裂开嘴,似乎在笑,而白衣青年却只看到了他口中泛黑的牙齿正一开一合,说道:“苍——阳——贺。”
苍阳贺丝毫不意外黑衣人知道自己的名姓,毕竟很显然对方不仅明确自己的身份,并且知道一些神龙诀的秘密。
他眼睛微微眯起,等着接下来的话。
“您想去哪里,我带您去就好了。何必如此劳累呢?”黑衣人拎起苍阳贺,往山顶掠去。
苍阳贺没有挣扎,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并且要寸步不离地盯着自己,那他再隐匿行踪也是没用的,还不若这样省时省力一些。等到了目的地,自然有办法摆脱对方。
黑衣人动作很快,不出一刻便到达了山顶。
山顶风大,积雪并不算厚,但是也只能看到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方圆数十丈的平地上,一目了然,除了白雪,别无长物。
黑衣人一把将苍阳贺扔到雪地上;用算得上和蔼的语气说道:“祭司大人,您可以安心办您的事了。”
“正是如此。”苍阳贺开口的同时,一掌击在黑衣人腹部。
黑衣人没有倒下,却也向后退出了几步。
苍阳贺盘腿坐下,口中默念着咒语,在黑衣人身外布下一道结界。
黑衣人似是猝不及防,重击之下没有反应过来进行抵御,被结界当头罩下。虽然又以很快的速度,祭出一张符篆,但却没能撼动结界半分。
苍阳贺见黑衣人祭出的是一张中阶符篆,心头正自有些疑惑。因黑衣人修为不仅不在自己之下,还会一些神龙诀功法,更隐隐透出比自己更为深厚雄浑的气息,他怕黑衣人此举有诈。却又见对方祭出一张高阶符篆,结界显现出丝丝裂缝。
苍阳贺一扫心头疑虑,赶紧划开自己的手腕,以龙血为结界加固。
温热的血液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异样的鲜艳,血液甫一接触到无形的结界,那结界便迸发出炫目的光芒,结界上方隐约浮现出一条白龙,盘踞其上,那白龙高昂着头颅,双眼炯炯有神。
苍阳贺作为龙族大祭司,是龙族之中唯一一个修习龙族至高法诀神龙诀的。虽然只有半部,但依然拥有移山倒海,吞吐山河之能。
可惜他现在带着伤,灵力大打折扣。虽然刚才在以这黑衣人的法力,若要破阵,只怕不消两刻钟。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他闭目盘坐在山顶中央,双手掐诀,睁开眼时已置身在一处广阔的殿堂之中。
此时,身处结界之中的黑衣人干枯的嘴唇一咧,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大殿正中是一尊白玉雕成的龙像,高一丈有余。
苍阳贺对着龙像端端正正地行礼敬拜之后,伸手在暗访龙像的云英石台上摸索了起来。
其实这个石台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外形上根本看不出有异常的地方。
而苍阳贺则是凭借龙族血脉的自身的灵力在感受。
片刻之后,他停下了动作,将手放到龙像的嘴边,用玉石雕刻的牙再次划破了手腕。
汨汨的鲜血流出,却是全都浸入了龙嘴,仿佛被吸食进去。
突然,龙像威严的双目中闪现出红光,将要活过来一般。然而只是滴答一下,从龙像的口中吐出一颗晶莹的小珠子。
苍阳贺伸手接住,握在了手心。就靠坐在石台之下,念起了咒语。
完成之后,他正准备将手中的珠子重新放回龙嘴之中,却发现周围有能量波动。正欲转身迎敌,却在瞬间被一股金光笼罩,有一瞬间动弹不得,随即背后受到重击,胸腹之间似是利刃穿过的灼烧感。饶是他化为人形后仍有龙甲相护,也站立不稳,往前一扑。
苍阳贺一口鲜血喷在积雪上,嫣红的色彩格外醒目。大殿已经消失不见,他重又回到了山顶的平台。
黑衣人两只干枯的手指捏着龙珠,仔细地看了看。
“把神龙诀藏在龙神的腹中。”他摇了摇头,“祭司大人,这看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呀。”
随后,便好整以暇地看着苍阳贺。
刚才一击,他用了现在所能动用得最大功力,欲必取其性命。但目前他自己还尚未恢复,因而并不能马上致苍阳贺于死地。
苍阳贺虽不能移动,却趴伏在地上,奋力扭头,道:“你怎么能这么快破除结界?”
黑衣人手中举起一把剑,青铜色的剑身上雕刻着古朴的龙形纹样。
“青龙剑。怎么可能!”
青龙剑乃是龙族十大神兵之一,有青龙剑在手,破除重伤在身的他布下的结界的确不是难事。但是此剑早在三十万年前便已下落不明。
“你不是龙。”这个黑衣人身手虽然厉害,筋骨却比不上龙族,并且,身上没有龙族的气息。
手捏珠子的黑衣人瞬间暴怒,右手持剑一挥。苍阳贺伸出左臂勉力一挡,仍是被剑气卷起,又重重地摔了下来。
原本就有重伤的他,再被青龙剑重击,顿时化出了龙形。刚才那一剑,削掉了他身上大片龙麟,鲜血从伤口汨汨流出,在一地的白雪之中格外鲜艳。
黑衣人提剑指着苍阳贺,歇斯底里地叫道:“身为龙就了不起了吗?!你们凭什么以造物主自居!”
黑衣人似乎极为恼怒,仿佛与龙有着极深的仇怨。龙族甚少踏出龙渊,而且据他所知,还从没有人踏出过嵊州一步。苍阳贺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怎么会与龙结下怨仇?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温度随着流淌的鲜血从身体里消散。
苍阳贺几乎看不清就站在一丈开外的人影。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鹅毛似的雪花,织就了一张大网,幕天席地。
虽然早就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此刻心头却还是无比的苍凉。
黑衣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但他已听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龙族的纷争已无力再管,神龙诀的传承也已不在自己控制之中。此刻,苍阳贺最后的念头,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妻儿能够平安。
迷茫中,他看见黑衣人再次举剑刺向自己。
苍阳贺最后一次运功,游动着身躯主动迎了上去。
龙首山顶爆发出强烈而耀眼的白光。
黑衣人在看见眼前一亮的时候,心中就大喊糟糕,但为时已晚。
苍阳贺祭出全身法器,欲和黑衣人同归于尽,虽未成功,却也将黑衣人重伤,身影变得几乎透明。
黑衣人恨声咒骂,却无计可施——苍阳贺已消散在皑皑白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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