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九章 临峰照孤影,千古唯寂寥
几人一路策马徐行，明空因为有约在身，所以并未焦急，青衣和杜澜却是各自露出了丝丝焦急之色，望仙崖上，纵地金光，转瞬即逝，不知道何时就会出世。
可是他们虽然焦急，却还是奈住了性子，因为修行中人都知道的一点，神物有灵，自会择主，若是真的有缘，无论怎样都会得到，若是无缘，去得再早也是一场空。
唯有空见，始终神色慈悲，自有一番飘然出尘的感觉，始终面带微笑，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在他的身上，隐约多了一丝和寒荒时不一样的气质。
萧天玄二人同样不慌不忙，因为云纤羽要带着云水心为玄极守孝七天，他们即便今日就到了望仙崖上，也见不到云水心，自然也就不急着前去了。
几人一路行来，神思各异，彼此之间，不过偶尔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转眼间，已经日头西斜，荒野古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繁华热闹的镇子。
明空微笑着，对着几人介绍道：“此处便是孤山集，此集市背依孤照峰，方圆数百里，除孤照峰傲然独立外竟是平原，孤山集因此而得名。”
明空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萧天玄听得暗自微笑，低声对慕容晴雪说道：“范雄师叔门下弟子，倒是各个好口才。”
慕容晴雪亦是微笑，道：“门中众位长老，以范长老最是平易近人，虽然道德术法俱不出众，却是仙隐峰上最得人心之人。”
萧天玄想起了那时初上仙隐峰时，辰逸在背后编排自己的师父，被范雄抓个现行，范雄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至今想来，依旧是记忆犹新。
萧天玄不禁有些怀念，那个和他一起上山的昔日伙伴，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明空手舞足蹈的高谈阔论着，说着此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这孤照峰之名可是有来历的。”
青衣正听得兴起，闻言随口说道：“一座山而已，能有什么来历。”
明空却是摇摇头，长声笑道：“非也非也，我当年随家师路过此地时，师尊曾亲自上山郑重拜祭，我听他自语时得知这里百年前曾是我门中一位惊才绝艳的前辈与魔门天帝大战的地方。”
青衣秀眉一扬，淡淡的说道：“这与孤照峰有何关系。”
明空一笑，故作沉吟，直到杜澜也忍不住催促追问，才悠悠的开口说道：“孤照峰，正是魔门天帝所起的名字。”
萧天玄心头却是猛然一跳，想起了那时在北海之上，鲲鱼腹中时，玄虚平淡带过的那一场交锋。
彼时的玄虚和魔门天帝，风华正茂，器宇轩昂，在此地相遇，那一战，从正午一直打到日落，再到第二天天光破晓，两个无敌寂寞的绝世人物，终是遇上了各自的对手，一战打得山川破碎，四野狼藉，最后以平局而收场。
明空伸手指向孤照峰，眼中尽是飞扬骄傲的神采，高声说道：“传闻我门中那位前辈与魔门天帝在此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战胜之，打得不可一世的魔门天帝狼狈而逃。”
青衣闻言却是嗤笑一声，道：“魔门天帝虽是魔教妖孽之首，但不可否认其一身修行已经惊神彻鬼，连我父亲都时常赞叹不已，说魔门天帝早已经天下无敌了，连幻星宫主都被斩于剑下了，我可不信世上有人能敌住他，更不要说一战胜之。”
明空闻言顿时急了，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只说得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一口咬定自己门中的前辈就是在这里战胜了魔门天帝。
青衣只是不信，望着巍峨高山的孤照峰，悠悠的说道：“那你倒说说，你那位门中前辈姓甚名谁。”
“我……”明空顿时哑口无言，他不过是听到范雄的喃喃低语，那一番拜祭完后，范雄神色肃穆，竟是少有的伤感，明空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自己师父的霉头，唯有乖乖的侍立在一旁，竖起耳朵安静的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他只隐约听到范雄的轻叹：“师兄……夙愿……魔门天帝……临峰孤照，举世皆寂……”
那日之后，他也曾问起当日之事，却没想到范雄像是吃错了药一样，须发皆张，差点将他扔到了思过崖上，从那之后，明空学乖了，知道这是师父不愿让别人知道的往事，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明空也就不再提，不再问了。
如今看到青衣一脸不信的神情，明空就是有心吹嘘，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魔门天帝在位时，天下无敌，众生慑服，连誉满天下的幻星宫主都战败身死了，若是真有一位能够力敌他的玉霄宫前辈，后辈之人焉有不知之理。
可是偏偏门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记载，甚至连明空都觉得是不是范雄玩心突起，特地编了个故事寻自己开心。
毕竟类似的事情范雄可没少干，明空犹自记得自己年少修行时，某一日范雄忽然郑重的递给他一块黑色砖石，无比严肃认真的对他说：“徒儿，我观你根骨绝佳，与修行一途，前途无量，可继承为师衣钵，这块为师珍藏许久的玄龙石，便送于你，去炼制自己的法宝吧。”
明空见范雄神色郑重，小心翼翼的接过范雄手中所谓的玄龙石，想起师父对自己的厚望，看着手中的奇珍异宝，不禁喜不自胜，无限感激。
后来他按照门中所载炼器之法，想以玄龙石为主料打造一把绝世仙剑，结果在锻造过程中，砖石毫不意外的碎了，碎成了粉末，被炉风一鼓什么都没有剩下。
明空当时就慌了神了，还以为自己炼制方法不对，白白耽搁了师父的一片苦心，辗转反侧了好几个夜晚之后，明空才鼓起勇气对范雄承认起了错误。
没想到范雄听完整件事之后先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明空还以为这是传说中的怒极反笑，正自焦急忐忑时，范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只听范雄满脸尽是促狭嘲弄之色，嬉笑道：“傻徒儿，那么大块的玄龙石地上多的是，不用特地找我说了，啧啧啧，傻徒儿，玄龙石世上难寻，寻得一点便是机缘巧合了，哪有那么大个头的，看来你最近很不用功啊。”
明空呆呆的看着范雄手指向墙角那一堆黑砖，细细看去，才发觉和师父郑重赐给自己的玄龙石那般相似，几乎便是一模一样，得知真相的明空呆住了，才知道自己白白辗转难眠了几个晚上，竟是为了一块自己以为是奇珍异宝的黑砖。
气闷的他找到同门师兄弟诉苦，却没想打的是几位师兄弟的遭遇竟是惊人的相似，范雄为老不尊，时常将普通砂石当做浣天尘，随手捡个木头说是沉香木，若只是单单信口开河也就罢了，最可恶的事范雄行事难测，所赐之物半真半假，曾有一位同门将范雄赐予的一块珍贵的玄火之精随手扔了，被范雄气得挺剑追着砍了大半个山头，因此范雄门下弟子每次接到他的恩赐总是胆战心惊，疑神疑鬼。
也无怪明空会出现这个念头，想起范雄往日的行事风格，编个故事忽悠自己，也是大有可能的。
唯有萧天玄无声叹息，他自然是清楚当年之事的，那时候，正魔纷争不息，与同门失散的玄虚在这里遇到了年轻的魔门天帝萧云风，一战之后，两个盖世无敌的人物相见恨晚，引为知己，却不料他们人生的相遇，不过那匆匆一唔。
困顿众生尽失魂，
碌碌庸才妄求真，
古来圣贤皆寂寞，
狂徒不独我一人。
他无声惆怅，江湖茫茫，难得知己，却不过萍水相逢。
那时的魔门天帝，天下无敌，却也寂寞无边，孤峰自照，谁知英雄落寞。
明空眼见这个话题已经难以为继，随即就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很快就转移了他人的注意，不是爆发出阵阵大笑声。
唯有萧天玄有些出神，默默的望着高耸入云的孤照峰，方圆数百里，除了孤照峰外，便是一片平原坦途，这一座遗世独立的荒山，俯视众生，周围一切和他相比却太过渺小，没有和他对等的存在。
孤照峰啊，那时魔门天帝临影孤照之时，只怕也是这般寂寞心境吧。
他和玄虚，魔门天帝二人俱是有很深的交集，如今世上再无玄虚，魔门天帝萧云风也已经隐居小小渔村，前半生的辉煌，后半生的落寞，这是否便是这样盖世人杰的宿命。
慕容晴雪无声的握紧了他的手掌，没有开口，如水般温柔凝视的眼眸却道尽了一切。
萧天玄轻轻一叹，小声对她说道：“玄虚前辈和魔门天帝都是一样的人啊。”
慕容晴雪浅浅一笑，柔声说道：“你既然有心，不如我们也上山拜祭一番吧。”
萧天玄想了想却是摇头一笑，说道：“他们阅尽沧桑，洞悉世尘，自然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的感伤怀念，遥遥一拜，心头明了便是了。”
慕容晴雪神色一怔，有些迷惑，却又很快现出了然之色，无声微笑，遥遥望向那一座遗世独立的寂寞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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