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四章 回首十年身,云开见月明
中秋之夜，本该是人间合家团圆的佳节，对她而言，却成了一生转折的血色夜晚。
十余年前，正魔之战再度爆发，总坛被人击破的魅影在云纤羽的整合之下，于修真界中再度崛起，时至今日，魅影与血海、幽冥并称魔门三大巨头，与人间正道遥遥相对，十年休养生息，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魅影之主凶名人尽皆知，其手段高绝，修为震世，匿身于无边暗夜中，除了一柄神出鬼没的魅影利刃，鲜少有人得悉其真实身份，被正道门下列为心腹大患。
那段岁月，被玉霄宫明令禁止再提起，玄极被魔教妖女蛊惑，殒身于当年一战，被玉霄宫草草埋葬，作为叛逆之人，身死之后，无法魂归故里，更不可被供奉于先贤祠中。
后世偶有提起，也不过被玉霄宫视作离经叛道之逆徒，借之告诫门人弟子谨守门规，不可自**份。
正邪对错，在玉霄宫门中，定义不过如此简单，正便是正，魔便是魔，正魔两立，天道如此。
云纤羽无声垂泪，尽管已经时隔多年，每次回忆起那一个腥风血雨的夜晚，她依旧忍不住芳心悸动，难以自持。
她用力握紧双手，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说道：“此仇此恨，永志不忘，玉霄宫不覆灭，此仇永世不可化解。”
萧天玄轻叹，望着云纤羽，淡淡的说道：“所以，你才会如此对待水心。”
提到云水心，云纤羽目光中的仇恨渐渐淡去，带着几分痛苦，几分怜惜，几分愧疚，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是我和那个人的孩子，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个人，我对他，倾心相许，倾注一切，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人生苦短，韶华匆匆，又怎么可以经受得住背叛。”
“他害的我魅影一门，死伤惨重，害我成为魅影千古罪人，我最爱的人，偏偏成了我最恨的人，这一切，若换做是你，你可能释怀。”
萧天玄默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他最亲近的人，如此对待他，只怕他也是不能释怀的罢。
她无声叹息，许久方才低声说道：“可是水心，毕竟是无辜的。”
云纤羽伸手擦净脸上泪痕，幽幽叹息道：“我时常在水心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情绪便不再受自己控制，将对他的怨，对他的恨，全部给了水心，这么多年，实在是太难为她了。她的心里，只怕也怨恨我这无情的娘亲吧。”
萧天玄摇摇头，轻声说道：“那时她知道你受伤了，不远万里亲身赶到寒荒雪原寻找雪狐之血，在她心里，始终牵挂着自己最亲的人，若是毫不在意，她又怎会如此。”
云纤羽深深的叹息，脸上神色复杂，目光渐渐的柔和了下来，轻声说道：“我也是最近才想通这一切。”
“我和他相识相知，一路行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总能察觉出来，多年携手，岂能无情，只是他毕竟出身玉霄宫中，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若是当年他能对我坦诚一切，也许事情会是另外的样子。”
“我这么多年，越是对他怨恨，对他的记忆却越是深刻，我才发觉，无论我多么努力想去遗忘他，多么用力的去恨他，可是我的心里，始终不愿意承认的，还是对他深深存在无法忘却的感情。”
“我前些时日整理他的遗物时，才发现了一封隔了这么久才看到的书信，原来他在通知玉霄宫之后，便已后悔不迭，却不知该如何对我说出一切，唯有留书一封，原来他在那时，便已决心一死。”
她的声音有几分飘忽，眼神朦胧而柔和，望着那一轮缓缓升起的明月，清辉如水，落在她的身上，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的衣衫，随着夜风轻轻飞扬，她无声握紧了手中被她精心修补好的玉珏，低声说道：“君心如水，不仅恋的是仙隐峰上苍茫云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他最初走近我是另有目的，可是这么多年相处，他对我的温柔体贴，又怎会是假的，他看我的眼神，若是无情，又怎会那般明亮。”
萧天玄默默叹息，谁道魅影无情，不过是太执着于情。
她目光柔和的望着萧天玄，声音不再冰冷，轻声说道：“我临出门前，本想将你一刀杀了，绝了水心的念头，怕她和我走上一样的道路。”
“可是水心是我的女儿，一旦动心，便覆水难收，我才决定一路上暗中跟着你们，若是你当真另有图谋，即便水心怨恨我生生世世，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斩杀于你。”
“玉霄宫名门正派，玄空又是声名显赫的清高之人，没想到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叛逆之人，只怕假以时日，玉霄宫也不会容得下你，不如你和你那师姐，入我门中，也不必再受那清规戒律的束缚。”
萧天玄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摇摇头说道：“玉霄宫于我有授业之恩，师尊更是对我恩重如山，我又岂能只顾自己，忘记于我有恩之人。”
他转头望向玉霄宫的方向，说道：“何况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要走的路，仙路缥缈，长生寂寞，人生苦短，不如逍遥红尘之中，好过去寻那虚无缥缈的仙家大道。”
云纤羽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轻轻点头说道：“你的想法，倒是与众不同，世人都渴望长生，渴望登临绝顶，你却无意于此，难怪水心会对你刮目相看，我的女儿，倒是比我更有眼光，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强求，你若有心，魅影之门自然随时为你敞开。”
萧天玄轻轻一笑，躬身施礼谢过，想起还在等着他回去的人儿，心头温暖，朝着云纤羽施了一礼，说道：“门主与水心，本是至亲之人，这世上，又有什么比血脉亲情更珍贵的东西。”
云纤羽眼中露出一丝柔光，轻叹一声说道：“你说得不错，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天对水心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她幼年丧父，心中本就孤苦，我又对她这般冷漠，这么多年，她实在过得太辛苦了，我该好好补偿她才是。”
萧天玄闻言心头一松，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他微笑着说道：“水心一直盼着这一天，她虽然表面上满不在乎，心里却始终不能释怀，如今，终于可以扔掉心里最沉重的负担了。”
萧天玄与云纤羽一番交谈，从黄昏日暮一直到新月初生，如今终于圆满解决，想起临去之时伊人温柔如水，欲语还休的深情，他蓦然觉得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回到她们身边。
云纤羽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声微笑，朝着来时的路飘然行去。
归来之时，星月相随，晚风悠悠，荒原辽阔，比之白天，更多了几分静谧。
天际漆黑如墨，更加的悠远深邃。
云纤羽神思不属，默默的走在前方，离云水心越近，她的步伐越是踟蹰，最后她停下了脚步，遥遥望着远处微弱升起的火光，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她痴痴的望着前方那一点在暗夜中指引方向的篝火，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害怕，近乡情怯，竟是不敢再向前。
她低声说道：“这么多年，我如此对待水心，她若是不肯原谅我，该如何是好。”
萧天玄看着她的背影，夜风清冷，她的背影在月下有几分萧索的寂寥，天下闻名的暗夜魅影，原本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寂寞女子罢了。
他望着云纤羽的背影，轻声说道：“你们母女重归于好，水心欣喜还来不及，人生苦短，握紧当下，莫要蹉跎时光，空留遗憾。”
“你说的是，无论如何，总要面对的，我伤害了她十年，错过了十年，剩下的时光，不能再轻易辜负了。”
她不再犹豫，坚定了己心，快步向前行去。
短短几步路，眨眼便已走完，再次回到了先前的地方时，日月已然交替，云水心焦急的站在古道上，满是紧张的翘首盼望。
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从古道上向她走来的身影，云纤羽一身黑衣，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云水心看到了她，表情猛然凝滞，眼中闪过一丝忧伤，轻轻别过头去，紧咬着银牙，没有开口说话。
云纤羽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怜惜，努力的平抑住自己急促的呼吸，看着自己的女儿，走上前去，在云水心面前站定。
她轻轻伸手，抚摸着云水心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柔声呼唤道：“水心。”
云水心娇躯一颤，她的声音，竟是久违的温柔，有许多年，她都没有这么温柔的呼唤过自己。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微笑的注视着她的云纤羽，她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冷漠，温暖慈祥，是一个母亲注视自己爱女的慈爱目光。
云水心呆呆的望着云纤羽，芳心猛然揪紧，眼前的人，好像变了一个样子，或者是她褪去了一直掩饰自己的面具，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担心，明亮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清泪，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身前温柔相对的云纤羽，怯怯的开口唤道：“娘……娘亲。”
云纤羽张开双臂，用力的拥抱住云水心，泪水流过俏脸，嘴角却扬起了柔和的笑意，她温柔的说道：“水心，我的女儿。”
“娘亲。”云水心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惊喜和委屈，紧紧的抱着云纤羽，放声大哭。
萧天玄默默的注视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二人，错过了十年光阴，她们终于又成了最亲密的家人，他的嘴角，也牵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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