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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三章 困顿岂无尽,夜长终有时


天现异响,无非大吉,便是大凶。

        萧天玄游移放旷的心神陡然一惊,抬头仰望着豁然之间星移斗转的北斗七星,莫名的寒气,悄悄从后背爬满全身。

        那一幅张扬桀骜的战旗傲然遥指,旌锋肃杀,似是指引着千军万马,朝着那一个方向挥师远征。

        战旗直指,首当其冲,便是萧天玄心中郁结不散的心结之地。

        仙隐峰,玉霄宫。

        萧天玄愕然而立,怔怔的注视着倏然变幻的天象,深心处,那一缕不知所起的惶惑,又深了几分。

        “拓……拓……”

        一下一下,有力的打更之声自清冷空旷的街道上传来,侧耳倾听,惊觉之际,已是三更时分。

        萧天玄只觉得全身一阵寒冷,本该寒暑不侵的他,刹那之间,竟似变成了毫无法力的凡人,骤然而来的寒意,遥远而陌生。

        “潜龙于渊,梦锁千年。

        星移斗转,再起夙缘。”

        方才于酒席之间,老人似是箴言一般的呓语,未曾想到,竟是这么快就已应验。

        “再起夙缘,再起之时,不知是何夙缘。”

        夜风凛然,百花萧肃,怔怔立在空庭之中的人,仓皇无依,茫然失措。

        忽然香风扑面,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满园馥郁芬芳的桃花,慢慢走近。

        萧天玄豁然转身,但见星光之下,云裳面目肃然,走到他身前,忽然盈盈一拜。

        “老板娘这是何意?”萧天玄讶然惊呼,身子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闪,让过了她这郑重一拜。

        “尊客再上,且恕妾身唐突,只是方才天象异常,北斗遥指,依妾身愚见,恐是因尊客而起。”

        “因我而起!”萧天玄闻言大惊,只觉得云裳的话语,莫名的荒唐,只是原本就紧绷的心弦,闻言更沉了几分。

        云裳面色肃穆,沉声说道:“正是,星象有云,北斗主死,南斗主生,此番北斗之星感天机而移转,只怕离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之日,已不远矣。”

        萧天玄闻言身形轻轻一颤,心中震骇,无以复加。

        只是片刻之后,萧天玄忽然醒悟,摇头苦笑一声说道:“我不过是茫茫尘世一介凡夫俗子,又怎能引动天机,更如何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云裳却是满脸肃然,抬头望着天空中渐渐聚拢的阴云,望着逐渐被阴云掩盖在身后的星辰,淡淡的说道:“是或不是,云裳无洞悉天机之力,不敢妄言,他日运命如何,也有上天注定,云裳无力干涉。”

        “只是云裳,此刻却有一事相求。”云裳说罢,忽然跪伏于地,朝着身前的少年,恭恭敬敬的拜倒。

        见到老板娘突然行次大礼,萧天玄讶异之下,急忙虚空运力,想将她跪倒的身躯托起,只是不想那力道,到了她的身前,却像是被一只暗中拂动的大手驱散了一般,竟是未能如愿。

        “有事但讲无妨,又何必行此大礼。”萧天玄见施法无效,只好再度闪身避退,急声说道。

        “妾身所求,却是非你不可。”云裳却是倔强的不肯起身,诚声恳求道。

        “你还是起来说吧,你再这样,却是让我好生为难。”萧天玄轻叹一声,淡淡的说道。

        “是。”云裳闻言也不再坚持,盈盈起身,抬起头来时,却已是泪流满面。

        “此去数百里之地,有一深渊峡谷,名为潜龙渊,深渊之下,有一株仙草名曰‘龙涎草’,妾身厚颜,但求恩公垂帘,助妾身一臂之力,采得仙草。”

        萧天玄闻言却是一怔,潜龙于渊,莫非老者所言之地,便是那潜龙渊。

        云裳见他怔怔而立,只道他心下为难,急忙说道:“妾身今日厚颜相求,实在是因为沉珂难医,只是我与相公恩爱,怎忍轻离,无论如何,也要采得仙草续命,再在这红尘之中,与相公相守。”

        萧天玄闻得云裳心绪激荡,泣不成声之下的诚挚话语,呆愣的头脑猛然之间回过神来,愣愣的望着她,却是开口说道:“采得药草,却是不难,只是以我观之,想必你也不是凡人,为何却要来求我。”

        “恩公明鉴,非是云裳有意劳烦,只是那潜龙渊,于我而言,却是天堑鸿沟,难以逾越。”云裳闻言,以为萧天玄拒绝,语气也激动了几分,珠泪盈盈,玉箸纵横,说道激动之处,忽然身形一晃,便向后倒去。

        萧天玄急忙略身上前,想要将她扶住,却看到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已经被一个明丽婉约的少女轻轻扶住,却是在暗处偷听了好一会的云水心。

        原来云水心今夜不知为何,与慕容晴雪聊了一会之后,便怎么也不能安睡,便走到院中来,恰好见到云裳与萧天玄在院中详谈,只见得云裳泪流满面而萧天玄手足无措,还以为萧天玄轻薄了人家,便准备上前揪住萧天玄细细盘问。

        只是云裳接下来的一番剖白,让云水心刚要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去,躲在阴影中听了一阵,听到云裳重症缠身,要与心上之上长离,想起自己的际遇,心中更是感慨万千,等看到萧天玄依旧呆呆愣愣,更是又气又恼,便忍不住走了出来,将摇摇欲坠的云裳扶住,懊恼的看了萧天玄一眼,气道:“云裳姐姐,不要理他,他就是那样的呆子,你的忙,我们帮定了。”

        看着走到近前的萧天玄,云水心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打了他一下,嗔道:“往日间你不是自诩正道侠士,怎么有人相求,却是无动于衷了。”

        “我……”萧天玄哑口无言,望着少女明丽生动的娇艳,忽然低低一叹说道:“我又没说不愿意帮忙,只是我怕你们胡思乱想,气恼与我。”

        云水心闻言心中的气恼却是陡然间烟消云散,更有一种淡淡的欣喜充盈在心头,俏靥微红,轻声嗔道:“我干嘛要恼你。”

        话一出口,却已是晕红满脸,细弱蚊吟。

        萧天玄望着娇羞无限的少女,不由得愣了愣,继而无声微笑,望着云裳轻声说道:“我也不愿长情之人中途别离,老板娘放心,我一定帮你采回仙草,让你和你相公,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

        星辰明灭,银辉如水。

        夜阑人静,慕容晴雪却也是思绪满腹,与云水心一番浅谈,便和衣而卧,只是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安睡。

        假寐之际,感觉到侧卧在身边的云水心忽然起身出去,慕容晴雪待得她出门也是翻身坐起,推开窗儿,望着深邃幽沉的黑夜,听着寥落渺远的夜风,想着自己的心事,忽而蹙眉,忽而轻笑,只是眉宇间深锁的郁结却越来越深。

        “天命行止,自有定数,我等凡人,自然不必操劳,只是凡尘之事,终是落到这凡尘之人身上,若是淡然视之,又是谈何容易。”

        慕容晴雪忽然长长的叹息一声,对着迎面吹过的风儿,幽幽的说道:“这些事情,我究竟能说与谁听?”

        “我舍不得天玄,舍不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只是我若是贪着一夕之欢,最怕只怕是害了他,可是要我离开他,也是千难万难,究竟我该怎么办才好?”

        慕容晴雪越想越是烦闷,索性也起身走出房门,隐藏在沉沉的黑夜里,默默的走到了后院。

        今夜,格外的寂静,不闻蝉鸣鸟叫,也没有人声喧哗,一步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的压抑在他的心头。

        头顶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沉沉的阴云,将漫天的星幕,完全的遮掩住。

        她所行去的院中小路,却是和云水心截然相反,阴云之下,花树之间,等她停下脚步之时,正看见那一个嗜酒的老者,正倚在开得荼蘼的桃花树下,自斟自饮。

        见到有人来,老者却恍若未闻一般,只是仰头望着头顶挂满枝头的艳红桃花,拎起手上的酒壶,畅饮了一口,意犹未尽的摇摇头。

        慕容晴雪默默的站在满树琼枝纵横交错的阴影里,忽然轻声开口,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身前醉生梦死的酒鬼。

        “天道无常,凡人是否真能洞悉天机,预测将来。”

        老者却是晃了晃酒壶,依旧望着头顶的花枝,忽然仰天一笑,断断续续的说道:“天道无常,反复难测,就算是胡言乱语,也难保不会应验。”

        慕容晴雪默然,望着身前似是已经喝醉的老人,听到这样几似疯癫的言语,眼中,却是闪过莫名认真的光芒。

        “有一人,你再是舍不得,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的时候,该怎么做。”

        望着花树之下,似已醉去的老人,慕容晴雪忽然有一种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对着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慕容晴雪自己也有几分讶异,深藏在心中让她日夜煎熬的心事,竟是说给了这个只知道醉酒的疯癫老人。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可笑世间之人,只敢嗟叹命运,却不敢相争。”老者仰头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忽然用力,将酒壶远远的掷出去。

        一声脆响,酒壶在黑暗笼罩的庭院中猛然碎裂,慕容晴雪的娇躯,轻轻一震。

        老者却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伸手握住那块不着一字的白幡,踉踉跄跄的推开了后院的门,竟是径自走了出去。

        慕容晴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飘然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却被他伸手制止。

        “旧约已毕,杯酒已尽,我也该离去。”老者摇摇晃晃的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去,慕容晴雪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却没有出言挽留的心思。

        或许漂泊之人,终须漂泊,若要羁留,只怕也是突然煎熬罢。

        “此际阴云密布,却终究遮不住满天星光,老朽此去,自有一路星月相随。”

        他的话音落下,随时上天有所感应一般,原本聚满天穹的阴云,忽然渐次散开,如水的月华星辉,很快又重新落到了这方已经沉睡的人间。

        如果真的能洞晓天机,那么慕容晴雪自然希望,她和他之间,真能如卦象所言一般,守得云开,可见月明。

        慕容晴雪望着已经空荡无一人的街道,忽然盈盈一拜,嘴角缓缓牵起一丝笑意。平静的把老者推开的院门,重又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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