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七章 一夜东风破,孤魂何所依
寂静的夜晚,昏暗的天际笼罩着浓密的阴云,没有月,没有星光。
凄冷的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平原,咆哮着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一抹幽幽的水蓝色光芒,悄无声息的从天际坠落,在深邃的黑暗里无声的熄灭。
朦朦胧胧中,依稀有一个苗条婉约的身影,隐身在无穷无尽的暗夜中,似是在怔怔出神。
空旷的原野,除了永无止尽的黑暗和一阵紧似一阵咆哮的风,再没有了其他,万物似已绝迹,没有虫鸣,没有流萤。
这样的场景,本不应该属于明媚生动的三月春光。
隐藏在暗夜中的人儿,无声的回过头去望了一眼遥远的北方,明亮的双眼,在黑暗里,闪烁着一种叫做思念的光芒。
她默默的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一声一声轻微的跳动,那里,不知不觉间,已经住进了一个人。
茫茫寒荒之中的邂逅,不过是短短时间的相逢,却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让从今往后的岁月,一直刻骨铭心。
或许上苍早已注定了每个人的缘分,只是平淡的邂逅,或是短暂的擦肩回眸,从此便是一生一世的牵念。
云水心怔怔的出了会神,直到冷厉的夜风凶猛的划过身畔,才蓦然感觉到一丝透进骨髓里的凄寒。
以她的修为,早已无需畏惧人间的严寒酷暑,寒冷的感觉本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上,可是她依旧真切的感受到了。
她用力的伸出手去,拥抱住自己,好像这么做,就能汲取到温暖一般。
汹涌的风,仿佛一阵一阵无穷的狂笑,呼啸回旋,张扬自我,却从不在乎世人的感受。
这样的黑夜,这样的荒原,茫茫天地,似也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看不清道路,望不见未来,迷失在黑暗中,找不清楚自己的方向,甚至连自己都看不清楚。
“天玄……”她轻轻的张口,一遍一遍低声的呼唤,声音刚刚冲破喉咙就淹没在撕裂一切的狂风中,听清楚的,也唯有她自己。
大风扬起无数的倾颓的花草,用力的砸在她的脸上,身上,隐约有一种撕裂的剧痛传来,飞扬的衣袂,在夜色中用力的撕扯,猎猎作响,她却恍然未觉,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动作,怀抱着冰冷的虚空,倔强的站在冷冽的风中,却不想这逃开。
因为会痛,所以才会感觉到自己依旧真切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这个世界上,也唯有你关心我,牵挂我,你我虽然正魔对立,宿世为敌,你却待我胜过我至亲至爱的人。”
云水心无助的闭上双眼,脑海中却渐渐显现出一个陌生而熟悉的画面,这些画面,曾在无数个冰冷的夜里,一遍又一遍不停的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一个美丽的女子,站在连天盛开的花海中,微笑的望着自己,温暖的阳光,稀疏的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影,也仿佛朦胧了一般,氤氲着柔和的光芒。
她看见那个女子微笑着向她招手,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关爱,朝着她轻声呼唤:“水心,到娘这里来。”
温柔的话语,恰如三月的熏风,让她恍如漫步云端一般,想要出声微笑,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汹涌成河。
“娘亲,水心在这里。”她用力的欢笑着,远远的招手,想要向着那个朝自己微笑的人飞奔过去,脑海中的画面,却在刹那间倏忽变幻。
一样的暗夜,一样的狂风,只是幽暗的世界里,更多了一分凄厉的血红,眼前温柔凝望着自己的人儿恍若轻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冰冷的容颜,那一柄锋利的长剑,无情的自她的耳边飞过,几缕青丝无声斩落,被狂风席卷,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见曾经相亲相爱的父母,此刻却好像两个仇恨了千年的敌人一样决裂,过往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笑话一般。
滚烫的血,从父亲的胸膛溅出,落满了她的脸上,身上,她怔怔的望着一切,眼中满是惊恐,整个身子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想自己该做什么,该想什么。
她的眼前,那个伟岸的身影缓缓的倒下,曾经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就这样无情的倒下,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世界崩碎坍塌的声音。
她的瞳孔渐渐的放大,蓦地发出了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身前的世界。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熟悉的床上,她怔怔的躺在那里,脑海中却一遍一遍不停的重复着自己失去知觉前的梦魇。
“这一切,都是做梦吧。”她无助的喃喃自语道,望着自己身畔空无一人的房间,一切,只如往常,一切,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再过些时候,娘亲便要来催促我起床了吧。”她低声自语着,望着透过窗棂洒遍一地的晨光,机械的坐起来,没有梳妆打扮,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没有往昔间熙攘喧闹的声响,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望着空旷遥远的走廊,忽然失去了走过去的勇气。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点声响都没有。”无神的双眼,凝视着长长的走廊,短短的几步路,在她的眼中却变得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
也许是那些门人弟子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最讨厌的就是睡觉的时候被莫名其妙的声响吵醒了吧。她在心中默默的告诉着自己,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沿着自己熟悉的走廊,朝着大殿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重重的回响,一声一声,恍如惊雷一般,重重的打在她的心上,越往前走,她的身体就越来越剧烈的颤抖起来。
短短数十步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终于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一扇紧紧关着的门旁边。
“打开它,打开它。”她的心里,一个声音疯狂的怒吼着,她却像是再害怕什么一般,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傻傻的站着,眼眶中,有滚烫的液体不由自主的滚落,划过虚空,重重的碎裂在地上。
“为什么不敢,为什么连打开一扇门都不敢,为什么会这么没用。”她想要开口大声的训斥自己,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难道自己会傻到相信梦里的事情会是真的。
难道自己会傻到相信相亲相爱的父母真的会像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一样决裂。
不,这一切,不过是做梦罢了。
“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猛然被推开,云水心木然抬起了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身着华丽的衣装,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出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往日的温柔宠溺,从她的眼睛里完完全全的消失,云纤羽冷然注视着身前纤弱无助的云水心,没有开口说话,眼中的神色,却比寒荒千万年的极地更加寒冷。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周围的气氛,莫名的诡异阴森。
“娘……娘亲。”云水心终于怯怯的开口,冲口而出的声音却微弱到自己都听不分明。
云纤羽却蹙起了眉头,眼神中,那一分阴翳却更加的深沉。
“从今以后,你要向他们一样,称呼我为门主,我不想在听到这个称呼。”云纤羽淡淡的瞟了云水心一眼,转过身,远远的离去。
飞扬的衣裙,高高的扬起,毫不留恋的离开,自始至终,再没有回头望向那个站在走廊上,孤单无助的人儿。
空旷的大殿里,幽幽的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冰蓝无声的凝视着愣愣的站在那里的云水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的低下头,随着云纤羽离去。
云水心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怔怔的望着那一抹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再也没有办法由自己控制。
“从今以后,你要像他们一样,称呼我为门主。”
“我不想再听到这个称呼。”
“我不想……”
云水心的目光,默默的扫过身前的众人,他们的眼神中,一样是冰冷的蓦然,所不同的是,蓦然之中,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鄙夷和仇恨。
这一切的改变,发生得那样莫名其妙,那样的猝不及防。
云水心站在那里,忽然停止了颤抖,无声无语,不哭不笑,许久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来望着身前冷漠的众人,眼神中却只剩一片虚空,转过身去,云水心默默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将房门重重砸上,那一声巨响,仿佛便是她心碎的绝望。
她却没有再流泪,心若死了,便再也不会有眼泪,也在不需要眼泪。
夜风更加凄厉,空荡的世界里,也唯有这风依旧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却也好过永无静止的无声寂静。
云水心用力的抱紧自己,就好像被人拥抱着一样,不再孤单,不再寂寞。
“天玄,你现在在哪里。”她喃喃自语着,在寒风中瑟缩着蜷起了自己的身体。
“你现在。应该和你的师姐在一起吧,你的眼里心里也只有她吧。”
“可是,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云水心抬起头来,忽然感到胸腔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空茫,久违的,想哭的冲动。
“就像我想你一样,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夜风更加凄厉,隐没在暗夜里的,那微小的思念,会不会被这呼啸而过的风,传达到自己思念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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