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浪儿
“小飞，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家了。”
“没有父母了。”
“没有任何亲人了。”
“只有，我和你——”
狭小的山路上，一个清瘦的少年拉着八九岁的弟弟蹒跚而行，他们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脸上脏的几乎辨不清五官，就像是两个逃难的乞丐一般。正是刚刚遭遇了灭顶之灾的黄土村唯一幸存的两个孩子，洛辰和洛飞兄弟俩。
洛飞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啜泣了一下，默默的点点头。
“只有我们兄弟俩了，从此，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洛辰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洛飞，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沉默良久。
看着年幼的弟弟，那原本灵动的眸子竟变得无比木讷，是当日的情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么？
洛辰的心很痛，滴血般的痛，心里的悲伤已经使他神经麻木了，如今唯一惦念的，便是这个年仅八岁的弟弟。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该坚强起来了。武爷爷在最后关头也只能保住弟弟的性命，当他飞扑进村子的时候，只看到满目的疮痍，那一幕就仿佛人间地狱一般。
他就像疯了一般用手刨开土堆，只找到满地的尸骨残骸，根本无法辨认出他们生前的模样。
就在他对生命产生绝望的那一刻，却看到村头的那一团白光，那团白光之中包裹着洛飞的身体。
最后一个声音是武爷爷的道别：“洛辰，爷爷尽力了——”
一切来的太快，让他和洛飞始料未及，人生的境遇便是如此，所有的苦难都是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如洪水猛兽般倾轧而至，根本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时间，稍微坚强点的抗着就过去了，意志力脆弱一点的，即使没有被灾难摧毁，也会自行崩溃。
洛辰没有崩溃，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有多么强，而是因为，洛飞还活着。自己是他活着的最大希望，反之，他也是如今洛飞生命中唯一的色彩。
翻过偌大的迷龙山，再往前行一百多里路，就到了离这里最近的县城——临县了。
昔日宁静的黄土村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一如传说中的那般，看来这里真的是个不祥之地啊。每当看到些残埂断壁，洛辰就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恐慌，洛飞也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被噩梦惊醒。
没有办法，洛辰只有带着弟弟离开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的洛辰，从心底里还是有些恐惧的，只是为了弟弟，也为了不让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时时刻刻在自己面前闪现，他不得不离开这从小长大的家乡。
以前无比向往外面的世界，可如今真的要离开了，却又无比眷恋这个偏僻的村庄，或许是出自于对外面陌生世界的恐惧吧。
“哥，我饿了。”洛飞抬头，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着洛辰。
洛辰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青梨递给洛飞道：“还有个梨，吃吧。”
洛飞连忙欣喜的接过，咔嚓一口就咬去了一半。洛辰宠溺的帮他擦去嘴边的汁液，微微一笑道：“累了吧，再走几步，到前面的那个山丘那儿歇会。”洛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看来今晚还是得住山里了，不知道距离县城还有多远？”
洛飞满脸喜悦的点点头，突然将手中的半个梨递给洛辰，道：“哥，你也吃。”
洛辰一怔，只感觉鼻子一阵发酸，哽咽了一下道：“你吃吧，哥不饿。”
临县位于苍茫国西北方，这是一个大县，可能是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这个处于苍茫国边界的县城十分繁华，几乎能与一般的中型城邑相媲美了。
所谓的地理位置优越，指的是数十里之外的一座山，名为天山，在大多数人眼里，那是一座无比巍峨的奇山，传说山上住着神仙般的人物，只不过谁都没见过，因为谁也爬不上那座山，所以也不知道那传说是真是假。不过每日正午时分，能听到那山上传来一阵钟声，那钟声悠扬绵长，仿佛能抚慰人内心的狂躁，端的是无比神奇，正因为如此，人们对于那座山充满了敬畏和尊崇，成为了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远比千里之外的皇都更有地位一些。
洛辰和洛飞站在城门口，怔怔的望着喧闹的街市，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琳琅满目的商铺街摊，喧嚣的人群，络绎不绝的车马，对于这两个从深山中走出来的孩子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哥，这里好热闹啊。”洛飞也是双目泛着异彩，四处张望着，似乎一双眼睛都已经不够用了似的。眼中的灵动似乎恢复了些许，一连多日的悲伤心情也不由得好转了些，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新鲜世界之中。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只能在前辈们的谈论炫耀中才能知道的外面世界，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亲眼见到了。
洛辰揉了揉洛飞的头发，兴奋的道：“小飞，走，咱们到前面逛逛去。”
一路上不断传来哥俩的刻意压抑的惊呼声，仿佛连多日赶路的疲劳都已经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了。
正走着，洛飞突然停下了脚步，洛辰回头一看，见洛飞正盯着旁边一个烧饼摊猛吞口水，那幅眼谗的模样显然是饿极了。
洛辰摸了摸肚子，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起，自己也饿了，可是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眼下可怎么办啊，刚刚的好心情瞬间又没了。
“臭叫花子，赶紧滚开，脏兮兮的别站这恶心人。”一个粗鄙的声音传来，劈头盖脸对着洛飞就是一顿臭骂。
洛飞抬起头怔怔的望着那烧饼摊老板，眼眶中热泪滚滚，心中的委屈无以复加。
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凶恶，在他的意识里，人与人之间怎么可能这么冷漠。
祥和的黄土村民风淳朴，不管是谁家生活艰难了，大家都会热情接济一番。此刻小小的洛飞才终于明白，原来外面的世界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美。
洛辰看着弟弟的委屈的样子，心里犹如刀绞了一般。
洛辰咬咬牙，虽然面对这些陌生的人还有些怯懦，但谁也不能欺负他弟弟。“大叔，我弟弟只是饿了，他又没偷又没抢，你怎么能这么骂他！”
“哎哟嘿，死叫花子还跟我讲理了是吧，赶紧给我滚，要不然我可要动手撵人了啊。”那摊贩扬起了大巴掌，作势欲扇的样子，模样及其凶狠。
洛辰毕竟初来乍到，心里弱弱的，也不想多惹麻烦，只好拉着洛飞赶紧离开。
“哥，我不喜欢这里。”洛飞撇着嘴拽着洛辰的手委屈的道。
“嗯，哥也不喜欢，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以后只能四处漂泊，咱们忍忍吧，你放心，哥一定努力，赚好多好多钱，绝对不会让人在欺负你了。”洛辰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他是个要强的人，弟弟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他自责自己的没用，不能保护好洛飞，让他刚刚经历了人间惨剧之后还要跟着他一路翻山越岭走出大山，如今不仅要忍饥挨饿，还要受人欺凌，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弟弟过上好日子。
天色渐暗，城里开始宵禁，有城吏四处巡视，驱赶乞丐，洛辰和洛飞毫无疑问的被归为此类。
跟着其他被驱赶的乞丐一起来到县城外不远处一间破庙准备暂时住下，不过还没等他和洛飞进庙，就被那群恶形恶状的乞丐围了起来。
其中一个赤着一双无比硕大的脚板乞丐道：“这是老子的地盘，想要住下也行，一晚上五文钱。”
洛辰将洛飞护在身后，看着周围那一个个神色不善的乞丐，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弱弱的说了一句：“我们没钱。”
“没钱？嘿嘿，没钱——”那赤脚乞丐怪笑着念叨了两句，然后佝偻着身子，缓缓的走到不远处的草堆旁躺下了。
就在洛辰和洛飞一脸疑惑的时候，漫天的拳脚铺天盖地而来，将他那瘦弱的身影瞬间淹没。他完全下意识的将洛飞抱在怀里，一个人抗下所有的拳脚，硬是没有吭一声。
鲜血从他的口鼻喷出，染红了地上的草芥，他感觉自己的命就像是那被鲜血染红的草芥一般，卑贱。
乞丐在世人眼中已经是最卑贱的人了，可此刻的他，竟然连乞丐都不如。
洛飞蜷缩在他的怀里，同样是一声不吭，一双小手死死的抓着洛辰胸前的衣襟，脸上传来热乎乎的感觉，他知道，那是哥哥的鲜血，泪水混着血水从他那渐渐冰冷的眼中流淌而下，目光穿过洛辰的臂弯，死死的盯着那群因为长久处于最底层而完全扭曲了的贱民，将他们的面孔一个个刻在心里。那目光冰冷如铁，不含一丝杂质，无比纯粹的冰冷，就像是迷龙山中的饿狼一般。
“行了，扔出去吧。”那仰躺在草堆上的赤脚汉子懒洋洋的说了一句，然后洛辰和洛飞就被几个人拖着扔到了破庙外面的荒地里。
静静的躺在那里，洛辰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他依旧死死抱着洛飞，没有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哥，我想杀了他们。”谁都不相信这是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而且还是从小就无比善良淳朴的孩子，洛辰更加不信，所以他一直颤抖的身体猛然一僵，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
过了片刻，洛辰挣扎着坐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一脸冰冷的洛飞，飒然一笑，揉了揉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道：“你还长本事了，从小看到爹杀鸡我俩都要躲的远远的，现在还想杀人了。”
洛飞坐起身，始终低着头，小拳头攥的紧紧的，哽咽道：“哥，你疼不。”
洛辰吐出嘴里的一口血沫子，呲牙咧嘴的道：“咋不疼，比上次偷看刘**洗澡被爹揍还疼。”
“噗——”洛飞噗嗤一声笑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笑道：“你还说咧，我就给你望了个风，就被爹罚跪一晚上。”
提到爹，兄弟俩不约而同的沉默了，洛辰搂着洛飞的肩膀道：“哥皮厚，不怕揍，只要你没事就好。”洛辰转头看着洛飞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充满了感激和尊敬的望着他，不禁挠挠头笑道：“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肉麻。”
洛飞用袖子抹去眼泪，使劲点头道：“好像是哦。”
洛辰脸一黑，恼羞成怒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道：“待着别动，我去把地盘抢回来。”
“你一个人怎么抢？”洛飞连忙站起来道。
“我打不过他们，难道连脑子也没他们好使吗？”洛辰回头给了洛飞一个十分狡诈的笑容，猫着腰迅速的向破庙跑去。
“肯定又要装鬼吓人。”洛飞似乎很熟悉他的套路，嘀咕了一声，倒是很听话的坐在原地等他。
没过多久，就听到那破庙处传来一阵尖叫声，紧接着便看到一个个身影仓皇失措的逃出破庙，向山下跑去。
————
破庙之中，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照在四周破烂的墙壁上，几座狰狞的神像在光影之下显得张牙舞爪，甚是可怖。
洛飞蜷缩着身子窝在草堆里，紧紧地靠着洛辰，眼皮越来越沉重，可是肚子咕咕叫个不停，饿的怎么都睡不着。
洛辰拍了拍洛飞的肩膀，站起身来道：“你先睡会，我出去找点吃的回来。”
洛飞一听，望了望四周，虽然一个人很害怕，但是和食物相比，这点恐惧还是算不了什么的。点点头，抓过一堆干草紧紧地抱在怀里，瘦小的身躯缩得更紧了。
洛辰走出破庙，看了一眼远处灯火辉煌的县城，感觉那里的一切似乎都离自己好遥远。
这么晚了，该去哪儿找吃的呢？
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山道上，一路往县城里走去，这里处于天山附近，所以即使是晚上，县城也是不关城门的，只有城吏不断的来回巡视，将一些不入眼的人驱逐出去。
洛辰费了一番心思才偷偷潜入城中，身上换上了一件相对比较干净的衣服，是他从破庙里翻腾出来的，估计是那乞丐头子私藏的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走在宽阔的街市上，周围摆满了各种小吃，夜市街摊，可洛辰只能望而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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