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菏泽白夜
天，很低。
细雨渐消，微风初歇。但是厚重的云层就像是吸饱了水分的棉花，一重重的覆盖在这片地区上空，清晨的阳光则早就消失在了天边。一只不知名的白色鸟儿正在空中孤零零的盘旋。在它的视野范围内，下面的黑色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险恶沼泽般遍布了整个视野，而昔日安居的场所和觅食的地方已经荡然无存。这只鸟无力的鸣叫了一声，仅仅在那个即将被包围在中心的城市上空徘徊了一下，便无奈的随风向南滑翔而去。
同样无奈的……不，说不定是迎来此生最为疯狂时刻的人们，正在这黑色的沼泽前，无力的举起手上几寸厚的木板或者是镶上铁片的盾牌。大口的喘着粗气，恐惧的畏缩在墙壁和房屋的阴影之中。然而黑色的长矛实在修的太过于锋利了，普通的土墙仅仅是阻挡了他们的视线，而并没有能力阻挡住这如同铁杆般沉重的长矛。很多人仅仅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穿墙而过的长矛钉死在了地上。
“别看。”年轻的骑士万斯一把揪住了旁边吓呆住的同伴的肩膀，带着沙哑的嗓音吼道。“都举好手上的盾牌！没时间去缅怀死者，重要的是我们要活下去！”
“我们能活着么？！”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年轻骑士蜷缩在盾牌的阴影中，声嘶力竭的冲着他喊，而万斯看了一眼旁边倒下的好几个年轻人……其中不乏他所熟悉的面孔。万斯只有耸耸肩膀，故作镇定的大声回喊到。“我不知道，大概神会保佑我们吧！”
这句话即是对这个人喊的，也是对自己喊的。因为他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而双脚总是不争气的发软。从来没有面临过战争的年轻人们，终于发现死亡是如此的接近，旁边倒下的同伴那死后的惨状，以及耳边接连不断的惨叫声，都带给他们心头不可磨灭的恐惧。
旁边的墙壁不堪重荷的发出断裂的响声，掉灰的同时开始向下倾泻石块。万斯抬头看了一眼，急忙抄起地上的长剑，大喊了一声“跑出去！”
但万斯知道，呆在屋内，呆在那堆石块下面和跑出屋外的结果基本上大同小异——就刚才雨点般打在墙壁上的砰砰闷响判断，随便跑出来很可能会被乱箭穿死。
但万斯没有死，他攥紧了手上的盾牌半跪在地，除了背后房屋垮塌的巨响外，并没有下雨般的长箭钉在他的盾牌上。他疑惑的抬起头来，土黄色的烟尘让他不得不捂住嘴。好不容易蹒跚的走到开阔的地方，放眼望去，前面灰土和碎石铺垫而成的地面几乎每隔几寸便有长矛和箭矢竖立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黑色的稻穗……可惜孕育的并非是生命而是死亡罢了。而且，太安静了，除了周围房屋推开房门的嘎吱声和悉悉索索周围人群走出来的声音外，这里寂静的就像是刚刚远离暴风的港湾。
“这到底是怎么了？”旁边年轻人一边重新扎紧自己的胸甲，一边疑惑的问道。
“不知道。”万斯视线从地上那些被箭掩盖的尸体上移开，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城墙。
“快点……上城墙……快……”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万斯侧着耳朵听了听，才想起了一开始的战前安排。
“对了，所有人迅速上城墙！快快快！”万斯大声的向周围的人群吼到。紧接着便将长剑收入剑鞘，拿着盾牌全力向前面的石头台阶奔去。闪过旁边还堆着谷垛的推车，摆放着战略物资的板箱，万斯凭借着在学院锻炼出的优越反应力跑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但是当他踏上台阶的第一步时，他心中便是无由来的一紧。
顺着台阶，正有汩汩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城墙墙壁滴落，一些地方甚至汇集在洼地中，形成了让人心悖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的浓厚血腥气让万斯忍不住一个哆嗦。脚下踩在血浆上的浓稠感则让他一阵恶心。当他好不容易顺着湿滑的台阶走到城墙上时，面前的景色直接让他呆在了原地……如果说刚才看到那些同伴的死亡是一个噩梦，那现在眼前的景色就像是许多噩梦综合在一起的景象，构成如同地狱一般的绘图。
这面城墙上除了林立的箭矢和长矛外，没有一个活人站在这里了，地上摆满了尸体，其中不少尸体还在微微颤抖。
万斯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向外涌出来，他好不容易压抑住了自己胃里的翻涌，哆嗦着从面前这个喉咙和眼睛都被射穿的年轻人身上摸出弓箭。不经意看到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脑袋后面的那些红白色的东西，万斯又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猛拍了一下他的背，这一下让万斯脑海里绷紧的弦差点断掉——他第一反应就是顺着地面一滚，然后顺手按上自己的剑柄。然而他却半途中停了手——面前一把长剑正直指他的鼻尖。
万斯看清楚了持剑的这个男子，这个男人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匀称有力，一眼就能看出是久经磨练的战士。黑金色的头发，一张颇有帅气中年男子感觉的脸上留着稀稀拉拉的胡须。高挺的鼻子和深蓝色的眼睛——最为醒目的是那道左眼上的恐怖伤痕。他打量了一下万斯，然后收回长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万斯拽了起来，直至将他拎的透不过气为止。
男子目光从万斯盔甲上的纹章上收回，然后淡然的开口说到。
“什么名字？”
“万，万斯。”万斯好不容易喘口气，然后艰难的回答到。
“里奇。”男子松开了手，等待万斯缓过劲来后继续说到。“刚才指挥官和副官都被射死了，我就是临时任命的指挥官，你就是副官。”
万斯错愕的看着这面城墙上无数的尸体。然后看着男子那蓝色的眼睛。最后还是咽了口唾沫，狠狠的点了下头。
……
“对方采用的攻击方式很直接，但很有效。”这个叫做里奇的男子毫不在意的站在城墙边，指着眼前百米开外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部队说到。“他们后退，冲前，攻击，然后再次后退。”
“简单，高效，这就是速攻战术的基本。”
万斯弓着身子透过城墙上的间隙向外瞧，没想到里奇一脚踹在了他的背后，然后示意他站起来。
“喊上来的人十分钟内清理出通道，然后各自拿好弓箭就位。”
万斯恩了一声转身正要跑，后面又传来里奇的喊声。
“告诉那些新兵别再像刚才的指挥官那样逞英雄。就算学会了斗气也别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只要活着，只要对方没有攻上城墙，就是我们的胜利！”
……
“对方有1/3的兵力脱离战场，直接向南移动。”
“那就叫南边的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不管对方有没有打算进攻都不要放松警惕！”
“北线刚刚报告受创严重，但对方并没有攻破第一道防线。”
“把那边的人补充满，一个都别漏进来。”
“对方逐渐向西边的大门施压……”
“告诉他们别放松。”老人站定了步伐，然后回头向这个报告的副官说到。“我马上去西门督战。”
“是的！长官！”副官睁圆了眼睛，然后兴奋的敬了个礼。老人淡然一笑，然后面对大厅中繁忙的人群说到。“我们的支援在路上，只要顶过前面的攻势，我们就有获胜的希望！”
没人注意到老人握在手中的那封信。也没人注意到老人脸上的那一丝不自然……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战争的结局，似乎已经显而易见。
……
“所有人回避！”万斯对着城墙上的人群吼到。“快点回避！”
对方的动向明显比预期快了许多，这些骑兵的举动十分熟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补充箭矢和长矛的动作快的惊人，而控制马匹冲刺的速度则是教廷士兵望尘莫及的。
那条黑色的死亡线带着隆隆的马蹄鸣动从两翼向城墙压了过来，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就像是清晨海水涨潮般看的一清二楚——很多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甚至忘记躲避到两边的木墙和石垛后。
一个黑影从万斯旁边飞快闪过，当万斯定睛看清楚这黑影是什么的时候——就看见里奇一脚踹在一个士兵的脚弯处。
“妈的都傻站着干什么！”
然后两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这声音让万斯不自觉的捂住了脸。
“去告诉那些家伙，都他妈的给我躲在掩体后面！”
“还有你！万斯！”里奇转回头阴着脸对着万斯吼到，脸上都出现了横肉。“你皮给我绷紧点！刚才简直就像是个娘们在叫春！再不快去把那群傻鸟给我打醒，我就撤了你的职，把你丢到城墙下面去！”
万斯没有被丢到城墙下去，他卖力的跑着，扯破喉咙的使劲吼着，对于那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士兵，他也学会了使用刚才里奇的那个方法——一脚踹过去，有时候这可是比对他们喊叫有效的多。
隔了一会儿万斯跑回里奇的地方，然后气喘吁吁的坐到了里奇旁边。注意到里奇的手势，他又向墙垛的阴影中挪了过去。
“通知……呼，呼，通知完了。”
里奇看了一眼累的够呛的万斯，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指头指着万斯的鼻子笑骂道。“你啊，就不是当长官的料。哪有自己跑完全场去通知的副官？”
万斯恍然大悟的一摸脑袋，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里奇呵呵笑了两声，然后不紧不慢的说到。
“现在还怕不怕了？恩？”
万斯视线从里奇身上移到自己的双手，他用力捏紧了拳头，然后抬头仰视天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怕了。”
“记得，以后上战场了要遵守两件事情：一是要动脑，二是别害怕。”
地面的隆隆巨响像是骤雨来临前的鸣动，黑色的战线如同海啸般向着这道阻碍它的墙壁汹涌袭来。无数身穿黑色中甲的沙华士兵紧紧的盯着那道已经被钉上无数黑色箭矢和长矛的城墙，手中紧紧的攥着武器。然而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时的城墙上显得空空荡荡，只有那么一两个人影在缝隙中一闪即逝。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沙华的军纪十分过硬，所有士兵绝对会贯彻执行每一个上面下达的命令。只见所有前排的骑兵冲到城墙边护城河旁后将马匹顺时针向侧边驱使，而手上的弓箭和长矛则毫不迟疑的向上飞去。令人战栗的“咻咻”声和腾空飞起的黑色线条构成一片黑幕，就像是海浪抛出的浪尖一样向城墙上飞去。
“举起盾牌！”
“举起盾牌！”
此起彼伏的吼声在城墙上传递，士兵蜷缩在盾牌的阴影下，用尽全力的撑起头上的盾牌。当这能够遮蔽天日的黑雨钉在木墙和城墙上的时候，当这些和死亡划着等号的箭矢长矛从人头上飞过的时候……万斯就感觉到眼前一黑，然后背后的土墙就像是被猛兽撞上了一样，带着沉闷的咚咚声猛烈敲击着他背上的神经。黑色的箭矢就像是南飞的候鸟一样带着呼啸声从头上越过。他突然觉得两耳一阵阵的嗡鸣，而头就像是被闷棍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的景色变的模糊起来。万斯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喘气声，他只觉得嘴里有一股甜腥味，而脸颊边有温热的液体留了下来，抬起手一摸，才发觉那是自己的血。他努力挺住不让自己晕倒，眼角则撇到了旁边不远处的那些年轻的士兵……一个年轻不过18~9岁的男孩正捂着被射穿的胳膊，他痛苦的叫着，流着眼泪刚放下手中的盾牌，便被一杆黑色的长矛击穿了脑袋。转眼间红色、黑色和白色的液体洒满在了脚前的石砖之上。万斯闭上了眼睛，剧烈的心跳唤醒了头上的剧痛，他咬着牙齿，突然破天荒的开始想象自己头上扎着一根长矛还没有死的搞笑模样。但是他又没有死……正确的说，旁边的里奇用拳头唤醒了他。这一拳让他倒在了一旁，而嘴角破皮的痛楚让他一个哆嗦。
“别睡着了！拿着弓箭站起来！”
万斯捂着嘴，咳嗽着看了一眼天空。此时上面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飞了，确切的说，应该是飞过了。
“我的头……”
里奇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拉的站了起来。
“不过是被石头开了花而已，振作点副官，你的麾下就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万斯听闻自己头上被石头开了花时突然感到十足的庆幸……刚才自己想象自己头上扎长矛的样子真是好笑极了。而当他拿着弓箭从墙垛边站起来的时候，他正好看见了那群骑着马逐渐向后撤去的沙华骑兵。此时耳边传来里奇有力的声音，那吼声就像是给晕头转向的万斯吃了屠苏叶子，一下让他来了劲。
“兔崽子们！拉得动弓的就给我狠狠射！给他们留点教廷的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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