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飞来峰
第九章飞来峰
高一、高二的期中考试终于开始了。周二上午考完语文，陆宇瑞又上了环山路。任教两个多月来，每天来环山路散步，已成为他的习惯。他来这里，总是一面散步，一面思考哲学问题。
蒙县一中校园坐落在彭山南坡，地处县城东侧，楼群主要分布在半山腰上，自西向东分别是餐厅、体育馆、办公楼、教学楼、实验楼、艺术楼。教学楼和办公楼后面是五座学生宿舍楼，而前面是活动场地和小花园。各个场地之间是水泥大道，两旁种植了白杨、垂柳、绒花、法桐、松柏等，绿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多，是高中学生的乐园。原校区东面有个独立的山头，好像从天外飞来，人称“飞来峰”，前些年被圈在校园内。经过几年老师和同学们的辛勤劳作，过去光秃秃的飞来峰现在已变为松柏林立，花草斗艳，虫鸟争鸣的生态园和生物实验基地。为了解决同学们的早操问题，去年学校围绕飞来峰修了一条长约八百米的环山路。同时，在飞来峰北坡修了个小广场，被尹校长命名为励志广场。
在环山路转完一圈后，陆宇瑞走下环山路，一抬头，恰好碰到来环山路遛弯的尹校长。
“尹校长好！”陆宇瑞向校长鞠躬问候，这是他第一次在室外碰到校长。看到校长，他四处找地缝，额头冒汗，企盼校长赶快走过去。别看陆宇瑞在与亲人和朋友交谈时可以海阔天空、侃侃而谈；课堂上也可以风趣幽默、滔滔不绝，但遇到生人，特别是领导，他很快就会打回“闷葫芦”的原形。
校长尹爱民今年五十三岁，原先在县教育局任副局长，九八年到一中任校长，到今年已经五年多了。他一米七八的标准身材，瘦瘦的，很有精神。他热爱教育工作，成绩斐然，他上任的第二年，蒙县一中高考过军检线的人数就取得了全市第一，以后的四年，也一直保持着这一荣耀。尹爱民的级别为副县级，按规定，在校长位置上可以干到五十七岁，距退休还有四年。他不太喜欢他的几个副手，觉得他们太精明，太圆滑，太世故。但选择谁做他的副手，并不是只有他说了算。他上面还有县委，县政府两个“婆婆”，官场上有太多的规则和潜规则。尹爱民为人正直，对人谦和，从不喜欢摆官架子。但他对下属们在中秋节和春节时的“小意思”也无法拒绝，因为人家的理由冠冕堂皇，这绝不是讨好上司的“送礼”，而只是像走亲戚那样的“串门”，因为整个社会时兴这个。当不正常变为习以为常，正常的便转化为不正常。比如这个刚刚招聘来的淳朴忠厚的研究生，他单纯，不懂社会，不了解潜规则，虽然贵为研究生，也不得不来中学任教。为了进一步提高一中的知名度，尹爱民很高兴搞政工的副校长破天荒招聘来一个研究生，但他有些怜悯研究生的命运，决定给予一些补偿，象“直接聘为一级中学教师，享受副科级待遇，一年后给省级优秀教师荣誉，提拔为教务处副主任”等，这些额外好处都是他向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提出来的。他听过两次研究生的课，感到很满意，他不相信这个在课堂上“叱咤风云”的研究生会是生活中的“闷葫芦”，他需要引导，需要培养，需要把他学习和工作上的超常能力“移植”到社会生活领域。他有个大胆的设想──五年后，研究生可否接过他肩上的担子？
尹爱民见研究生遇到他如此窘迫，才意识到过去人们的议论绝非空穴来风，无稽之谈，研究生的“闷葫芦”特点的确名不虚传。
“陆老师，有急事吗？”尹爱民目光炯炯，但很慈祥。
“没……没急事，校长！”陆宇瑞突然变得说话结巴，生硬。
“那好，走，再陪我转一圈。”
“呃──”陆宇瑞很不情愿，但不得不回头。
他们来到环山路的励志广场，逆时针缓行。陆宇瑞不敢与校长并肩，一直落后校长半步，在校长的右后方，像个畏畏缩缩的三流保镖。
尹爱民想给陆宇瑞一个机会，一开始什么话也不说，想看看这个“闷葫芦”是否敢先开口。但走了好长时间，这位研究生也没有打算先说话的意思，校长只好拿一件敏感的事逗逗他。
“陆老师，听说你天天课外活动给一女生补课？”尹爱民很严肃的样子。
“……”
陆宇瑞不清楚校长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突然的提问使他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偿辅导吧？”
“是──哦，不是，校长，她是我侄女！”
“她叫什么名字？”
“何──”陆宇瑞叫不出何瑞丽的名字。“何瑞丽”三个字连在一起，与“陆汝河”、“朱河香”连在一起一样，在陆宇瑞心目中极为神圣，他永远无法直接叫出这三个人的名字。
“何瑞丽吧！”尹爱民替他叫出何瑞丽的名字。
“校长，您怎么知道……”
“你上过学校的贴吧吗？”
“贴……贴吧？没上过，那上面说些什么？”
“有人说你和何瑞丽在搞师生恋呢！”
“啊？他们这……这是诽谤，我是……是她大叔，我若……这……我还算人么？”陆宇瑞说话缺乏底气，浑身哆嗦，他像一个重罪犯人突然被拉进刑场。
“吓成这样！”尹爱民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是昨天才听说有这么个贴子，看完贴子，我就通知网管把贴子删了。你，这么一老实人，会搞师生恋？我才不会相信呢！只是一些俏皮学生搞的恶作剧罢了。如果你真的还没有解决个人问题，就让老尹给你当个月老吧，我听说你们组新来的曹艳芳老师长得很漂亮，并且还没男朋友，你是否中意她？”
“谢谢老尹……不！谢谢校长！不，我不找对象，不是，我是说我现在不急着讨老婆！哦，不是，我……”陆宇瑞前言不搭后语，弄得尹爱民再次哈哈大笑。
尹爱民领教了研究生生活中可爱可笑的憨态，更加喜欢这个像一张白纸的青年。沉闷了一会儿，尹爱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问陆宇瑞：
“陆老师，昨天高一有个学生给我写信，说你们数学组订的一本教辅资料跟教材很不吻合，学生花十五元相当于买几页废纸，有没有这回事？”
“哦……校长，是这样，那本资料叫《三维设计》，河北一个书贩子来推销的。我看过一眼，那书编的还不错，只是章节顺序与我们省的教材不太一致，知识点也与我们省稍有差异，所以咱们的学生用起来可能不太方便。但到下学期期末复习时，还是可以拿来选一些题目的。”
“陆老师，听说这本书只有你教的两个班没有订，你倒是挺有远见嘛！”
“校长，您快别提我有什么远见了，丢死人了！我刚走向教师岗位，啥也不懂，学校规定五统一，我却在开学不久就向同学们建议到校门口书店买了教辅材料。订书时，大多数同学已经买了书，所以才没订那本《三维设计》。现在提到这事儿，我心里还惴惴不安呢，觉得很对不起人家陈主任！”
“陆老师，这本书他们吃多少钱回扣？”
“回扣？没听说有回扣呀，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不是三块吗，我都知道，你能不知道？不要为你们组遮遮掩掩了！其实，这本书的价值也就是四五块钱，你们组这样不负责任地坑害学生，应该受到批评！”
“校长，我们知错了，以后，我一定注意提醒组长，在订资料前，一定好好翻一下书的内容。”
“以后不要再订什么统一资料了，从网上下载一些好的试题，到我们定点印刷厂印刷一下，既为学生省钱，又利于教学，不是很好吗？”
“是的，下一次集体备课时，我一定向组长建议这么做。”
陆宇瑞很是想不通──我又不是组长，您老人家跟我交代这些有意义么？
但是，两个月后，陆宇瑞就理解了校长的深意。一天，高一数学组组长陈忠科突然接到上级调令，他被任命为“蒙县第四中学校长办公室主任”，原四中的办公室主任调入蒙县二中任副校长。这个调令陈忠科事先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下子把他弄得很狼狈。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个小九九，他计划明年暑假活动一下，先搞定一中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然后再谋取副校长的职位。没想到自己的美梦就这样被一纸调令搅黄了。但是，他并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接到调令的当晚，他又拟定了新的目标──三年内，他要爬上蒙县四中校长的宝座。
陈忠科调走后，教务处安排杨印然、黄尊略分别担起了一班和二班的数学课，杨印然还担任了一班的班主任，但组长的位子空了出来。几位中年教师跃跃欲试，他们都在窥视备课组长的职务。这些人在意的并不是备课组长那每月一百二十元的补助，他们所看重的主要是备课组长掌握着全年级学生订数学资料的大权。在几个中年教师中，杨印然最活跃，呼声也最高。但结果却爆出惊天大冷门──教务处主任到他们组宣布，陆宇瑞接替高一数学组备课组长职务，并明确指出这是尹校长亲自提议的。这让所有老师都感到意外，其中也包括陆宇瑞本人。老师们背后嘀咕：一个教龄只有四个多月的闷葫芦能胜任备课组长职务？学校的头头们真够官僚的，这不是在赶鸭子上架么！杨印然邀着一位中年同事一起到校长室反映问题，被尹校长凶了一顿。尹校长反问他们，陆宇瑞是研究生，你们谁是？陆宇瑞期中考试成绩第一，你们谁是？校长提出这两条两人无话可说，但他们心里仍然不服气：一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能当我们的头儿？等着吧，市统考出来成绩就有校长后悔的了！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眼中的闷葫芦已经在悄悄起变化。每一天风趣幽默的讲课提高了他的语言能力，纯真的爱情开启了他的情商和心智，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害羞，那样青涩，那样内向，他开始懂得了社会交往，并迅速进入了备课组长的角色。
十二月十六日晚上第二节，是陆宇瑞上任后的第一个集体备课时间，杨印然等几个中年教师都在等着看陆宇瑞的“哈哈笑”。这周轮到新来的本科生叶强做中心发言人，他分析完下周要讲的课题，大家进行了讨论，临近结束时，按照惯例，该由组长作总结。陆宇瑞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说：
“老师们，快下课了，我今天就不再啰嗦，只给大家介绍个写教案的小窍门吧──教务处不是要求我们每天写教案时，必须写有三维目标吗？大家是不是经常为这件事闹心？有一天，叶强这家伙又去偷我的教案，当然，他只是想抄我写的三维目标，可惜被我抓个现行。我大喝一声，‘住手！’叶强对我嬉皮笑脸，可怜巴巴地说，‘伙计，帮帮忙嘛！我每天搜肠刮肚想这玩意，都快烦死了！咦，奇了怪了，我怎么从来没见你为这事儿犯过愁？看来，研究生的水平就是比我们本科生高哇！’我说，研究生水平高个‘球’，我不过把你扔到废纸堆里的那本《三维设计》捡了起来而已嘛！”
陆宇瑞的冷笑话引得老师们开怀大笑。这时，下课铃响了，所有老师都从废纸堆里找回了自己那本没花钱的书。突然，一个女孩喊“报告”后走了进来，老师们一看到她，目光马上齐刷刷移向了他们的新组头。
原来，新组头的“宝贝侄女”又来他们办公室了。
“老师，生日快乐！”何瑞丽从布包中拿出一件毛线织品，递向陆宇瑞。
“丽丽，你……你送我生日礼物？”陆宇瑞脸红了，接过暗红色的脖套，手有些颤抖，还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房间里正准备离开的几个同事。
原来，自从和老师一起看星座后，何瑞丽知道了老师的生日，就开始着手为老师准备生日礼物。她本打算买件羊型玉制品送给老师的，但逛了一次玉器店后，便打消了那念头。她万万没想到，一件小小玉制品会定那么高的价格，动不动就上千、上万，最便宜的也需要一百多元，但一百多元的很看不上眼。后来，她觉得为老师亲手做一件穿戴在身上的东西更能表达心意。她想：老师的生日在冬天，应该给老师打件毛衣。但打毛衣工程太大，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富余时间。最后决定在老师生日前先打个脖套，等到寒假时，有了足够的时间，再给老师打件毛衣补上。于是，她找妈妈要毛线，并让妈妈教给她织毛活的方法，妈妈问她干什么，她谎称给要好的同学打个脖套，妈妈相信了她，给她一些毛线，并教给她织毛活的方法。何瑞丽心灵手巧，学得很快，利用一个“大休息”就打成了这个脖套。
何瑞丽本打算今天课外活动补课时把生日礼物送给老师，但陆宇瑞今天课外活动需要开组长会，他们没能补成课。课外活动开会的事儿，陆宇瑞通过陆艳萍在今天中午就早早传给了何瑞丽，并告诉她，下了晚自习第二节可以去换大本子。
“老师，这生日礼物太寒酸了，到寒假，我想给你打件毛衣补上。老师，给我，我给你戴上试试，如果不合适再改改。”何瑞丽说着，去要老师手中的脖套，想亲自为老师戴上。
“不用，我自己来。”陆宇瑞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见老师们基本上离开了，只有叶强和曹艳芳还没有走，他们俩正说着悄悄话。
陆宇瑞把脖套戴上，对何瑞丽说：“丽丽，你看，大小正合适，你手真巧。丽丽，我觉得没有比这脖套更好的生日礼物了！假期里，你千万别织什么毛衣，复习功课最重要。对了，丽丽，你不是还没读过《红楼梦》么，我今天从网上买了一套，你利用寒假好好读一下！”陆宇瑞说着，掏钥匙准备开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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