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暗流 五
身穿青色短褐布衣，一黑黝脸孔的壮年汉子，以极其缓慢的脚步行走着，黑黝脸上隐约可见其不情不愿的神情，这短褐汉子正是赵府当日去曾家村送帖的赵三。
赵三心里实在不想来膳厅，可端人家碗，受人家约束，东家既有令，身为长随的自己怎可违背，无可奈何去取贺礼来厅的赵三，正双手捧着包裹，盘跚着从厅外行来，赵三边行边暗自咬牙切齿，痛恨此刻膳厅济济一堂，仗势欺人的众位士子老爷，赵三有幸在曾家村与曾唯有过一晤，赵三从心里深深感受到了，曾唯对于仆役下人的体悉、有礼，声声句句暖人心窝，虽然自己在曾家村，与曾唯相处时间不长，可老人常说:一句好话暖人心啊！
曾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的话，让赵三如沐春风，曾唯的宽容仁厚，让自己无比折服，遂令赵三打心眼里敬重曾唯的高尚人格。
可县上众老爷却因吟诗切磋无功而返，心下不忿竟生恶意，出言百般刁难曾唯，赵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怎耐无能为力。
悲愤填膺的赵三，默默在心里嗷叫大吼:老天不长眼啊！！！好人没好报啊！！！
路，再远，总有尽头。
再怎么不情不愿盘跚行走，也得进入膳厅交差。
赵三双手捧着包裹，默不作声慢步来到东家赵琰席边，缓缓俯身呈上包裹。
神色怆然的赵琰，见到交差的赵三，赵琰愣怔了片刻，方徐徐伸手去接包裹，一时间却竟拿不过来，赵琰心下一惊，定睛细看，只见赵三捧着包裹的手，那过度用力的指节泛着苍白，连龟裂的手背都迅速泛起一层青色，赵三黑黝的脸涨得通红，目光无比殷切看着自己，其目中的含意，赵琰感同身受，只得在心中吁吁长叹，有感于怀，遂默念:天不遂人愿，世事多惟艰，吾心亦一恸，非独汝伤悲。
这原来轻飘飘的旧布包裹，现在拿在手中，却感到重如山，赵琰的手不由颤抖着，缓缓地将布包裹置于桌上，赵琰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黯然无力地跌坐在板凳上，整个人呆愣愣地，目中含愧看着身旁的曾唯。
……
方看到旧布包裹，云宁众士子如见了贵重珍奇宝物，膳厅瞬间响起，众士子那强自压抑的剧烈的喘息声，鼻孔粗气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整个膳厅有如煌、蜂出巢般“嗡嗡”作响。
云宁众士子人人脸上，均带著不可一世的神情，相互打哈哈，客套谄媚恭维着，你一言，我一语，对着上席桌子的旧布包裹，纷纷出言评论指指点点起来。
更有激进热血的弱冠士子，用挑衅的眼神死死盯着曾唯看，老成持重胸有丘壑的壮年士子，则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曾唯，心下得意洋洋盘算，料这竖子无甚措辞，看尔如何有脸位座上席，想到待会曾唯黯然让席，这美妙无比的大好前景，不由得让人心花怒放，壮年士子情不自禁喜上眉梢，欣欣然地抚须，从口中发出“呵呵”笑声，这壮年士子突然发出的欢快“呵呵”笑声，仿佛像是会传染似的，身旁一干士子皆眉飞色舞，个个脸上乐滋滋的，竟畅笑出了大牙。
……
曾唯看着四周百般表情、群情鼎沸的众士子，心里大叫一声:好！真好！实在好！
膳厅上这可真是热闹啊，记得早些日子有个人对我讲古，那人曰:林子大了，什么鸟、人都出来凑热闹！！！
这人妙语如珠，一言中的，大智如愚，返璞归真，见仁见智，立意新颖，趣味盎然，直指人心，说得太对了！
林子是啥？林子就是个香饽饽，这人的话其意喻为:鸟为食亡、人为名丧！！！
这人的话是粗糙，可道理不糙，简单明了一句话，其味无穷，其意深远，涉及世上万物，人从出生起点，到老寂灭终点，都跑不出这句话。
咱只是曾家村默默无闻一民办教师，那比得上受了郡县大学堂大夫子教诲，怀揣烫金文凭的天之骄子，众士子那是得了大周官方承认地，将来都是栋梁之材公侯干城！
咱是没文化，只会写简体字，不会写繁体字，呜呼哀哉也不懂，茴有几种写法也不知，现代人在古代人面前，咬文嚼字肯定丢人现眼，该，应该，活该丢人现眼！
咱是说白话的人，写白话文的人，当然只会作狗屁不通文章，众士子大气磅礴、礴璧坐玑、沈博绝丽的文章，咱那写得了！
可咱是何许人也！
咱有信念！
咱有自尊！
咱有自守！！！
人说不经风雨，难现彩虹，此话诚然！
飓风卷狂澜，慨然荡轻舟，怒海约战鲨，牙锯殊死博，啖战饮血酣，此生何快哉！！！
曾唯默默想着，稚气未脱的脸上微笑着，头高高昂着，无所畏惧地坦然面对，那云宁众士子的千夫所指。
……
“嗡嗡”作响的膳厅上。
心在叫，人长啸，众士欲咆哮。
风在鸣，声在出，膳厅在震颤。
赫然有人挺身而出，边环揖，边高声说道。
“真真不同凡响，此物果真如此美轮美奂，望之不由得心旷神怡，能观宝物，吾等亦与有幸焉，既已拿来，当示众好一观，亦可领略此物深邃的意境，实属妙不可言也。”
云宁众士子初闻此声，皆为之一愣，环视四周，方见到此人，却道是何人高声出言，众士子为之释然，正是那自认心忧斯文，敢为人先，当仁不让的白面宽袍士子，此刻正意气风发神气活现站立在人前。
此人言毕之后，犹自向四下环揖，只道:诸位仁兄见谅则个，不才唐突出言，多有打扰，但请恕罪之词。
云宁众士子自然而然向其还以一礼，只因这人识礼知趣，怎好拂其颜面，所谓花花桥子人人抬，士子崇尚礼尚往来，此人自不待言为众疾呼，可称之为志士仁人，众士子为之击节称赏，均吁吁感叹，深许其为士林典范，堪称云宁首屈一指之士子。
云宁众士子心生感叹，温文尔雅向其还礼之后，皆不约而同将炯然目光看着曾唯，云宁众士子心下窃喜，久违了的畅快又不期而至。
众士子齐赞:竖子曾唯！邪门歪道！误入歧途！贻害世人！其心当诛！老天开眼了！
众士子再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立即全报。灭此荆蛮！老天公道也！
且看这小小竖子有何措词，待会其自会没脸难堪，窘相让座之后，吾等再出言挽留一下，看其还有什么傲气、看其还怎么桀骜。
“小子的庸俗贺礼，竟得诸位抬爱，只道珍稀物件，小子惭愧厚颜了，此物甚是不堪，有污诸位慧眼，见笑，见笑，诸位海涵则个。”
高昂着头的曾唯脸上微笑着，平心静气地对膳厅上的云宁众士子说道。
跟云宁众士子说完之后，曾唯转头又对满脸无助、担忧的赵三宽声道
“有劳赵大叔打开包裹。”
听到这话，赵三一时愣在那里，慌乱中却是看到曾唯执着、坚定的眼神，赵三心中一阵迷茫，半晌，才回过神来，赵三将牙一咬，将心一横，心下发狠，既是小先生发了令，那俺就听小先生的。
赵三遂上前一步，抖抖簌簌龟裂的手伸向桌上旧布包裹，费了老半天才解开系结，赵三放开旧布包裹后，心下不忍目睹，便闭上眼俯身恭退，一直退到无人角落处，浑身无力地倚靠在墙上，悲愤之下，热泪夺眶而出，赵三却是不顾，任凭滚烫的热泪静静流淌在脸脥上。
“哦！”
“呀！”
“咦！”
才见一眼，膳厅上云宁众士子猛然发出了惊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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