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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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烈至极的鲜血冲霄而起，带着寒彻透骨的热度，无声浸透了6启明满身。/p
承渊冷笑着丢开了手。/p
6启明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少女无力跌落的身体，怔怔望着那张熟睡一般的静谧容颜，不敢出声惊扰。/p
“不必太自责了，”承渊安慰他道：“既然她那般喜欢你，那么为你而死，也一定是她心中所愿吧。”/p
6启明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地，仿佛没有听到一般。/p
“不过你也太不应该了！”承渊笑嘻嘻地凑近，问他道：“就算你心里确实没有她，但都到了这时，连一滴泪也不愿为她流吗？”/p
6启明蓦然抬头，双眼死死地盯着他。/p
“你很恨我？”承渊朝他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但是再恨我就怎么样呢？说得再冠冕堂皇……原来你还是根本做不到吗，连一个都救不了呢。”/p
“其实你本可以再坚持一会儿的，毕竟这次见你确实进步了许多……可惜太仓促了，”承渊遗憾不已，指了指被6启明搂在怀里的宋平安，叹息道：“你救了她一次，可现实却是，她根本没有多活过哪怕一炷香的功夫！若是当时你肯狠心再等一会儿，至少现在……”/p
承渊微笑着张开双臂，柔声道：“也不至于会死这么多人呀！”/p
周围已然是人间地狱。/p
少年少女们的尸体横竖零落地铺洒在荒芜山岭，连漫天飘落的大雪都再不可能遮掩遍地血骨。那些年轻朝气的面庞，此刻尽数在冰冷土地上陷入沉眠，再也唤不醒了。/p
承渊悠然一抬手，再将凤玉衡也摄入掌中。/p
他单手扣住男子的脖颈将人拖拽到6启明眼前，微笑道：“来，再看看这张脸……很是熟悉亲切吧？连我也不得不感慨，实在太像你娘了。”/p
6启明目光冰冷至极，却忽然笑了。/p
承渊暂时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问：“你笑什么？”/p
“怎么，你现在也舍得杀他了吗？”6启明淡淡道：“你反复在他面前装作是我，不就是想看这张脸的主人亲手杀死我吗？”/p
“不错，猜得很对，但你现在说这个……”/p
承渊拊掌以赞，恍然道：“哦，你是宁愿让这种亲人相残的悲剧生在自己身上……也要保住凤玉衡的命么？”/p
6启明道：“你本就只需要杀我一个人，不是吗？”/p
“唔……”承渊皱了皱眉，半晌叹气道：“到底怎么选，还真是让我有些犹豫呢。”/p
6启明静静看着他。/p
“好吧，虽然这个主意是你提的，但是只要能达成目的，貌似也没什么不好。”/p
承渊摸了摸下巴，叹息道：“看来要提前再见了——”/p
他拍拍凤玉衡的脸颊，笑道：“三舅舅，你现在就去杀了6启明，我便饶你不死，可好？”/p
听了他的话，凤玉衡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去了6启明的脑袋。/p
“……………？？？？”/p
承渊简直看呆了。/p
面对这惊人一幕，他这一时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恰当，这怎么完全与他预想不同？/p
“……等等！”/p
承渊蓦然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洁白干净，一尘不染，根本没有哪怕一滴的血迹。/p
他猛然接连后退数步，双眼不敢置信地扫视向四周一切——/p
宋平安，6明月，穆昀意……那些在承渊臆想中本该已经死了的所有人，此刻都毫无伤地站在远处看着他，神情冰冷而讥讽。/p
他们仍然无法看到6启明的身影，但却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个少年此刻就在他们的身边、无时无刻不保护着他们。所以他们无所畏惧。/p
不仅是他们，还有更多更多的人——那些无数组成战阵围杀6启明的神域修行者——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承渊！那种看疯子、看笑话一样的眼神！/p
承渊只觉得一瞬间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平生都从未体会过的极度羞恼让他几乎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p
全是假的！！刚刚居然全是假的！！他居然！！他居然彻头彻尾被骗了进去！！/p
“6启明！！！！”承渊忍不可忍地怒吼出声，“你、你——”/p
这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做得到！这一切怎么、怎么可能生！/p
6启明神情冷漠地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头看到了尾，冷笑一声，摊开了掌心。/p
少年掌心静静浮着一座美丽晶莹的白玉莲花台。/p
承渊瞳孔微缩。/p
——看上去实在太眼熟了！因为他现在自己手里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还是当初6启明亲手递给他、他自己亲手收下的！他当时还真的以为6启明是在向他寻求和解！/p
承渊一瞬间气笑了。/p
6启明朝他略一点头，平淡道：“感谢你的信任。”/p
感谢你这么相信我。/p
——相信我真的无能至此，所以连对敌人最最基本的防备都从来不屑去做。/p
承渊神色阴森地手握着另一座白玉莲台，暴怒却渐渐消退，因为他意识到，他竟然真的还就偏偏感觉不出6启明究竟把手脚动到哪儿了！/p
“你很好，真的很聪明。”/p
承渊森然一笑，莲台一瞬间在手心化为湮粉。既然找不出，那就毁掉了事，他可没兴趣继续被6启明带去自己不擅长的领域。/p
“没用的。”6启明却微微一笑。只因他操控的根本不是物质，而是情绪。/p
只要承渊心中仍然持有自大、骄矜、愤恨、恶念、杀意，他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6启明的这座以人心情绪为脉络的战阵。/p
——没错，正是战阵。/p
他经久以来一切作为都以战阵为中心进行，又怎么可能到了真正面对承渊的时刻，反而竟弃之不用了呢？/p
而在此时此刻，承渊刚刚的可笑行径足以证明了，他的情绪乃至力量已然完全与战阵中的所有修行者乃至6启明紧紧相连——/p
哪怕他们二人仍然不在同一个空间，6启明却依旧通过另一种承渊认知之外的方式触及到了他。/p
是时候了。/p
“我与你不同。”/p
6启明平视着承渊，道：“你难道依旧以为，刚刚的那一切，我只是要看你笑话出气吗？”/p
承渊嘴角的冷笑微僵。/p
不错。/p
事实是——即便到了此刻，在承渊心中，能够让他闹一场笑话，也就是6启明能做到的对他最大的危害了。/p
承渊看不起6启明。/p
难道不该如此吗？/p
——纵使曾为神明的力量不再，甚至连灵魂也不再完整，但承渊依旧拥有一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与经验！6启明对上这样的他，理所应当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死啊！/p
承渊心中终于微生警惕。因为就算他再看不上6启明，也至少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因多一句废话就耽误动手时机的人。/p
6启明既然敢说，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p
会是什么？/p
“还没有感觉到吗？”6启明微微一笑，道：“也不是很敏锐啊。看来不但你小看我，我也一样高看你了。”/p
承渊眼神骤寒，却就在终于准备动真格的一瞬间——/p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p
怎么会削弱这么多？他的力量哪里去了？！/p
就像薄薄一层雪彻底暴露于烈日曝晒之下——承渊只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不可控制地向四面八方逸散，而他甚至找不到源头！/p
只此一会功夫，承渊便感到自己对规则的把握急剧失控，甚至连移动都变得滞涩困难！/p
他再一次死死盯住6启明那张平静如常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转瞬间栽了第二次！/p
“看来我的尝试是成功了。”/p
6启明缓声开口。/p
“如若祂虚伪，卑劣，狠毒，扭曲，荒谬，丑陋，并将祂这可笑的一切尽皆暴露于朗朗青天之下，那么即便拥有神明的灵魂本质，祂也必将失去所有人的信仰。纵使凡人力量弱小，亦再无敬畏。”/p
他冰冷地看着承渊，最终说道：“丧失了信仰的神，就是一介凡俗。”/p
少年的声音带着飘渺而不可捉摸的微妙力量，如同古老的预言者，又如必将实现的精准诅咒。/p
在所有人心中共生的鄙夷诞生的那一刻，转化便开始了!/p
承渊的力量被分化为原本的信仰之力，信仰之力则又被6启民转化为人人心中皆有的情绪之力，最终散布于战阵中的每一个修行者身上。/p
此消彼长，只要他们心中对承渊的厌弃没有改变，战阵的转化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承渊的力量被分食殆尽！/p
这才是6启明掌控战阵、尝试信仰之力转化方法的真正目的。/p
他绝非是为了抽取他人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而是在这一刻——/p
逆向转换，分散承渊！/p
……/p
望着对面眼神凛冽的少年，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承渊忽然间陷入了沉默。/p
现在想来，6启明对付他的方法竟是如此直白，连说它一句是阴谋，承渊自己都觉得违心。/p
一开始赠给他的那白玉莲台，是6启明亲手所做，其中有多少暗藏玄机的机会，是任谁都该想到的。但承渊偏偏没有去检查警惕，甚至还怀着恶意的期待。/p
后来6启明虽然一开始被他逼入围杀猎场，可除了最初两日颇为仓促狼狈之外，其余时间都利用阵道自保有余。承渊也对此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却从不在乎，只等他来。/p
潜伏这么多日6启明再次现身，他却竟然依旧只是用拿人取乐的心情对待。/p
6启明的幻境确实，其力量源头极为巧妙，但此时想来也绝非没有破绽——就像6启明珍重同伴至此，贸然前来，却竟然保住他们性命的能力都没有吗？而承渊偏偏就信了！/p
“你说的对。”/p
承渊良久笑了笑，前所未有地认真说道：“我实在过分小觑你了……以后再也不会了。”/p
他微抬起手，沉心垂眸，开始试着去触摸那些困住自己的奇异力量。/p
世间万物的本质在少年白皙的指尖不断显化，如同光线穿透精美打磨的宝石，折射出令人心醉的梦幻颜色。/p
他知道世上力量千千万种，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但只要它能对真实产生干涉，便最终都将归于更深处的相同本源。/p
即便6启明使用这异世界的力量，令承渊有些陌生、不习惯，但绝非意味着他就真的解决不了。/p
那怎么可能？/p
学习一件新鲜事物，如若说6启明比普通快上千百倍，那么承渊便就比6启明快上千百倍。/p
能否做得到，与承渊而言，无非是用心不用心罢了；甚至只不过是……稍稍用一点心。/p
蓦然之间，少年手指无声停顿，像捻住了一根透明的琴弦。/p
承渊唇角微带起一丝笑意，然后拂手拨弄，侧耳倾听，眼神微微明亮。/p
他再次望向了6启明，赞叹道：“天才的创造……竟然能用情绪，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这种材料呢。”/p
6启明心中亦不由微有喟叹。因为就连他到现在也根本看不清情绪的规则，更妄论亲手触摸。承渊真的是比他强大太多，云泥之别，任凭他想尽方法，也只能限制住他这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p
所幸，6启明亦从未奢望过能永远困住承渊。他费尽周折所要求得的，也不过就是这短暂的片刻罢了。/p
“6启明，我甚至有些佩服你。”/p
另一边，承渊第一次拿出了诚恳的语气，道：“身处劣势时平静面对，而得意之时亦无丝毫忘形。虽然年轻，但确实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令人惋惜。”/p
“不过你毕竟给我带来了些许精彩……”/p
承渊笑起来，眯了眯眼，道：“也算死而无憾吧。”/p
6启明闻言莞尔：“承渊……果然还是承渊啊。”/p
“——说不出什么好话对吗？”承渊大笑。/p
没错。6启明心里这么接了一句，但却没有出声。/p
果然，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啊。/p
他想着，心中再度涌起难言滋味，又转瞬强自压下，没有人能够察觉。/p
6启明目光扫过远处的亲人与同伴。虽然知道自己此刻无法被他们看到，但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心情，也感觉到自己的心再次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p
前方。/p
承渊很快就要从阵法中挣脱出来了。他将依旧如神明一般强大，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幻境中的画面或许会真的变成现实……/p
但他不会允许这一切生。/p
绝不会。/p
6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p
他平静理正衣冠，神容肃穆，敬天一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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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尚不自知的某个时刻，甚至是从他的起源；杀死承渊，就已经是他被人注定的命运。/p
那么这一切，就当是报答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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