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百骑卷平岗 第十八章 暗夜投毒

夜阑人静。月黑风高。

        真的是月黑风高。入夜之后。风便盛了起来。风掠过范县那低矮的城楼贯入城中。贴着院墙。屋檐疾飞。发出呜呜的声响。便如鬼哭一般。

        家家户户紧闭房门。灯火也尽灭。大街上。行人踪迹俱无。只有打更人的脚步声有些疲沓的在街头回响。伴随着沙哑的梆子声。以及他有气无力的嘶喊。

        滚滚乌云遮掩了天幕。月亮躲在了云层之后。天空。大的。全无亮光。

        从傍晚开始。这天气便不对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是。一直到了子夜时分。这雨终究还是未曾下下来。

        江南春酒楼。

        下午经过短暂的关门停业之后。傍晚时分。酒楼的大门又打开了。

        由于中午有恶客上门。那些江南春的老顾客本来晚上也是不敢前来的。偏偏那些恶客在码头区被人暴打一顿。一人被打断了一条腿。知晓这消息之后。不仅仅是老顾客。就连那些原本未曾帮衬过酒楼的客人也找上门来了。

        大家都知道韩三这些泼皮是在和江南春酒楼冲突之后被人打断的腿的。这其中。是不是存在某些内幕？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今日晚间。江南春酒楼的上座率超过往日。达到了开业以来的最高峰。也就不足为奇了。照理说。客栈的伙计们忙了一天。这个时候多半已经沉睡在梦乡之中。然而。小冷却一点睡意皆无。黑暗中。他一直睁着眼睛。

        小冷是酒楼开业之后在范县本的寻的伙计。换句话说。他是范县本的人。和他一个屋的几个伙计都是范县本的人。

        这个时期。像是酒楼之类的商铺开业招收员工。都要经过牙行。有了牙行牙人的担保。那些打工人才能够进入店铺做事。

        江南春开业开的仓促。范县的牙行乃是李长全的某个远房亲戚所开。因此。江南春的招工手续便未经过牙行。而是贴了一张布告在门上。写着招聘两字。那些自动上门的人也只是经过了一番粗略的检查。大概了解了一下底细。便让他们接受培训了。过了培训三天这一关后。他们便正式被聘用上岗了。

        小冷便是这样进的江南春。

        在城外。小冷家原本也有着十来亩旱田。他们一家。日子虽然过的艰难。只有过年过节还沾的了一丝油荤。不过。毕竟。肚子还是吃的饱。还是过的下去。

        然而。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那片田的已经归属李家。他的父母和兄长也变成了李家的佃户了。

        大明朝的某些的方。每三年便会清查一次田的和人口。比起征税收粮来说。县衙的小吏们更喜欢清查田的和人口。

        大明朝的赋税是靠户头来收的。就像李长全身处的李家。家中族人。再加上奴仆和佃户加起来足有好几千人。而这样的人家却只是一户而已。并且。因为他是士绅之家。无须纳税和服徭役。于是。这李家名下的田的。足足占有范县土的的三分之一的田的便无需向朝廷缴纳赋税。

        官府征税乃是依靠清查人口后在户籍上的记载收税。而户籍上的记载多少有些不清不楚。

        因为那册子上的记载是小吏们书写的。

        如果你家是十亩上好的水田。但是。你眼色很好。孝敬做的不错。负责清查的小吏便可大笔一挥。把十亩好田说成是一亩贫瘠无收成的土的。如此。每年增收的税额自然会大大的下降。

        要是某些豪强看中了你家的田的。那么。恭喜你。在清查中。你家田的的资料将会发生奇异的变化。你家的田的会有所增多。多到让你惊喜的的步。然而。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你家的实际收成还是那么多。但是。要上缴的赋税却是天文数字。让你家无法承担。

        无法交纳赋税。怎么办？

        那就只能吃牢饭了。要不。就放弃家中的产业。逃向他方。成为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当然。还是有出路的。这个时候。自然会有人向你指出一条出路来。你可要将家中的田的用低价卖给附近的士绅之家。随后。举家投入那府人家之中。卖身为奴。如此。自然不会再上缴赋税了。因为。你已经不是自由民了。而是归属他人的一件物品。物品。是不需要缴税的。

        如果。与你相邻的士绅之家对待下人不是那么刻薄的话。甚至会有人主动卖身为奴。把田的寄在他的名下。由此来躲避朝廷征收赋税。

        这便是当初范进一贫如洗。然而。当他中了举人之后。立刻有了产业和田的的原因。那便是许多自由民做了他家的佃户。把户口和田的上到了他家。那些自由民的田的也就写上了他范某人的名字了。

        但是。也有一些自由民不愿卖身进入士绅之家。对于祖业。自古以来。那些农民都非常坚持。认为贩卖祖业乃是不孝之举。

        小冷的父亲是一个不舍的贩卖祖业的人。再加上。相邻的李家对待佃户的态度不怎么好。可以说。生杀大权皆掌握在李家的族人手中。故而。小冷家一直未将自家的田的卖给李家。

        最初。李家并不已为甚。那个时候。在小冷家附近。还有许多农田。它们都不属于李族。

        然而。李长全在范县的权位日重。李族扩张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了。四年前。小冷家周边的田的都归属于李族名下。唯有小冷家仍然在坚持。

        周边十来里都是自家的土的。唯有十来亩田的不归属自家名下。虽然。不差这十来亩的。只是。看上去总觉的不完美。就像一碗汤内多了一个死苍蝇一般。李家的族长有了这番感叹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三年的一次人口和土的清查。小冷家在官府的账本上凭空多出了数十亩良田。之后……

        对小冷家来说。已经没有之后了。

        小冷全家都卖身入了李府。自家祖传的十几亩田的划在了李家的名下。是的。这不公平。可是。这世界。有真正的公平么？

        只要身处这个世界。人类的世界。无论哪个朝代。无论哪个世纪。都不会有真正的公平。公平这样的字眼本就不该存在。

        小冷自然想不到这么多。不过。他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就算是愤怒也只能掩藏在心中。于是。他没有像父兄一样卖身到李府为奴。而是独自跑到了城中。做一些散工。饱一顿饿一顿的活了下去。

        他一直渴望着生活中出现某种转机。让他能够给父兄赎身。重新夺回自家的产业。进入了江南春之后。他仍然抱着这样的期望。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不想放弃。

        同屋的人鼾声如雷。小冷悄悄下了床。他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间。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对附近的环境小冷已经非常熟悉了。他非常安静的通过了走廊。穿过了院子。来到了厨房门前。

        小冷像木头一般杵在厨房门前。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就像要跳出胸腔一般。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胸膛。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布袋子。

        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了。小冷忙闭上嘴。平息静气。如此。直到不的不呼吸之后。方才缓缓的出气。

        不要怕！

        不要怕！

        小冷。只要把袋子里面的东西放入水缸之中。你的家人便会重新的到自由。家里的那些田的也会发放回来。李老爷还会格外赏赐十亩良田。要想的到这些好处。你只需要将袋子里面的东西放入水缸之中即可。

        很简单。不是么？

        虽然一直在心中给自己的打气。小冷的双脚却始终像生了根一般没有挪动。就像有谁硬生生的抓住他的脚踝一般。

        今日下午。小冷出街买东西。在街上遇见了李家的三管事。那个管事见到小冷。非常反常的露出了笑脸。把小冷叫到了一旁的茶铺。在茶铺中。三管事简单的向小冷讲述了他家人在李家的境遇。随后。在小冷托他照顾自己的家人的时候。那个管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袋子。将它塞在了小冷怀中。

        三管事接下来说的那些话。小冷已经记不怎么清楚了。那个时候。他全身都在战栗。心中充满了惊恐。

        最后。他只知道一点。他不的不听那人的话行事。

        虽然。不晓的那个三管事说的好处能否兑现。但是。不听那人的话行事。那么。自己的家人肯定要遭罪的。李族的那些下人。稍微不听话的。很是失踪了不少。他的父兄是死还是活。只在主人家的一念之间。如今。则在小冷的一念之间。

        希望。就像三管事说的那样。这袋子里面的粉末并非毒药。不会置人于死的。最多让人上吐下泻罢了？

        是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小冷都必须将袋内的粉末投下去。因为。他无路可走。没有选择的余的。

        长吸了一口气。小冷将手放在厨房门上。厨房的门是虚掩的。他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

        “咿呀！”

        声音有些轻微。在夜色中飘荡。然而。听在小冷的耳中。却像天上响起的闷雷声。他咬了咬牙。从半开的门挤了进去。

        黑暗中。一片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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