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京城风波恶 第一百零六章 天牢中的对话
五月二十五日。辰时三刻。
天牢。
所谓天牢。指设置在京由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与地牢(地面以下的牢房)相区别。指地面以上的牢房。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天牢并非阴森潮湿黑暗的地方。也不会十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房间内。基本上。这里每一个囚犯都是住的单间。甚至。在牢房内。还安排有床铺。棉被。每日的膳食也是有酒有肉。狱卒们大多慈眉善目。并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和东厂黑狱。锦衣卫那间修建在地面之下的大牢相比。这天牢便如天堂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在这天牢中。关押的基本上都是犯错或是获罪的朝廷命官。并且。这些朝廷命官的品级都非常高。四品以下的官员若不是犯了极大的错误。根本就不够资格住进天牢来。
被关在天牢内的囚犯。很多都是罪名确定正等待判决的官员。像这些品级很高的朝廷大员。都是有着极大能量的人。就算一时倒霉。被关进了天牢。他们在外面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政治同盟。无不是掌握实权的大人物。何况。这些被关入天牢的官员们也并非因此就被打落地狱。从天牢内完整的出来。然后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大有人在。若是对他们稍有不恭。等他们重新上位之后。要想捏死那些对他不好的狱卒。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天牢的主事人以及他的那些手下又非东厂。锦衣卫这样强悍特务机关。自然不敢肆意妄为。对待囚犯的态度。自然也就……
杨被锦衣卫从辽东带回京师之后。便被关在天牢之中。
他这个人。打仗的本事不大。但是。他做人的本事却极其了得。整个大明官场。无论哪个党派。他都有朋友。所以。虽然入了天牢。他却没有怎么受罪。当然。和从前锦衣玉食地生活相比。这牢里的日子对他来说却也极其难熬。进来没有几日。他便整整瘦了一圈。
“京甫兄。清减了啊!”
方从哲坐在狱卒端来的木椅上。瞧着对面床榻上坐着的杨。发出一声叹息。
“呵呵!”
杨笑了笑。这笑容不无苦涩之意。事先知道方从哲今日要来看望自己。他特意叫狱卒多打来了一盆水。整理了一下仪容。然而。整个人仍然憔悴得紧。发如雪。皱纹如沟壑。
“中涵兄。到了这里后。有大量的时间回想当日那场战事。杨某当时犯下了许多错误。战略部署失当。指挥失当。每每想起。不能自已。又怎能不清减下来呢?”
杨是万历八年的进士。方从哲是万历十一年。论资历。杨比方从哲要老。论地位。方从哲比杨要高。两人年龄相差不大。私下里。却是几十年的老友了。当初。方从哲之所以赞同朝堂诸公的建议。将已经告老还乡的杨重新起复。代替熊廷弼指挥萨尔浒一战。两人的关系在其中也起到了不少作用啊!
杨地感叹。方从哲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扫向监牢的各个角落。轻声说道。
“京甫兄。这般清苦的环境。习惯否?”
“习惯?”
杨脸上的苦涩更盛了几分。他是一个颇为贪图享受的人。六十多岁了。仍然在娶小妾。那些女子的年龄做他的孙女都绰绰有余了。对于膳食也异常讲究。专门请了几个来自大江南北地厨子。每日的口味必不相同。这天牢的环境虽然比其他牢狱好上许多。甚至比许多穷人家的屋舍还要好。一时间。他又怎么习惯得了呢?
“还好!只是臭虫。跳蚤横行。在下莫之奈何啊!”
说罢。杨抬起手。在脖颈处搔了一下。那里。密密麻麻长满了红点。这些。都是跳蚤。臭虫的功劳。
“我叫主事之人帮京甫兄换一间好的房间吧!”
方从哲见到杨如此狼狈。他也心有戚戚啊!
“中涵兄。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用不着了。这间屋子已经是这里最好的房间了。专门开有天窗。让阳光照射下来。站在窗户往外看去。乃是一个小院。院中长满野草。间或还有一两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开放。如此难得地美景。真是百看不厌啊!……”
话音落下。杨再次笑了起来。但是。这笑容分外的惨烈。
方从哲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涵兄。当初你真的不该邀我出山。我这把老骨头了。在家颐养天年便是了。为什么要不甘寂寞地出来做这样的事情呢?都一把年纪了。就算升官发财。又有何意义呢?那会儿。还真是鬼迷了心窍啊!”
杨对自己当时地决定。痛恨异常。如今颓丧地他。自然不想忆起当初的意气风发。那时。他接到这个任命可是兴奋得很。
方从哲今日前来看望杨。自然不是只叙旧那么简单。在他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他想在会审杨之前。亲自向对方问个明白。
在杨长吁短叹。悔不当初之际。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这便是当初他催促杨出兵时写的那封信。在许多人手里辗转多次之后。最终又落在了他手中。
“这是?”
杨瞧着方从哲递到自己面前的信件。他面带疑惑地接了过来。
“这是我在那个时候写给你的信。因为后勤供应困难。当时。我希望你能够速战速决。尽量早些和建奴决战!”
“中涵兄。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杨脸上的疑惑并未消散。仍然凝在眉梢。
“呵呵!”
方从哲放松身子。背靠着木椅的靠背。他笑着说道。
“这封信不是京甫兄交给东林诸公地么?这封信足以证明我方从哲乃是萨尔浒一战败北地罪魁祸首啊!要想把我弄下台。这可是极其有力的证据啊!在会审地时候。京甫兄只要将大战失败的主要原因推到我身上。这间牢房。不就换了我来住了么?窗外的无敌美景。也由我方某人来代替京甫兄观看啊!”
说罢。方从哲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的杨。
“此言大谬!”
杨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向前疾奔了两步。在方从哲身前站定。他瞪大了眼睛。直视方从哲。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中涵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杨是这样的人么?若是旁人也罢。但。我绝不会将罪责推诿在中涵兄你身上!”
方从哲在杨的逼视下。并没有移开视线。
“京甫兄。既然你没有做这样的事情。那这封信又怎么会落在东林那些人手中呢?”
杨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想什么。不过。就算是在回忆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方大人。你应该晓得。犯官有将朋友来往书信收集成册的习惯。当初。大人给犯官的这封信。犯官便将它放在你我来往地书信之中。交由心腹亲信保管。当日。萨尔浒一战败北。犯官率军后撤。场面甚是杂乱。犯官曾让心腹亲信将所有信件文档付之一炬。以免落入建奴之手。我原以为这封信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哪里知道它竟然还在。且落在了东林那些人手中。”
“是吗?”
杨的解释合情合理。这封信的确也有可能是被他的心腹暗中藏了起来。然后。通过秘密渠道转到了京师。落入了东林党之手。
然而。方从哲对杨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毕竟。朝堂上的政争分外残酷。就算是多年的老友。也不能尽信。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很多往往你认为不会背叛你的人却极有可能背叛。当你明白之后。却为时已晚。
“方大人。犯官有什么理由和东林那些人合作?”
杨口口声声自称犯官。口口声声叫着方从哲大人。不再和方从哲称兄道弟。表明了他地愤懑之情。
方从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杨脚下的地面。
杨的双脚在方从哲视线中来回踱着步子。往左两步。必往右两步。就在那咫尺之间来回。他的声音却极其激越。一声高过一声。
“诚然。犯官和韩广。赵南星。叶向高大人等交情很好。但是。将方大人赶下台之后。犯官有何好处。难道就不用承担萨尔浒败北的责任了?大人你。最多负责战略冒进的罪责。犯官。终究逃脱不了指挥无方的结局啊!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罪责!有大人在台上。凭着你我的交情。就算日后犯官躲不过当头一刀。大人你也会保全犯官的亲属。杨某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又岂在乎当头一刀啊!若是很东林联手。难免会得罪大人。若是无法将大人赶下台。那时候。杨某地亲属能否保全也未可知啊!”
说到后来。杨几乎是声泪俱下。
是啊!像他这样的年龄。什么都经历过了。福也享受得差不多了。就算被问罪斩首。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担心的是他地亲族。他杨氏宗族地绵延。只要能够保住亲族。他便了无遗憾了。
作为老友。方从哲有些见不得杨这样。他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京甫兄。莫要激动。请坐下来。慢慢说话!”
“哎!”
杨长叹一声。叹息声中。尽是苍凉和绝望。便如老牛临死前的长嘶一般。随后。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床榻前坐下。背不再如先前那般挺得笔直。而是佝偻着。肩膀搭下。整个人就像老了好几岁一般。
“京甫兄。京甫兄!”
坐在床榻上的杨就像在神游天外一般。方从哲喊了两三声之后。他才应了一声。抬起头。
杨瞧着方从哲。惨然一笑。
“方大人。尽管放心。会审的时候。犯官决计不会将罪责推诿到方大人头上。一应罪责。犯官一力承当!”
“京甫兄。何处此言?”
方从哲皱起眉头。沉声说道。
“你我多年的交情。有些事情。说清楚便是了。何必耿耿于怀!京甫兄。你只管放心。只要我方某人在台上一日。便能保你平安。虽然。不能让京甫兄你无罪释放。但是。京甫兄这条性命。方某人是保定了。京甫兄的亲属。也必定不会受此牵连。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方某人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中涵兄。此话当真?”
杨原本煞白地脸突然掠过一丝潮红。他地嘴唇微微抖动。双眼中荡漾着兴奋的神色。下颌花白地胡须如风中的杂草瑟瑟发抖。
“绝无虚言!”
方从哲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实上。在杨澜没有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方从哲还真是保住了杨的老命。虽然。他一直被关在天牢中。
后来。方从哲因为红丸一案被东林党赶下台之后。仍然利用他的影响力在力保杨。东林党那时初掌权柄。为了巩固权位。也和方从哲做了一些妥协。故而。杨在天牢中依然活得很好。
方从哲是在崇祯元年病逝。次年。杨在狱中被崇祯下旨处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便是上台执掌权柄的东林一党。
历史原本的轨迹是如此。但是。杨澜这个从后世来地蝴蝶扇动了翅膀之后。它还会按照固定的轨迹走下去么?
看望过杨之后。方从哲回到了内阁办公。处理公文。
一般说来。他会先处理从宫中传来的旨意。然后。在按照事情的紧急程度。处理政务。但是。说实话。万历帝一般很少下达旨意给方从哲。他老人家。这个甩手掌柜当得非常舒服。
但是。今天。方从哲非常意外地在书案上发现了来自宫中的旨意。
明朝中后期。内阁的权力非常强大。士大夫集团强盛的时候。那些内阁大学士们甚至敢于封还皇帝的诏书。不奉旨意。
面对文官集团地压迫。嘉靖皇帝用的是廷杖。但是。声名在他们心中远超生命的文官们。毫不畏惧。仍然前赴后继和皇帝顶牛。最后。嘉靖只好任用那些听从他意思做事的官员为内阁大臣。这便有了严嵩的上位。紧跟皇上步伐的严嵩便站在了士林的对立面。在士人书写的史书中。成为了奸臣。佞臣。
嘉靖的孙子万历在和文官地对抗中。同样处在了下风。不得不罢工以示抗议。他从祖父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于是。这便有了方从哲的上位。
方从哲和严嵩不同。他没有完全站在皇帝的一面。并且。他和朝堂各党派的领军人物关系都非常不错。然而。即便如此。在杨涟。左光斗等东林新生派人物眼中。他也是佞臣一个。
所以说。不管你为人处事多么圆润。在利益。权力至上地官场。你终究免不了要得罪某些人。
打开旨意。方从哲在诏书中瞧见了一个熟悉地名字。
这样可好么?
方从哲陷入了沉思。
午时三刻。
翰林院食堂。
官员们办公是从上午到傍晚。其间。自然要用午膳。翰林院。六部等部门都在皇城内。官员们的府邸大部分在内城。也有的在外城。这个时代。又没有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中午这一顿。他们自然不可能回府去享用。
皇城内也没有什么酒肆饭馆之类的。要到这些地方用膳。则必须走出皇城。到城门外的酒肆一条街去。有些官员会选择这样做。因为。那酒肆一条街虽然是在内城。却紧挨皇城根。路途不算遥远。
然而。更多的官员却是留在了自己部门地食堂用膳。
杨澜便是这其中地一员。若是没有人邀请他。或是他没有邀请别人出外用膳的话。他都会在翰林院地食堂内用餐。
在翰林院。杨澜朋友不多。当他被东厂带走的时候。翰林院的主官们竟然都不晓得此事。等他出了黑狱。重新回到翰林院时。除了负责点卯的官员之外。其他人竟然不知道他缺席了两日。
在食堂用膳时。他总是坐在角落里。
方文几乎从来不到食堂用膳。他的随身书童会在午膳时给他用食盒送饭菜前来。冯铨偶尔会在食堂用膳。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几乎就不会跟杨澜坐在一起。最多。偶尔用眼神偷偷打个招呼。
所以。杨澜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单独坐一桌。
翰林院的俸禄不高。除了某些位置之外。有许多部门都像杨澜工作的藏书楼那样是清水衙门。只靠俸禄。官员们要在北京城活下去。非常困难。所以。除了那些家世清贵。不愁吃穿的家伙外。出身贫寒的翰林学士。庶吉士中午都会选择在食堂免费用餐。
不过。在诺大个翰林院中。出身贫寒的学士和庶吉士并没有几个。能够进入翰林院的进士基本上都出自官宦世家。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官员的儿子们自然就当官。
因此。在这间食堂用餐的。除了极少数官员外。大部分都是院中的小吏。
官员们和小吏用膳的时间是分开的。在杨澜等官员用膳的时候。食堂内只有寥寥几人。显得非常的冷清。
然而。今天明显是例外。
当杨澜落座的时候。有十来个几乎从来不在食堂用膳的翰林庶吉士出现在食堂内。他们人手一份膳食。端到了杨澜坐的那个圆桌旁。挨着他坐了下来。坐下之后。他们并没有用膳。而是一个个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杨澜。
杨澜认识这些人。大部分是上一期的翰林庶吉士。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全部都是江南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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