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雀啄
墨海的海面上,近四十艘高耸着帆桅的船只纠缠在一起。
蛰月,北方的海洋孕育的冰冷洋流,当回流到这靠近伊姬斯的海域后,温度已上升到浸入的手感仅仅是微凉的地步。在这冷洋流与伊姬斯延岸的暖洋流交汇之处,海藻吸取到充分的矿物质而茂盛地生长起来,散播出的孢子将海水渲染成深蓝的颜色。浮游生物在成片成片般漂浮在海面一望无际的海藻中繁衍生育,又吸引来数量动辄以百万计的虾、蟹之类节支动物。然后是吃海藻、浮游生物的草食类鱼,以及吃虾、蟹的肉食类鱼,为了食物、繁育场所或是躲避天敌而选择了这里。紧随其后的,是那些食物链上更为高级的掠食者。
人类,在这片海洋上完全是后来者。他们甚至无法长时间生活在海水环境中,只能像猥琐的寄居蟹一样呆在他们用死去的树木制作出来的房子里,靠着风在海面上整日漂游。然而正是这些人类,在墨海上制造的毫无意义的厮杀,要远远多于已在这海中繁衍了成千上万代的其他动物。此时此刻,人类的鲜血,在船甲板上汩汩地流淌,又延着船舷滴落到海里。渗入海水的漫延开来,让周围十几里的肉食性海洋生物兴奋地几乎疯狂。但它们并不明白人类的厮杀到底是为了些什么。觅食?求偶?还是守卫自己族群生存的地域?都不是。开战初期就已沉没的船只身旁,横躺着撞沉了它的一个同类的半具残骸。而两者之间,一个与它们的躯体相比显得非常渺小的箱子四周,散布着一些薄薄黄色的金属片,在上层深达数里水层漏下的几缕光线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色泽。
战斗仍在继续。
海盗终于依靠他们的人数和悍不畏死的精神,渐渐占据了上风。虽然商船队还在反抗,但加上已经逃跑的、已经被占领的,以及即将被占领的,至少一半的船只失去了控制。余下的要么选择步其后尘,要么就是必须要撤退了。至少,好运号上的护卫队长开始劝说杰普莱-杜什接受这个结果。
至此,可以认为,杜什家族在遇到海盗的最初所选取的策略,本身就是错误的。船只,正因为运动,才具备存在的价值。一座建立在海面上的城堡,就和海市蜃楼一般的虚无缥缈。或许,只有缺乏对海的认识的内陆人士,譬如图拉克的书记官阿利安-萨尔达,才会想出前无古人后也未必会有来者的战法。但也不可否认,正因‘大眼泡’的海盗势力初次遇到所不熟悉的战术,才为此付出了难以预料到的代价。
阿齐比冈下达了止杀令。对杀红了眼的海盗部下是否有足够的约束,他却未必有多大信心。至少,从升起白旗的船只上依稀传来的惨叫声,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怀疑。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于此。死了那么多人,损了那么多船,这次的虏获必须有足够的价值!即使其他的海盗船还在围攻负隅顽抗中的目标,他的旗舰锤头鲨号依旧急迫地登上一艘控制下的商船。他要亲自看看,船上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
鲁吉拿着一把斧子,走在海盗首领的前面。作为副手,他有划分战利品的优先权。船上所剩不多的幸存者被控制在尾?的角落,眼神中露出畏惧、不甘的表情。黑皮肤的海盗威胁似地挥了挥手里的斧子,随即俯下身,拉起货舱的舱门。随着楼梯走入船腹,里面是一个个隔间。借助上方几处透气孔似的窗口透入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每个都放着麻布口袋装着的货物,层层叠叠地一直到舱顶。
一个海盗用舱里的油灯点着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
阿齐比冈深吸了口气。除了海水的腥味,以及所有船只内部都有的淡淡腐臭,他并没有闻到其他的味道。那就排除了最值钱的商品——香料。可惜了,在寒冷的北方,香料可谓价比黄金啊。就算运回伊姬斯市场上买,那些变得刻薄的黑市商人也一定会为之大开方便之门的。
再看货品堆上覆盖的帆布,应该也是一种会受湿气影响的东西。难道是……糖?
鲁吉很不耐烦地走上前一步,一斧子砍开了粗糙的袋子。白皙的沙粒,顿时从鼓鼓的袋中冒出,哗哗地流到地上。
“糖!”海盗们如释重负地叫出了那个名字。糖,一向是伊姬斯向帝国本土输出的大宗商品。这种只有在阳光明媚的南方才可能供给的出产,对贵族以及城市中薄有资财的市民阶层而言,无疑具有难以抵挡的魅力。甚至帝国的军团,也把糖制品当作出征时安抚军心、提高士气的必备补给品。沙漠地形居多的伊姬斯当然不产糖,却能通过死海沙漠神秘的商道以及遥远的大悲群岛输入。因此,伊姬斯,也唯有伊姬斯,成为帝国能够获得这个充满**和能量的甜味料的唯一途径。
是糖就好。即便折半价出售给黑市,也足够弥补损失了。
鲁吉狐疑地看着脚底下白色的颗粒。经常代替阿齐比冈与不良商人打交道他,智力上其实并不一直像他外表显示的那么粗线条。糖?杜什家族从哪里买到这么多、这么精细的糖粒?控制糖交易的,不是坤纳萨、亚穆克这类伊姬斯本土奴隶主家族吗!就算是坤纳萨,也宁愿把糖加到果脯、果干里进行二次加工,而不会直接出售大笔的原糖。
用手指撮起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刚尝了一口,鲁吉就恨恨啐了出来。“不是糖,咸的。维拉女神的奶*头,喀赫神的鸡*巴啊!是盐,是该死的盐。”他又是骂又是诅咒,要被神殿的祭司们听到,绝对会被当成渎神者丢到火堆里烧死。
阿齐比冈的脸色骤变,抓了一大把在手里。食指拇指间捏了捏,果然没有那种腻手的感觉。他还不相信,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口。
上当了!阿齐比冈甩手把盐丢到地上,扭头钻出船舱,走到那一小群俘虏面前。
“说!你们这支商队是怎么回事?”简短的质问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
脸色颓丧的船员、护卫、仆役们一齐看向首先提议放弃抵抗的商队主管。身材肥胖的主管讷讷地回答:“什么……我们是杜什家族的商队,我…..我就是为他们运…..运货。”
“运货?”鲁吉用脚尖钩起地上一把折断了的弩弓。“运货的商队会配备这么好的武器?别告诉我,王子殿下每次干你们家的女主子,就拿这个当嫖*资。”
商队主管惨白了脸,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锵!阿齐比冈拔出了腰侧的弯刀,这是他在这一仗里第一次使用武器。泛着一丝艳红的刀刃,瞬间贴到商人的喉咙口。“下面的货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调提高了一度,显然已经失去了平稳的心态。
“货…..货都在啊。”商人似乎理解岔了。他甚至还挤出一丝媚笑来。“之前死掉的雇佣兵还说要……放水浸舱,是我…..对,是我阻止了他,保住了货。”
回答错误!锋利的刀像切豆腐般割破了皮肤、韧带组织和一堆的气管血管,直到接触到最坚硬的颈骨。海盗首领还不解气,又向左右环切了两刀,一脚把依旧带着难看笑容的胖子踹倒在地。但在此之前,吱吱飙射的鲜血已经喷了他满头满脸。
阿齐比冈草草抹了把脸,又拽起一个穿着较好的男人来。
“你来说,船上装的是什么?”
男人面色紧张地盯着海盗手里还在滴血的刀子。“装…..装的是杜什家的货。”
嗯?这算是一个正确的回答吗?
“什么货!”声嘶力竭的质问中,阿齐比冈凸出在外面的眼球浮起一层血色。
“果脯、彩色羽毛、金砂、茴香酒…..。”阿齐比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的刀也抬高了一尺。“盐,最大科的是盐。”这男人总算开了窍,迫不急待地吼了出来。其实就算是在商队干了十多年的他,也没把这次带的盐当成什么重要的货物。
“为什么是盐?”阿齐比冈追问道。
这个问题就复杂了。难道就说是少当家的杰普莱-杜什一时脑子发热之举?至少商队里一大半都是这么理解的。某种程度而言,杰普莱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谁让他不知怎么的,就被安妮塔说服了呢!看来结婚并不能避免男人在女人面前发昏,即使明知道这个女人根本碰不得。
船舱里的沉默,似乎预示着第二个倒霉的牺牲品即将出现。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海盗闯进杂乱无章的舱室。
“老大,美人鱼的船回来的。她们…..她们的样子不对劲。”
脑子早就被某种阴谋论充斥的海盗首领放开手里的男子,沉着脸走了出去。海盗们也隐隐有些不妥的预感,一窝风地走出封闭的尾?船舱。只有商队的俘虏一个个面面相觑,对未知的命运充满惊恐。
“怎么不对劲?”回到自己的座船,阿齐比冈觉得总算恢复了些安全感。不知为何,刚才在那艘已经被完全占领的商船上,他的后脖颈一直有种凉飕飕的感觉。或许是收敛在甲板一侧数十具他的手下的尸体,或许是被杀的商队主事显得刻意做做的笑容。但最让他忐忑不安的,则是那些白花花的盐。
听到下方传来的询问,桅杆上方的?望哨大声回答:“她们在全速向我们靠拢。五艘船,没有虏获。”
“去你妈的不对劲。”鲁吉本来就心情不好,听到这话顿时爆发了。“那娘皮准是让人跑了,所以赶回来想分我们一杯羹。老大,我就说这帮子家伙没一个好鸟。这次就不该叫上他们一起的。”
“闭嘴。”海盗首领嘴里冷冷迸出的词语,顿时让桀骜的黑皮肤海盗没了声音。
阿齐比冈绷着脸,一副想要杀人的面孔朝着南面。不多久,几面斑驳的船帆便渐渐露出海平面。主桅顶部的确是伊娜尔(inal)美人鱼的旗帜,而且是满帆。现在是北方压过南风的季节,这么做是觉得她的桅杆足够硬,不容易折断吗?捞食,也不至于连老本都不顾了罢。难道传言是真的?缺了这一票的收益,她的大帮连锅都揭不开了?不对!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不会放过那几艘逃跑的商船。伊娜尔势力的船与其他海盗相比体积都不大,却很讲究速度。要说连她都追不上的船,恐怕只有开初那两艘奇怪的三角帆船了。快到山穷水尽地步的她竟然放弃嘴边的肉…….。
阿齐比冈的脸色骤变——伊娜尔的帆桅后面不远处,冒出了另两根桅杆。斜桅,密集的横杆,蝙蝠翅膀般伸展的黑色帆翼。这种帆型的船,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艘,那就是图拉克王子的黑羽。在海面上航行如海鸟般轻盈,轰鸣的炮火如雷电般猛烈,这艘庞大的船只出现在法卡勒斯海的第一天就成了海盗克星的代名词。它的威名,是用克特里港的夜战,以及罗西拉岛的恶战所铸就的。
上当了!海盗首领的心里泛起一股浓重的挫折感。
这个虚岁才二十一岁的王子,据说具有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俊美的相貌能让任何一个年龄的女人为之倾倒。没想到,他却能做出如此狠辣的决策——拿一个早早向他投靠,甚至连妻女都荐之枕席的伊姬斯殖民者家族的大型商队作为诱饵,伏击被吸引而至的海盗。这就是他的赫赫功勋。杜什家族的难道都是受*虐狂吗?这样的条件都会接受?
“撤!”阿齐比冈的脸扭曲着,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什么!”鲁吉等海盗惊诧的看向阿齐比冈。
面面相觑一番后,鲁吉凑近了低声说:“首领……,我也知道是大黑船来了。但它毕竟只是一艘船,我们有八艘。要是再联合上伊娜尔、萨巴达,数量还能翻一番。二十艘船,打不过它,一战之后全身而退不成问题。这点时间再抓紧些,足够我们带上眼下控制的五艘杜什家的商船一起回去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海盗也过来帮腔。“要是这样就退,我们在墨海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阿齐比冈冷冷地反问。“名声有命重要吗?”
“罗西拉岛的时候,‘独眼龙’他们可是狠狠地干了一仗的。临了,也没见大黑船敢追上去啊。”一个海盗嘀嘀咕咕的反驳。
阿齐比冈的脸一板。“‘独眼龙’算什么东西!也敢拿来和我相比。”
虽然他这么一说,众海盗都不敢再言语,但脸上一个个都是不服气的表情。阿齐比冈也感到这股怨气,厉声喝斥道:“怎么,你们都不听我的了,想窝里反?”
余威之下,鲁吉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劝说。“老大,就算我们肯跟你走,其他几个船长未必愿意放弃到了嘴边的肉啊。再说,我们迄今为止的损失实在不算小。什么都没捞到手就跑,回去恐怕安抚不了手下的弟兄。”
阿齐比冈斜着眼盯了这个得力手下好一会儿。把鲁吉看的心都凉凉的,因为老大要对自己下手,杀鸡儆猴了。没想到最后,海盗首领只是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鲁吉紧绷的神经顿时缓和下来。原来,阿齐比冈不过是在打马虎眼,他其实已经开始担心坚持己见会不会冒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了。鲁吉不免有些感慨——哎,曾几何时,一言九鼎的海盗首领,竟然开始估计手下的意见了。回想起来,应该就是自克特里港一战起罢。那叶漆黑的帆影,一定在他心底深处埋下难以磨灭的负面影响。别说他了,鲁吉在看到远远驶来的黑帆后,第一个反应也是立刻逃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一股异样的得意感悄悄涌上黑皮肤海盗的心头。海盗的世界就是如此,唯有强者才能稳居顶端的地位。而一旦露出丝毫软弱的迹象,底下的人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凑过来。在鲁吉看来,甚至在其他尚未意识到上位的机会可能即将来临的海盗看来,‘大眼泡’眼下显然是软蛋了。不过表明上,鲁吉丝毫没有显露出正在萌芽的异样心思,而是一心为公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我看可以这样——我们的人至少已经控制了两艘船,让登船的那些突击队驾着它们先走一步回老巢。‘酒桶’、‘大屁股’、‘铁圈’三艘留下,尽快干完他们的活。‘锤头鲨’带其余的船出去接应伊娜尔。”
鲁吉这个万年老二的威信显然比不上首领‘大眼泡’,立刻就有人反驳道:“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们替万人迷顶缸!大黑船可不是好惹的。”
鲁吉刚要发火,却看到阿齐比冈似笑非笑的神情。警觉之下,他按捺住性子,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分左右两队迎出去,慌不择路的伊娜尔她们一定顺势从中间穿过。稍稍调整位置,就能让她的船驶进商船队的乌龟阵里面。”他用右手做弧,左手直行,代表商队和伊娜尔。“你们看,正好挡在‘酒桶’、‘大屁股’和‘铁圈’的前面。商队的圆形阵,另半边可还大致是完整的。她们只要进来,出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有人开始领悟。“让万人迷替‘大屁股’他们护驾,好主意。可是……,挡在图拉克王子的大黑船前面的第一波仍旧是我们啊。”
“谁说过我们要挡在大黑船前面?”鲁吉奸笑着说。“我们只是去掩护狼狈逃窜的万人迷。既然已经达到目的,谁也不能要求我们去给大黑船当靶子啊。”
众海盗的挤眉弄眼,完全理解了鲁吉的诡计。
阿齐比冈笑了笑,算是同意这个方案。他只是补充了一句。“出去前,让鳗鱼萨巴达跟在我们后面捡破烂的那两艘船跟上。断尾求生,就让他们当蜥蜴的尾巴。”
“老大英明。”鲁吉拍马道:“我早就看那两个不顺眼了。”
“回去后,会不会有人因此戳我的背脊呢?万一美人鱼和海鳗逃出来的话……。”阿齐比冈冷不防地板下了脸。
鲁吉不禁暗骂,这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啊。“怎么可能!这明明是我出的馊主意,和老大您无关。他们要找茬,尽可以来找我。”
阿齐比冈满意地拍了拍副手的肩膀。“很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刚才身先士卒,我也受了点伤,流了血。现在,必须要休息一下了。”说完,他甩甩手就走入了船舱。这厚脸皮的举动,让这一群海盗敬仰不已。
鲁吉哭笑不得。见海盗首领的身影消失,他没好气地对众多海盗说:“还等什么?打旗语,叫上我们的人。”
一片忙碌之后,海盗们总算凑出七艘大型帆船,分成两队驶出之前打开的缺口。萨巴达麾下的船长,果不其然地拖在了后面。鲁吉他们也没强求,而是一路向南。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船的帆虽然都拉满了,却故意卷起了半边。如此一来,速度降低了一半都不止。而此时,仓惶逃来的伊娜尔船队已经能清晰看到船上的人慌乱的样子。远处的黑羽号满帆疾驰,两侧还环卫着六艘比之前杜什家族商船队的双桅船稍大些的三角帆船,速度一点不比黑羽号慢多少。
伊娜尔很诧异,一向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的‘大眼泡’,这次竟然仗义起来了。她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带队顺着阿齐比冈船队之间的空隙驶去。
黑羽号的指挥舱内,帕萨(psha)沉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前方遇敌,舰只数七。”
忙碌的军官之间,图拉克满脸懈怠地坐在一个高背椅子上。“之前是六,现在是七。加起来至少有两千多号人了罢。法卡勒斯海上的海盗还真是多如牛毛啊。”
正听取战备报告的利亚-葆兹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殿下,你这个样子,就不担心玛哈拉嘉女士知道后找你的麻烦?”
图拉克尴尬的笑了笑。“计划是安妮塔和杜什家的菲鲁斯定的,战术方面出自海军督军鲍里斯(boris)和哲拉哈(jarrah)之手,商队的武备和防御方式主要是阿利安的手笔。玛哈拉嘉没理由怪到我头上啊。”
旁边同样有些无所事事的格里弗-鲁德(griforude)摸了摸鼻子。“我记得最后的行动指令可是您亲自签发的。若是玛哈拉嘉女士的丈夫杰普莱-杜什遇险的话,殿下您在其中的角色免不得要遭人背后苟詈。就算玛哈拉嘉女士深明大义,也不得不顾及人言可畏啊。”
“什么和什么啊!”图拉克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罗西拉岛危险的一战有所启迪的话,那就是让他明白海战绝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所以,专业的事他宁愿交给专业人士来说。譬如,驻防地在克特里城周边,因而最终偷逃了他的海军督军鲍里斯(boris),以及在奥多里克-埃卢鲁斯手下并不怎么得志的另一个督军哲拉哈(jarrah)。如今,四十二岁的督军哲拉哈正在黑羽号上居中担任舰队的指挥。有他在,图拉克乐得轻松逍遥。而作为他的嫡系的利亚-葆兹和格里弗-鲁德,多少有些信不过这个自己跑来向图拉克效命的伊姬斯军人。此外,玛哈拉嘉及她所属的祆克蒂斯对图拉克的影响力,也是这些所谓本土派系较为担心的一个内容。
没错!紧随埃芬吉的大奴隶主大商人群体之后,崇尚传统的祆克蒂斯也有向这位二十一岁的帝国王子靠拢的趋向。除了玛哈拉嘉的父亲老布谢尔,伊姬斯的祆克蒂斯派祭司们隐晦地表达了对图拉克的敬意。理由则是他从吉若拉宗母那里获取了的短剑。图拉克绝没想到,这把带怪异的火焰属性的魔法剑,竟然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圣剑。数百年前,图墨吐斯教的祭司挑选出最健美的青年,每晚点燃培卡塞阿姆的火焰之池,以取悦红色长发的女神。而作为女神宠儿的青年,手中所持的工具,就是‘阿绨罗西塔斯’之剑。显然,作为帮助自己的一个俗世弟子的谢礼,图拉克所得到的未免太过贵重了。或者换句话说,是太让身为皇室而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信仰奥迪尼斯神的他感到为难了。
不过,这个象征性的仪式甚至早在帝国征服伊姬斯前就已被淡忘。‘阿绨罗西塔斯’近百年来都只是做作神殿的一件藏品而不为大众所知。所以,图拉克取得这把剑,倒也不至于彻底惹恼伊姬斯的原教旨主义者们。而它不磨而利的特性,以及紧急情况下爆发出烈焰的独特效果,促使安妮塔、利亚等真正关心图拉克的人说服他将这剑随身佩戴。至于祆克蒂斯派的祭司们开始尊称图拉克为‘玛纽斯德侪manusdechai’,这到底是真的因为图拉克能激发剑的力量,还是为了替这个日益颓丧的派系换取些好处,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持女神之手,或者女神的使者,好不容易弄清楚晦涩词语含义的图拉克所露出的笑容,则让玛哈拉嘉发现这位年龄与地位不怎么相符的王子年轻好名的一面。
身材矮壮的哲拉哈督军穿过一堆正在下达指令的低级军官,走到这支舰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图拉克的面前。“殿下,一切准备就绪。请准许对前方的海盗展开攻击。”
哲拉哈祖籍西瑟利亚,但从三代以前起就在帝国的海军服役,曾参与努若五世剿灭海盗的战役。短暂辉煌过之后,他不甘于就此退役,也不愿意拿着半薪和他的战船一起在港口慢慢腐烂,因而自愿到万里之外来服役。虽然与大统领奥多里克-埃卢鲁斯算是战友,也仅比他晚两年到伊姬斯,有志于建功立业的哲拉哈和奥多里克却终是性情不合,没过多久就成了伊姬斯海军中姥姥不爱奶奶不疼的角色。幸亏他的身份地位摆死在那里,奥多里克不敢轻易撤了他海军督军的职务。只是补给上短斤缺两、船只多年不给更替,就是常事了。这直接造成他的舰队战力脆弱、士气低下。
由此可想而知,当安妮塔以图拉克的名义招揽他的时候,他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准确说,只花了半个时辰,问了诸如一年给多少钱、能不能让我的手下吃饱饭等几个简单的问题。其中还包括大局方向确定后,双方幕僚、副手讨价还价的时间。图拉克开始还怀疑会不会有诈。但在检阅过那支像难民营更过于海军的‘舰队’后,他非但不再怀疑,还很惊讶哲拉哈竟然没有在他到伊姬斯的第一天就投靠过来。太惨了!哲拉哈招待他的晚宴上,端给贵客的主菜竟然是两片烤鱼,没有酱汁、香料什么的,就是配了一小撮盐。而次一等的陪客,就只有鱼汤加麦片的粥可以喝了。
今天,一幅西瑟利亚山民的相貌,却被海风吹得皮肤褐黑的哲拉哈可谓意气风发。他的脚下是王子的旗舰黑羽号,他的部属也换上了克特里的船坊造出的六艘新锐战舰。凭着这股力量,就算墨海上所有的海盗都集中过来,他也有信心击而溃之。
图拉克欣赏地看着这个新手下。挖到宝了,而且代价极其低廉。“督军阁下,如你所愿。”他的回答,带着皇族特有的高贵,却又不失亲切。至少哲拉哈是这样的感觉。
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这知己还是他誓言效忠的对象。哲拉哈微微躬身,敬礼,站直,回转一百八十度,对着指挥舱内的军官们大声吼道:“以旗舰为首,右转舵三十五度,斜向北。全舰队,准备接敌。”
“是!”十几个大嗓门的男子齐声回应。利亚和格里弗常在军队,早就习惯了令行禁止。反而是图拉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呵呵,有气势!他也只有这么想了。
如果chaos阵营的神侍凝视者拉(la)那巨大的独眼正从墨海之上经过,他会看到一幅怪异的场景。
一群人类的船只正围绕着一小块海面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一些想要进去,另一些则在阻止对方进去。就算是神?之一的他,也一定会揣测那里是否存在着一件千年不遇的宝物。而其中一些船只,像是从这团乱麻中分离出来的触手,先是吞没了挂着人头鱼身的几艘船只,随后分裂成两支继续向南扩展。
图拉克的船队排列成椎式阵形,以黑羽号为首,两侧各三艘快速帆船雁翅排开,正向着海面上的混乱驶来。在一个无声的命令之下,这些双主桅帆装的船只几乎同一时刻翻动左翼,兜住北来的海风。水面下,平行舵无声无息地转动一个角度。受此驱动,七艘船的航进方向侧向东面,并很快就圆滑顺畅地切换成了一条直线。左舷,朝着阿齐比冈的海盗船队。
而海盗,由于阿齐比冈事实上放弃了指挥权,因而在图拉克的海军舰队靠近的时候,只是笨拙地按照鲁吉等几个海盗头目制订的方案,继续利用顺风的优势加快船速。当两支船队靠近到不到十里的距离,分成两列的海盗们突然转舵,左侧转左舵,右侧转右舵,如盛开的花瓣般分离开来。
按照鲁吉他们原来的想法,如此运作,能确保自己的海盗船队在最短时间内避开大黑船的锋芒。图拉克王子的船队速度再快,至多也就来得及抓住船队的尾部。至于萨巴达(sarbada)的船被恼羞成怒的王子殿下轰得再惨,也和他们毫无关系了。何况,后面还有惊魂未定,却被商船挡住去路的伊娜尔船队可以用来发泄呢。万人迷那块不知道被几十、几百人嚼过的烂肉,希望图拉克王子今天胃口好吃得下。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哲拉哈发出的侧转命令,使得左翼的那几艘海盗船,航线的延伸方向几乎与图拉克舰队的航向形成了一个十字形的交叉。右翼领头的锤头鲨号上的鲁吉眼看着这场景,不禁用‘黄鱼脑子’、‘脑容量还没有沙丁鱼屁股大’之类的恶毒词语破口大骂率领左翼船队的海盗船长。变通,就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变通嘛!
其实那个临时提拔上来带队的海盗船长也是冤枉。海盗首领突然放弃攻击商队,还一反常态地带着他们与凶名昭著的大黑船对峙。值此生死存亡之刻,谁敢不按照旗语的命令行事,说不定就会被‘大眼泡’首先拿来开刀,用以彰显他已经岌岌可危的首领威信。要是早点知道其实是鲁吉在发号施令,这船长阳奉阴违都来不及,哪里可能让自己成为出头鸟。
哲拉哈也是海军宿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有利局势。仗着侧风都比对方快的船速,他指挥着舰队切过海面,横亘在海盗的前方。第一艘海盗船,很快就出现在黑羽号的远视镜面上,并被笼上了一层可以炮击的红色外廓。
“听我指令!”哲拉哈举起右臂。“火炮,最大距离发射两轮。”握紧的拳头斩钉截铁地砸了下来。
“炮,四,二。”……“炮,四,二。。”命令被指挥舱的下级军官一遍一遍重复。
新建的快速炮舰上,都寄养了一只小泥形怪。其实就是从黑羽号上的母体,切了西瓜大小的一块下来。这么大小的泥形怪没什么危害,甚至还能作为宠物给寂寞无聊的海员豢养。所费的不过是一些厨房的泔脚垃圾。只要注意过一段时间进行修剪,以免它长得过大即可。另一个好处,是这么小的泥形怪会与黑羽号上的母体间长期保持一种简陋的精神链接。怎么简陋呢?就是母体看到某个物体,那个物体就会简化成一个抽象的形体,传递给小泥形怪。泥形怪之间其实就是用这种方式在小范围内维持一个可以资源共享的群体。只是母体和分裂体之间的维系更为紧密而已。
黑羽号的主宰帕萨(psha)控制着这群泥形怪,因此,他可以将他的意念强加给泥形怪母体,再由母体传达到各船舰上的小泥形怪。譬如‘炮’,小泥形怪收到母体的消息后会扭曲成一根长管子的形状,一头开口还一伸一缩的,像是小孩子吐舌头。至于数字就更简单了,小泥形怪会将身体一部分膨胀一部分收缩形成变一节一节的样子,而节的数量就能用来展现数字。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简陋的精神链接转换为完整的信息了。譬如刚才的‘炮,四,二’,意义就是火炮发射,射程四里,连续发射两轮。
好吧!不得不承认,这个晦涩拗口的东西不是人类的发明,而是把自己转化成了只剩下心脏的吸血鬼,拥有无限时间和无限无聊的帕萨(psha)船长搞出来的。起初只是为了给自己以前的老伙计们找个打法时间的玩艺,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无意中看到的海军督军哲拉哈发展成了舰队内的信号系统。正式启用后才发现,除了覆盖距离短——只在至多十古里的范围内有效,传输信息慢且是单向的——帕萨一次只能向泥形怪母体传递一个抽象形状的消息,两个明显的弱点之外,这套系统的能力要比海上通用的旗语好得多。至少它不会受迷雾、暴雨等极端气候的影响,也不需要在战斗激烈的时候把懂旗语的宝贵船员派到桅杆上,被敌方当成靶子来打。
一道道无形的指令,跨过海面传递到克特里城的船厂新近建造的六艘战船上。
一字斜形的七艘船,舱侧炮门一齐打开。黑羽号单舷是10门,新式炮舰单舷是四门,加到一起就是三十四门火炮。三十四个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向正在转舵中的海盗船。黑羽号首先开火!原装的亡灵炮管更为精密,操作火炮的炮手都是杰罗和埃林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因而准确度极高。左舷十门炮依次发射,轰轰的闷爆声连绵不绝。亡灵制作的爆炸弹已经不多,所以黑羽号发射的是铁制的球形炮弹。即便如此,被四个实心的铁球轰在船体上,那艘海盗船也是立刻就承受不住了。经过克特里港口一战,这些海盗依旧吃打不长记性,大部分集中在甲板上。无论寸许的船舷船板也好,还是人的血肉之躯也好,都挡不住4、5磅重横飞的铁球。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和**顿时充斥了整艘船只。砸在甲板上的炮弹,撞在船舷上的炮弹,瞬时就透了过去,仿佛快刀切入牛油一般轻松。留在身后的是深隧的大洞,边缘还依稀冒着黑色的烟气。
这仅仅是开始。六艘炮舰依次开炮,质量不够但数量却远大于首开纪录的黑羽号。二十四门炮接续发射,就算只有五分之一的命中率,也有四发炮弹结结实实地砸在船体上。一发运气很好地撞在桅杆中部,海盗船的主桅在震动中摇晃了两下,终于吱吱呀呀地悲鸣着折断了。桅杆顶部的?望哨在掉落的过程中一直在‘啊!啊!啊!’地大叫,直到扑通一声掉到了海里。看那样子,是再也浮不起来了。
仅是一轮炮击,就把一艘三桅的大型帆船打的一幅凄惨样子,各船甲板下的炮舱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哲拉哈下令再度向西调转十度,拉近舰队与海盗船之间的距离。军官们又喊又踹,把船员们赶回战位准备第二轮炮击。而对面的海盗,则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即便是世代居于法卡勒斯海的海盗,也在第一眼看到这些船的时候有种陌生的感觉。事实上,其龙骨结构取自传统的伊姬斯海贸帆船,具有结实坚固的优点;而甲板以下的船形,则是便于快速航行的桨划艇的样式放大了五倍之后的结果;帆装中,双倾斜主桅的构思来自亡灵建造的黑羽号,三角帆则是伊姬斯和西瑟利亚浅海渔船最常见的款式。
之所以选用如此复杂的船形,是为了匹配军械师杰罗(gero)所仿造的火炮。与亡灵族的武器类似,火炮的发射借助是火焰爆炸的力量,但黑色的发火药远没有死灵水晶那么容易控制。单是为了解决重量和后坐力这两个问题,就让伊姬斯总督府花费了十数万金币的开销。青铜的炮管重达1000磅,单舷八门炮就是八千磅的分量。加上炮座、缓冲装置、弹药、发火药,重量直接上了两万磅。为此不得不增加船只的吃水。主要武器变更为远程火炮,则必然要缩减接舷近战的装备。图拉克一开始走的就是精兵路线,以少打多就是要让别人碰不着,自己却能朝着对方发射威力巨大的武器。吃水比别人深,就必须修改船形和帆装来提升速度。什么船最快,划艇最快啊!什么帆便于运动,三角帆!于是,船只样式就选择了这两者的组合。但随后就是操舵问题、船体强度问题、帆索和滑轮架设的问题……,诸如此类。以至于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造出了统共六艘船,这次可谓是全军出动。
包括海军将领哲拉哈在内,训练了才两个月的塔纳(tana)舰队里,谁都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有效运用这些新型船只和上面的武器。所以图拉克安排了这次的‘钓鱼执法’行动,还特意带上了黑羽号压阵。本想是练练兵的,没想到他们这一行好死不死地撞上了实力强大的‘大眼泡’海盗势力。之前正一路追击伊娜尔(inal)船队,突然看到前方还有十几艘敌船,图拉克一时也有些迟疑了。幸亏哲拉哈及时发现海盗的队形极其散乱,认为完全可以利用己方速度的优势造成局部的优势,他才下定了打一下的决心。
开门大吉,图拉克终于放下了心。接下来,就是看要怎么扩大战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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