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凶猛

墨海海盗的战法，在数百年的传承中早已熟练成型。三桅的大型船在接近猎物前，就先释放下两舷的划艇。十几艘船，放下的划艇加起来就有三十四条。同时被放下的，还有一千多名手里拿着弯刀，嘴里叼着匕首，腰上还插了几柄小斧，看上去显然情绪亢奋的海盗。作为突击队，他们拥有优先挑选一件战利品的权利。但另一方面，也冒着最先被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干掉的风险。

        没过多久，这些划艇就调整好了方向，在训练有素的桨手们驱动下迅速超过己方的母船，如脱弦之箭般朝着商船队飞驰而去。

        硬木船身、船头船尾都安装有铁冲角的长艇，是海盗在海上劫掠商船屡屡得手的主要原因。这些作战划艇长四到六丈，两侧各配有二十个以上的桨位。由体格最健壮的海盗划行，短时间内速度足以赶上顺风顺水且拉起全部帆面的商船。全速行进中的长艇一旦撞上对手，尖利的冲角就会死死钉在上面，从而大大降低商船的船速。穷凶极恶的海盗更会将带着铁爪的缆绳甩上高大的商船船舷，并顶着上面射出的弓弩和投掷的杂物攀爬上甲板，毁坏商船的索具、舵杆，点燃宽大的帆布，将意图反抗的船员一个个砍倒。

        一旦部分或完全失去行动力，这艘商船的命运就已被决定。追上来的三桅海盗船会带着三倍乃至五倍的援军，以及弩炮等大型攻击性武器，彻底压倒商船的战斗力。唯一能让商船上的船员、乘客留下性命的原因，是海盗们将以他们作为人质换取赎金，或者索性将他们贩卖到异地的奴隶市场上。

        ‘大眼泡’阿齐比冈这伙海盗，也不能免俗。他们的长艇数量更多，船型更大，一次性装载的海盗数量足以同时对十艘商船发起袭击。在一年多来穷疯穷腻了的海盗船长看来，能够用人命换来的战利品，就算突击队全军覆没都是值得的。要补充人手？不甘沦为奴隶的俘虏，小渔村中穷困潦倒的渔民，违背沙漠部落族规的弃民，伊姬斯沿海总少不了妄想着自由和财富的家伙。他们要么成为残忍无情的海盗，用自己的鲜血、杀戮换取烈酒和女人；要么变成密不见光的船舱里挂着锁链的划桨手囚徒，劳累过度的不堪使用的身躯被投入深邃的海底。很庆幸，这世上聪明人总比傻子多。就算是傻子，也会在横穿桨舱的游历后快速提升智力。所以只要有船，法卡勒斯海的海盗船长总不会缺乏手下。

        ‘好运号’的主桅上正挥舞旗帜指挥船队防御，因此有三艘长艇找上了这艘身躯庞大的三桅大船。一般而言，船队的旗舰载有最昂贵的货物、最重要的人质，最受海盗们的青睐。同时，控制旗舰也能破坏船队间的协作，打消船员反抗的意志。因此占领商队旗舰的海盗除了战斗中所得不菲，还能在劫掠后的分赃中获得最大一份奖励。不过这次，这三艘长艇上眼光好、动作快的海盗们似乎犯了个不小的错误。

        咚，一艘海盗长艇顺利地‘钉’上了‘好运’号。几乎同一时刻，‘好运’号高高在上的船艏船楼突然发出一阵咔哒声。随着这声音，密集的弩箭如发怒的马蜂般局高临下射向长艇。桨划艇上海盗虽然早有准备，装备了一些木板做的简陋的盾牌，却没想到一艘商船上竟然配备有二、三十柄强弩。少数几块盾在集火射击下根本是杯水车薪。一时间，扑扑的入肉声和尖厉的惨叫同时响起。一个用盾护住上半身的海盗正在庆幸，没想到一支弩箭竟穿透了盾面，狠狠地扎在他的肩膀上。他痛得一个趔趄，啊啊叫着从一侧跌入海里。的确是强弩，连木盾都抵不住一矢的威力。

        慌乱的海盗连忙面向好运号的船艏，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防护弩箭。除了三、四面盾牌，这次还增加跳板、划桨、绳圈之类临时用具。什么都没找到的一个海盗把弯刀舞成一片刀花，仿佛这样就能把疾射的弩箭吓跑似的。咔、咔、咔，又是一阵机簧声，在海盗们的身后接续而起。一片飞蝗中，十几名海盗带着不甘的眼神软倒下来。没这么欺负人的！竟然从背后偷袭…….

        ‘好运’号是典型的三桅大帆船，船长7丈，宽两丈半。宽阔且隆起的船身，高耸的船舷，决定了它极大的载货量，以及缓慢的速度。作为商船，船艏和船艉的楼式结构，是一个显著的特点。这主要是照顾到愿意付大价钱乘船出游的客人的需求。事实上，图拉克所乘坐过的安妮塔的船‘坚韧号’，就是类似的结构。至于甲板下的舱室，相比之下就显得有些拥挤、憋闷了。主要归大副、导航员等高级船员，以及贵客的随从使用。至于靠近货舱的部分，则是肮脏臭气熏天、老鼠出没的代名词，也就是最底层的普通船员、仆人、奴隶在船上期间栖息的居所。这些海盗也是倒霉，长艇恰好撞击在三桅船的中部。此时此刻，弩箭从两个船楼上不断地射向毫无遮挡的桨划艇。船上的弩手显然受过良好训练，每队射击时都能保持协调一致。上弩的速度也非常快，几乎达到一分钟一次的频率。

        鲜血，混着海水，在长艇的船体里晃荡。然而没有一名海盗嫌弃这血腥味道太重。在交叉火力的攒射下，他们只得屁股朝上爬伏在船舱里，任由透着暗红色泽的海水随着船的起伏溅到他们的脸上。

        “啊！啊！啊！…….”一个海盗的精神突然崩溃了。他站起身，朝着上方挥舞短刀、疯狂地嘶吼。咔、咔、咔！果不其然，随着三声如今听来慎人的卡簧声，三支弩矢几乎同时扎入他的胸口。

        看着同伴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地摔到海里，直挺挺的身体拍击起一大片水花，长艇上负责指挥的海盗突击队长低声嘀咕了一句——“傻瓜。”

        余下的海盗一个个摆出顾头不顾腚的姿态，再也不敢乱动。大帆船上的商队守卫或许是视线不佳，也没再发射弩箭。

        一个少了条右胳膊，装了一个铁钩代替的海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上面，骂了句粗口。“维拉的*道啊！我操，这些商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威猛了。”

        突击队长啐了口唾沫，同样小心地曲起身子，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是军制弩弓罢。毕竟是王子殿下最宠爱的**的船队，什么好东西都弄得到啊。”

        铁钩海盗纠正道：“应该是那神娼的绿帽子老公的船队。杜什家那小子，脸皮还真够厚的。”

        “一样，一样的。”突击队长叹了口气。“要是把你老婆送上那个王子的床能换来几十把这样的强弩，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很乐意代替‘大眼泡’首领，想办法‘说服’你的。”

        铁钩海盗可是见过首领阿齐比冈如何‘说服’别人的。譬如某个宁死不肯说出私人财物藏在哪里的商船船长，就是被首领的副手鲁吉好好地疼爱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老老实实地彻底交代了。连带着船上几个存放船主私货的暗舱，也都被他一一点了出来。铁钩海盗可不想享受这样一次‘说服’。

        长艇的船头卡在了‘好运’号的船身上，现在要退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上不下的，外面肯定还指着二十多支蓄势待发的弩箭，这滋味可实在不怎么好受。

        “弃船罢。”铁钩海盗毅然决然地建议。“我们分散开来游出去，怎么也能保下一多半的人。”

        海盗突击队长瞅了一眼乌漆漆的铁钩，狐疑地问：“我们跳船，你一个留下？”

        铁钩海盗举起钩子的右手，尴尬地笑了笑。“我…..我这不是不方便嘛。”

        “你妹大姨妈来了，才不方便呢。”突击队长忍不住破口大骂。“我们都跑出去挨箭射，你一个人就可以躺着装死了罢。”

        咔！

        海盗们条件反射地趴了下来。一支无羽的矢钉到了船身上，露在外面的矢身还在剧烈的颤动。原来，海盗突击队长刚才情绪激动，身体略微抬高了一点，才惹来了这支弩箭。一群人不觉暗自庆幸。

        “撤罢，撤罢。”这次，不止一个人响应铁钩不怀好意的建议。商船队的弩箭实在太猛，在这么一群虎视眈眈的弩手注视下要攀爬上两、三丈高的船舷，无异于自杀行径。

        突击队长狠劲地拍打附近手下的脑壳。特别是铁钩海盗，被连拍了五下。“急什么急，急什么急。又不是我们一艘艇盯上了这艘船。再说了，只要拖住它，等首领他们的船过来，这十几、二十多把弩就是盘菜。得手后我们还是能拿第一份。谁要是现在缩了卵，弃船逃跑，回去后只要我不死，第一个不饶他。大头、小头，哪个头先掉尽可以让你们选。”

        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总算把这帮子家伙安抚下来。不过起到最大作用的，还是另两艘长艇的到来。海盗也是群体活动的团体，一起的同伙越多，他们的士气就越高涨。或许是看到前面这伙的惨状，两艘艇各选了船头和船尾的位置作为冲击点。

        船尾有舵，向来是防御的重点。尾楼的弩手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后方袭来的那艘浆划艇。熟悉的咔咔声中，迅如黑色闪电般的弩矢应声而出。那艘艇上顿时倒下了一片。艇上的突击队长却丝毫没有胆怯，而是咆哮、怒骂、踢打，命令艇上的浆手继续划桨。他的打算是使长艇钻进帆船船尾下凹入装舵的死角，就能躲避弩箭的激射。海盗如此猖狂，船上更多的弩手被转移到了这里。弩矢，如雨点般泼洒向长艇，看得周围的海盗眼眶欲裂。

        “快，快，再快点。”铁钩海盗从艇舷探出半个头向外看，嘴里嘟嘟囔囔地叫嚷着。

        这艘艇的突击队长嘀咕道：“傻子，傻子，就不知道拿些东西挡一挡。”他却是忘了，刚才这伙用来挡箭的家什其实也没起多大作用。

        船上有几个海盗蹲立起来，想要乘隙爬上帆船。几支弩矢射了过来，吓得他们又恢复到不怎么雅观的狗趴式。其他的早就被射怕了，连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和铁钩一样在心里给外面的同伴鼓气。

        事实证明，血勇终究比不过险恶的弩箭。仅是四轮齐射，就把整艘艇上的海盗都掀翻了。那个意图以快打快的海盗突击队长，半途中就被好几支箭矢命中，不甘地葬身海中。桨划艇很快失去了动力，只是依着惯性继续向三桅船驶去。几根长长的木杆从船尾舵舱伸出，抵住了铁头长艇。几个躲在同伴尸体下幸存的海盗跳了起来，拿刀、斧子去砍根弹性有余而坚固不足的木杆。船上却早有准备，弩矢从舵舱底部特意开出的箭口射出，将最后几名海盗射穿。长艇在木杆的推动下偏离了原有的航线，侧绕过三桅船，随着海流的方向缓缓地远去。艇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四十多具尸体，鲜血延着搁在船舱外的手臂流淌到海水里，一路蔓延开来。

        这只是整个战场的一角。其他的突击艇遇到的情况与‘好运’号这里的类似。二十一艘船，每艘大致有二十至四十把弩弓，加起来就有六、七百。某个横跨官商两面的女摄政开价就是五万枚金币，就算是假恩假意地打了五折，也足够买两艘‘好运号’了。但就当下的战果而言，杰普莱－杜什觉得这笔开销值了。早知道有这么好的武器，两年前家族的船队也不至于被两艘‘独眼龙’麾下的海盗船打得抱头鼠窜，还要靠刚到伊姬斯的图拉克施恩才得以保全。

        这些弩弓当然不是十三军团的正式装备。安妮塔的工坊简化了制造工艺，在保留铁弩臂的基础上，弓身换回了竹木结构，使用寿命大大降低。由于弩体弱化，连带造成不能采用弩身上弦的方式，而只能是脚踩臂张，当然更用不上羊角拉杆这样的加速利器。为此，摩缇葵拉（motiquela）还给杰普莱－杜什出主意，让他借用商船队的人多的优势，组织一些不会射击的伙计、力夫专门为弩手上弦。这样，一个商队弩手配两张弩，两个助手，竟然在速度上几乎能赶上军团弩手了。简化版的军团弩上保留了齿轮弩机，弩手发射的时候用力少，弩身摆动小，因而命中率还是远远超过以往的弩弓。这也是第一次用在海盗身上会有如此战果的原因。

        商船护卫中弩手队的齐射和轮射，也是军**人进行的训练。虽然教官们内部反馈，这些弩手也就是据险固守的水平，根本不能用来列队野战，但安妮塔还是很奸商地额外收了杜什家族一笔培训费。图拉克愿意让正规军为商队护卫做军训，老杜什菲鲁斯和小杜什杰普莱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想到自己成了安妮塔创收的对象。其实就算他们知道，也只以为是图拉克的暗中授意。供养一支军团需要多少金钱，养着一支四百多人私人武装的杜什家族可是心有体会。图拉克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们帮忙分担点，他们没能主动提出就自感羞愧了。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么唯一蒙在鼓里一点不知情的反而是图拉克本人了。要是图拉克知道自己的名声被安妮塔用到了这样的地方，甚至黑了钱还不和他分赃，绝对是气愤、怨恨、又怨又恨了。当然，是怨自己，恨自己的份。

        远处，‘大眼泡’阿齐比冈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派出的长艇被商船队的弩箭死死地压制在海面，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本来还以为至少能打破船队的防御，再差也能攀舷控制住一、两艘船的呢。

        “嘶！”站在船首弩炮位置的鲁吉听着远处传来怪异的咔哒声，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什么鬼东西？这么厉害。”仅仅是一阵乱射，就把海盗们引以为傲的突击给抑制住了？这弩的威力也太过夸张了罢。

        海战中也会用到弓箭，主要的用途是杀伤甲板上武装人员中的指挥官，或以火箭点燃对方的船帆。因此，他们这大帮中倒也不乏擅长弓箭的海盗。突击队里也不是没配备弓箭手，只是射箭的时候必须挺胸抬头，而这个姿态当然会成为商船上弩手的首要目标。弩的弹道平直，近距离命中率高，杀伤力大也比弓箭大。刚才长艇上试图对射还击的，无不是在最先几轮中成了商队弩弓的牺牲品。更让人恼火的是商队护卫们都躲在船?里，除非精灵的神箭手才有可能让箭穿过狭小的射孔，射中后面的弩手。精灵会当海盗吗？‘大眼泡’的名气似乎还不足以造就这种违背尝试的奇迹。所以，海盗们眼下就面临打又靠不近，射又射不到的尴尬局面。

        毕竟是海上搏杀了几十年的老手，‘锤头鲨号’上的海盗首领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临时对策。

        悠长的海螺声响起，诸多突击长艇上的海盗们如同听到了神音纷纷掉转船头，离开一栋栋堡垒般的商船。至于那些最先突击，现在冲角镶在商船上一时无法摆脱的长艇，只好学‘好运号’船身那支海盗突击队的样子，暂时充当挺打不动气的乌龟壳子的角色了。几艘丧失了全部或大部分船员的长艇在空荡下来的海面上无助地漂流着，像是某种垂死的海兽。

        在阿齐比冈看来，这波长艇攻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至少迫使商船队不得不下帆停船，摆出原地防御的姿态。此时，七艘身躯庞大的海盗船趋近，巨大的船影笼罩了北方的天际。

        海盗船多是被截获的大型商船改造而成。像‘独眼龙’那样自己设计、制造军舰样式的毕竟还在少数。深究起来，改造项主要包括增加帆的数量、横帆面积来提高航速，以及拆除货舱，减轻载重，容纳更多的船员；另外就是加固船体，提高船体上层的防护。最小的一艘海盗船，也比突击艇的防御能力要强上好几倍。在靠近商船队前，这些海盗船就启用了所有防御能力。船体中部，十几块丈许长半丈宽的木板被高高吊起，挂接到了桅杆上，形成屋檐似的架构。大量海水浇到钉有生牛皮的木板表面，可以有效阻挡弓箭的袭击，兼有防火的作用。沿着船舷，竖起了半人高的护墙，同样是一层牛皮和寸厚的木板，抵着两侧栏杆。如此一来，上下两个方位都有了保护。

        之前突击长艇上同伴遭受的‘飞来横祸’，对海盗们来说可算印象深刻。躲藏在厚木板下海盗依旧缺乏安全感。他们如临大敌，早早地就戴上了盾牌。海战讲究灵活敏捷，像杰普莱－杜什那样的全身甲，就像他本人所说的，上甲板作战就是自己不想再活了的声明。海盗们完全是烂命一条，可没那么多讲究。护甲？那是胆小如鼠的商船护卫才会穿的东西。最勇猛、最血性的海盗，就是要光着膀子跳舷登船，冲入最密集的人群横砍竖斫，任凭敌人的鲜血如暴雨般喷溅到自己的身体上。然而这一回，对方激射的弩箭却让他们胆寒了。身上除了薄薄的衣服，就是自己的皮肉。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嗖嗖的飞矢罢（废话）？圆盾虽然只有脸盆大小，多少也算是一种护具。

        “万人迷和海鳗到了。”主桅高处的?望哨吼叫着传来最新的消息。

        一个海盗询问首领：“要不要通知他们？这支商队的弩箭邪气啊。”

        阿齐比冈眼珠转了几下，低声回答：“发旗号，让他们小心点。但是……，不要提及任何弓啊，弩啊的东西。有些事，只有亲身体验了才知道厉害。至于我们，降低船速，占据上风口。”

        那海盗嘿嘿笑着领会了意思，连忙跑去向?望哨打手势。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开的为好。

        于是，又是一轮长艇突击，惨败，撤退。咔咔作响的弩机声成了另外两伙海盗中的幸存者今后一辈子的噩梦。在此期间，阿齐比冈的长艇突击队装模作样地助攻了一回。只是这些桨划艇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到商船队周边七十丈的距离，虽然商队弩弓的有效射程才四十多丈。

        伊娜尔（inal）和萨巴达（sarbada）可没有阿齐比冈那么大的实力。特别是克特里港一战，‘美人鱼’伊娜尔的损失颇为严重，直到两年后的今天都没彻底恢复过来。这轮攻击，她的手下伤亡数百，两条长艇成了飘浮物，还有两条固定在商船上无法摆脱。眼睁睁看着这些，她哪里还猜不到阿齐比冈的盘算！咬着牙，伊娜尔命令手下发出旗语——“‘大眼泡’，你要再见死不救，我们一拍两散。”另一头，更为狡猾的萨巴达虽然没那么大损伤，也陪着发出要求阿齐比冈带头攻击的建议。

        见两个帮手急了，阿齐比冈心里窃喜。仁义、海盗守则，那些都是假的。实力，才是海盗间通用的硬通货。无论怎么做，就算被骂作背信弃义，也必须保持对其他派系的优势。在老对手‘独眼龙’逐渐销声匿迹的当下，这一点尤其重要。只要挺过眼下的槛，来日他‘大眼泡’阿齐比冈就是法卡勒斯海无可争议的海盗王者。

        当然，面子上的活还是要有的。之前不是早就提醒过要‘小心’的吗？伊娜尔没理会，死了那么多手下岂不是活该。海上通用的就是强者为大的法则。要是她继续犯这样的错，总有一天会被削弱到无法自立的程度。到那时，阿齐比冈并不介意把这伙拥有六艘大船的中等派系连血带肉地吞下去，更不介意把这条‘美人鱼’弄到自己的船长室剥光了鱼鳞好好的疼爱一番。或许最终还是不得不让出了名桀骜不驯的伊娜尔消失，否则怎么敢放心大胆地差使她手下那批操船技术不弱的部属？但在此之前…..，阿齐比冈有信心让她彻底屈服。脑海里回想起伊娜尔绷紧的屁股和修长有力的双腿，还有那对连紧身胸衣都束缚不住的半球，阿齐比冈的自信心稍有些动摇。或许……，还是要借助一些助兴工具才行。要是她反对的话，船舱的储物柜里那些绳子、皮扣就能派上用场了。

        鲁吉等海盗们看到阿齐比冈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不觉怀疑他是不是受打击太过以至于有些发痴了。的确，酝酿了几个月的狩猎竟然是这个开局，任谁都无法保持平和罢。还好，在他们委婉地提出必定会被打得满头是包的傻问题之前，海盗首领的终于发出了命令。

        “升帆，我们干他娘的。”

        转瞬间，半静止的海盗船队恢复了活力。初战不利而低落的士气，一半因为有另一伙的倒霉蛋衬托，另一半因为老海盗、海盗船长们的鼓动，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渐渐拉了回来。海盗船长所许诺的财物、奴隶，以及杀戮和女人，把人心中的贪欲提升到了极点。隐约传来的血腥味道，此时反而成了最佳的兴奋原因。防守如此严密的商船队，上面载的多半是皇家的宝物了罢？

        图拉克王子督镇伊姬斯，就连海盗也恶补了一番关于帝国、皇帝的知识。其中最受欢迎的，一个是皇室以金水漱口的奢华，另一个则是皇帝**三千佳丽的糜烂。就连图拉克，也被描述为日夜笙歌，不惜为了心爱女子的一笑挥洒千金的纨绔子弟模样。（图拉克说：“咦？你们怎么知道我最期望的生活。”）

        “杀！皇帝的金子、银子，都是我们的。”

        “钱、钱，你们看啊！好多的钱。”

        “穷疯了你的。等会儿给老子开道，至少割到三个人头才许你退下来。”

        嘈杂的叫嚣声，扬起一阵狂躁的气氛。

        一个尖细的声音叫嚷道：“钱都归你们，女人归我。我都三个月没开荤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你不会连猪脸酒馆里的黑女奴都泡不起罢！她可才一银角子一炮。”

        “滚你娘的，浑身乌黑，胸口两个大南瓜似的，她还算是女人吗？”

        “上面一个洞，下面两个洞，怎么不算女人？怎么，你不会还是个雏？鲁吉的小二不会就是你罢？”

        讥笑声更甚，尖细嗓子急了。“狗屎！要那么说，我拿刀子给你下面再开个口，你就也是女人了。”

        刚才还只是说怪话的海盗也是一点就着。“妈的，夸你两句，你还给老子喘上了。有胆子过来，看老子不割了你的。”

        在船中挡板下集结的海盗群中，涌动的人头出现了骚乱的迹象。眼看要发生内讧，海盗中的小头目用刀背敲打闹得最凶的几个的脑壳，重新整顿好秩序。只要闹事的两个能活过战斗，海盗船长们也不介意他们再找地方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是为了一句傻话、一个不值钱的娼妇。可是现在，这些积聚起来暴虐之气是要用到商队护卫头上的。

        相对于正规军来说，海盗就是帮乌合之众。但不可否认，他们操船的技术则远远高于伊姬斯的海军。‘大眼泡’的船队早早占据了上风口，拉起的半帆在海风的吹拂下‘嘭’地一声鼓了起来。在之前伊娜尔、萨巴达发起的第二轮长艇攻击期间，阿齐比冈的船队就乘机逼近到距离商船队大约四里的位置。此时，船借风势，速度猛地加到极致。以旗舰‘锤头鲨’为首，船队划过一个弧形的航线，径直朝圆形防御阵的一角疾驰而去。

        杜什家族为首的这支商船队并非都是三桅大船，也包括了几艘两桅船，以及一艘挂着巨大三角纵帆的单桅船。这些多数属于较小的独立商团，因为资金问题也没能像杜什家那样大量购买军械。弩弓他们也有，但整艘船上的数量不超过二十柄。海盗长艇突击的时候，这些船上射出的箭矢数量最少，也没能形成齐射。海盗船长们当然第一眼就盯上了商队的这个软腹部。

        克特里港之战，‘大眼泡’的船队中有一艘‘蛮牛号’被黑羽的火炮击中龙骨而损坏严重。眼下这艘船还在船队里，但早就不作为战船，而是承担运输食物、淡水的作用。十一艘主力舰里，也没有它的名号。但这一轮，阿齐比冈把它派了上去。蛮牛号上大部分船员都已乘坐长艇离开，只留下操帆操舵最小的人力。接近到只剩下两里的距离，三根桅杆上迅速拉满帆了。乘着风势，拖着残破却依旧庞大的身躯，蛮牛号蹒跚着超越旗舰，一往无前的朝着身材明显小了它一半的商船驶去。前方立刻射来密集的弩箭，却丝毫不能让它退避。蛮牛号上充当死士的海盗早就躲到船舱里，商队弩再强，也射不穿两寸厚的船板。此时，就暴露出弩不如弓的一个缺陷——弩矢太短，又是架在弩臂凹槽里，无法像弓箭那样在箭头插上引火物点燃后发射。而没有火焰的加持，再强劲的弓弩发射出的箭矢都无法阻止疾驰中的巨艟。（其实埃林正在设计一种特殊的带尾部平衡物的弩矢，能够由头部空心铜球内装猛火油来产生类似火箭的效果）。

        商船上的船员和护卫们明显没有预料到这群海盗会做出如此决定。就算是海商，船对他们来说至多不过是生财工具。只要有等价的筹码，船也能当作商品拿出来交易。而对于海盗，船就是他们养家糊口的田地、遮风避雨的房屋。而这次，海盗却把比他们的老婆还宝贵的船拿出来当撞城槌来用？现实，就像那艘单桅船，被船身扎满了铁矢的蛮牛撞了个正着。坚固的橡木制造的尾?连带着舵和舵舱，在撞击中整个凹陷了下去。碎片崩裂，四散于海面。商船上的船员和商团护卫早就撤离了本该像堡垒一样保护他们的船?。虽然毫发无伤，却不得不暴露在没有遮蔽的甲板上。

        ‘蛮牛号’在这次撞击中也是两败俱伤，遭受过炮击和火焰焚烧的主龙骨彻底断成两截。扭曲的船体撕裂外层船板，海水汹涌地灌了进来。‘蛮牛号’上忍气吞声了好久的海盗们终于得到了报复的机会。阿齐比冈用一艘新船以及大把船副、大副长、突击队长的许诺，获得了这不到五十人的死士队伍。此时，感觉到脚下的船顷刻就会沉没，他们争先恐后地从船舱里跳了出来。

        被撞的商船上，咔咔射来弩矢，当先的两名海盗应声而倒。但商队护卫毕竟不是军人，能保持清醒射击的也就是两、三个人。其余多数都手忙脚乱的，几个临时抽调的船员看到海盗杀气腾腾的面孔脚都软了，弩弦更是拉都拉不开。这样的表现，才是海盗们熟悉的捕猎和被猎的关系。既然一切都没有改变，‘蛮牛号’上的死士们气焰更盛。一个暴牙的小个子海盗把刀横咬在嘴里，三两步跳上船舷护栏。只见他半蹲下来，双脚猛地用力，身体便像投石车投出的石弹般高高跃起。在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小个子海盗抽出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在他当面，一个商队护卫拿着发射过还没来得及上弦的弩弓，抬头看着快速接近的海盗，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

        呈弧形的刀刃略斜了个角度砍了下来，削掉了商团护卫半个脑袋。一时间红的白的飞溅出一丈多远。个子小却凶悍异常的海盗抽回刀，顶着满脸的血沫、脑浆左劈右砍地杀入人群。别看这些护卫以往侃大山的时候将自己说得如何威猛，此时碰上个不要命的，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于是，船甲板上竟然出现一个海盗压着三、四十个武装护卫打的惊人场景。还没等商团护卫们反应过来，其余的海盗也都跳舷过来，战况更是呈现一边倒的局面。‘蛮牛号’此时船身已断裂成两段，呼呼地沉入海里，再不跳就等着与船一起殉葬了。

        其实即便到如今，攻上船的海盗加起来数量其实也就三十来个。余下的都掉到了海里，正挣扎着逃避‘蛮牛号’下沉所造成的漩涡。登船的海盗们手里除了弯刀和匕首，连防护的盾牌都没带。要是单桅船上的商队护卫和船员们集合起来，别说用弩弓射，就是肉搏对砍，也足以把海盗们赶下海。不过战争也好，战斗也好，都不是完全决定于人数的。这一回，微妙而难以捉摸的士气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海盗们几乎就是用一阵嚎叫，就把人数几乎达到他们两倍的对手吓得抱头鼠窜，从甲板开口直接跳下了货舱。海盗们连忙将舱门关死，反而省了一步关押俘虏的环节。甲板上，横躺着四具鲜血淋淋的尸体，竟都是商队的成员。‘蛮牛号’幸存下来的海盗们，仅受了些小伤。

        或许是这个变乱发生得太突然，太快，直到此时旁边商船才开始做出应对。一阵弩矢从两侧激飞而致，但早已看过同伴吃亏的海盗们各自寻找掩护隐蔽了起来。只有手脚较慢的两个被射中，也都硬挺着爬到船舷下的阴影里。后面，海盗的大船顺着牺牲蛮牛号所打开的缺口已经蜂拥而至。

        虽然只有一艘船被攻陷，但对整支商船队士气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商队将船集合成圆阵，正是仿照大陆上筑堡防御的思路。在这方面，占图拉克血缘中多数的阿?达尼亚人堪称翘楚。远在席侬王国之前，整个阿?达尼亚以邻为恶、堡垒林立。正是因为攻陷一座城堡需要五倍以上的人力，攻击者的损失也常常大到领军的领主无法承受的地步，因此曾发生过三、四千人口的小镇都能单独立国的奇葩事件。王国后期建造，皇朝期间不断完善的尤发索城隘，更是千年来防御体系集大成者。

        图拉克的智囊团，准确来说是安妮塔和回贸交易所的主持者、王子殿下的亲信事务官阿利安－萨尔达给商船队出的主意就是如此——以船为墙，以?为堡，利用商队弩射程和威力上的优势，摆出一副惹不得的刺猬的模样。也正因此，必须聚集起足够多的船只数量，特别是大型船只，才能确保牢靠的防线。在春风得意的阿利安－萨尔达的想象中，最终的模型应该是上百艘船只构成的里外三层的大型船阵。这样的船阵，别说海盗，就是面对米索美娅的帝国舰队都有一战之力。但从深一层次考虑，船舰完全放弃行动力，龟缩起来打防御战，这又何尝不是图拉克势力中缺乏有能力的海军将领的无奈之举。

        战斗持续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近两个时辰。在新式武器、战法的帮助下，双方的伤亡比例海盗们明显吃亏。如果放在以往，一支海盗队伍付出五、六百人伤亡，长艇十艘沉没的代价，早就掉转船头放弃眼前这块硬骨头了。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同样是阿利安－萨尔达提出的打击黑市、推高海盗行动成本的‘饥饿战术’，严重增加了海盗们的危机感。阿齐比冈牵头，萨巴达、伊娜尔协从的这次行动，是这伙海盗来去年迄今寻找到的最好的一次机会。如果没有足够多的虏获，他们今年恐怕就只能靠沿海渔民手里抢到的一些小鱼小虾过日子。如此下去，手下的海盗船长会对海盗首领完全失去信心，海盗船队分崩离析的时间点也不远了。

        墨海海盗，已然退无可退。阿齐比冈用一艘‘蛮牛号’，让萨巴达和伊娜尔看到了他的决心，也让杜什家族为首的商船队感到一股不死不休的杀意。商人，能够为了预见到的金钱而蹈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么，如果他们预见到的是死亡呢？还能鼓起一往无前的勇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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