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帝国余辉 > 第二十五章 守缺

第二十五章 守缺


1月24日,对总督雷棣-巴莫来说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平常到他的早饭,也是与一个多月来的每天都一样,在厮杀的喧嚣和投石车的轰鸣中完成。一个干面包,半条熏鱼,一壶清水,就是他的早餐。不是因为补给不足,相反,因为无法尽快完成增援,皇帝和帝国政府内疚之下把原来押下的军需一下子都送了来。然而,一次败战就丢了整个四军团的雷棣-巴莫早已无心享用。

        亡灵没有疲惫的概念,没有昼夜交替的概念。一旦发起进攻,就是日夜无休,上天入地,无所不用其极。白天,是大量低级兵种蚁附攻城。骷髅、僵尸像是不要钱似的群拥而上,后面督战的骷髅领主就地唤起被城隘上的守军击倒溃散在地上的尸骸。晚上,骨龙张开骨趾间空荡荡的双翼,与幽魂一起游荡在城堡的上空。只要一个走神,就会成为它们搭载的吸血鬼突击小队猎杀的对象。对指挥作战的末日骑士而言,唯一的限制就是无法突破能量与物质之间的平衡,既亡灵之神给予他的权限。

        而作为防守方的人类,则不得不忍受这近乎永不停歇的折磨。

        尤发索城隘还有两万军队,包括一个满员的五军团,以及一个半满员的十一军团。此外,雷棣-巴莫还在城内以总督的名义征召壮年民众并加以武装,使得地方军和辅兵的数量恢复到接近八千。但城外的亡灵,数量已经达到人类军队的三、四倍以上。而且还在不断地汇集。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寻遍了整个阿?达尼亚的山沟、密林,把里面掩埋的死人骨头都找出来了。

        一战就丧失了第四军团,身体虽毫发无伤的雷棣-巴莫,心里却像是被插了一把利刃,不断流淌着血和悲痛。更糟糕的是,这一仗后尤发索守军的士气极其低落。连严阵以待的帝国军团都被亡灵一战而下,还有谁敢与之正面对抗?雷棣总督也不敢拿剩下的一个军团出去冒险,不得不指挥全军龟缩回厚重的城墙内固守待援。

        这就意味着皇帝上一次出征阿?达尼亚亡灵时收复的斯穆巴(smba)城堡,以及斯穆巴新与尤发索间,近两年来开拓的大片土地和数十几个村庄,都被放弃了。皇帝陛下准备了三年,召集四个军团、五万大军,历时数月牺牲无数的胜利成果,当然要有所体现。但那些,倒不都是在帝国政府明里暗里的督促下实施的政绩工程。总督还希望借此稍稍填补尤发索防线的补给缺口呢。这下可好,没想到才收获过一次,地还没完全耕熟,亡灵就卷土重来了。四千拓垦的民众,收到告警后抛弃一切撤回来的还不到一半。其余的或许是放不下家里的瓢瓢罐罐,又对亡灵的攻势规模心存侥幸,所以拖家带口就地躲藏了起来罢。阿?达尼亚人怎么能在亡灵面前望风而逃?这就是支撑着十万民众在这片饱受战火**的土地上勉力生存的骨气。然而这一次,雷棣-巴莫却向奥迪尼斯女神真心祈祷,希望这些坚韧的百姓能逃过一劫。即使他们的敌人,崇拜的也是奥迪尼斯神系的一位神?。

        “轰!”

        一个物体重重地撞上内堡的屋顶。震的巨大石块堆叠而成的堡墙晃了两下,震得天花板上积年尘土都掉了些下来,灰蒙蒙的撒在瓦罐的水面上。难道亡灵已经攻进来了?屋内休息的士兵,累得两眼通红的军官都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担忧和恐惧混杂的表情。

        雷棣-巴莫总督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仅仅是朝着他的卫队长皱了皱眉头。卫队长抹了下额头的灰尘,右手握拳向自己的长官敬了个军礼,便带着两个士兵跑了出去。总督则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餐,好像一点没注意到上面沾染的脏物。

        冷场了一会儿,被当作客人邀请来一起吃饭的军团长萨伯特(sabert)故作镇静地笑了笑。“或许是骨龙的空脑袋突然开了窍,想到抓起石头丢我们这个办法了。”

        总督与亡灵对抗的经验,却要比常驻米索美娅的十一军团军团长丰富得多。“相比于石头,骨龙更喜欢在我们脑袋上喷吐半腐烂的尸块。它们吃下我们的战士,不是为了食欲,而是一种恐吓手段。再反刍出来,也是同样的目的。”

        “是这样啊!”萨伯特呲着牙感慨道。“那可真是……既恶心又恐怖。”

        雷棣总督有些艰苦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们用浸了沥青和油的火箭对付骨龙。它们体内的尸体腐烂后会产生一种气体,一点就着。”

        “哭泣之日的战斗中,我曾看到一匹身体上包裹着黑色雾气的巨龙击落了魔法师的浮动要塞。要是早点知道火箭有效的话,阚迪城堡或许就能保存下来。那样的话,今天可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雷棣苦笑道:“幽灵龙可不怎么怕火的。两者相比……,怎么说呢?某种程度而言,骨龙更像是亡灵制造的一种军事器械,与我们所使用的投石车、云梯没什么两样。组成它的材料,是死去的魔物、猛兽,乃至人类、精灵的骨骸。而幽灵龙,生前则是真正的龙。龙又怎么会怕火呢?”

        “哦!哦!原来如此。受教了。”萨伯特连连点头。

        这时,总督的卫队长出去察看状况终于回转来。原来外面不是亡灵的攻击,而是尤发索要塞的一台投石车发射时崩坏解体,以至于上面的卵石射弹反向弹了出来。而内堡则是很倒霉地被击中了。

        “这是第十一台损坏的大型投射器了罢。”雷棣低头沉吟。是不是该把驻守石门的军械长贝朗德(berand)叫回来了?但转瞬间,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石门守军不足两千,又多半是沼泽区的残兵败将。依靠他们防御上万敌军,本就很是勉强。要不是地形险要,又有贝朗德临时装配的一些器械帮助,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而且,在危急关头彻底堵塞石门的最后措施,也还需要贝朗德坐镇。

        短短四十多天,面对亡灵层出不穷的攻势,尤发索城隘的防御要点——尤发索要塞,已经消耗了近半的军械。投石机、弩炮、擂石吊杆,使用最为频繁,损坏率也最高。而且随着使用寿命的接近,近些天来器械整体损毁的情况越来越多。此外,亡灵的军队在后期多次攻上城墙,雷棣派守军列队加以反击。军队配备的防御武器,弓弩、两丈钩枪、铁面盾牌、钉头锤等出现的折损亟需修理、替换。临时征召的壮丁,也需要配备武器和铠甲。如此一来,要塞的武备库经过这么多天的调拨使用,没有彻底搬空也被用掉了个七七八八。

        要头痛的事又何止这一件!部队损失的兵员要填充,食物补给要公平分配,忐忑不安的民众要安抚,低落的士气要鼓舞。还要严密监控无孔不入的‘初涌’瘟疫,一有迹象就要立刻采取果断措施。这些重担,都押在了雷棣-巴莫的身上。帝国仅在阿?达尼亚保留总督的编制,为的就是应对当下的状况。可真到了这地步,个人的能力却又显得如此渺小。

        萨伯特看着花白头发的雷棣总督,有些不忍地劝慰道:“要不,再向曼卡斯发封战报?军队暂时送不上来,送些器械总不必再事先招募训练了罢。”

        雷棣缓缓站起身,无奈地笑了笑。“三天前就已经发过了。要有答复,就是这两天了。不过帝国眼下已竭尽全力了,皇帝陛下也回了亲笔信,无论如何我们至少要撑到两月底。再熬一熬了。”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放弃第一道防线,撤到内城墙来?”

        萨伯特的建议,其实并不出奇。尤发索城隘之眼,最为关键的尤发索要塞,乃是两道城墙加一个内堡的多层防御体系。其中第二道城墙高于第一道,内堡护壁又三倍高于第二道城墙。所以在建设之初,尤发索要塞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被攻破外层和中层的考虑。只要居于中心最牢固最紧要的城堡没有陷落,依靠后方紧急聚集起来的五、六个军团以及相近数量的辅兵,十万大军足以将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入侵者彻底击溃。

        雷棣总督犹豫了片刻,这才缓缓摇头。“我方新败。若是轻易放弃阵地,唯恐城内军心不稳。”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悔意。“如果…..如果三年前我能竭力上奏,说服皇帝陛下不要出征,或许也就不至有今日的拮据。”

        三年前,无疑就是努若五世的北伐之战了。这场战事耗竭了帝国的国库,丧失了数以万计训练有素的士兵。第三军团全军覆没,整个编制近乎除名。战后的抚恤,更是迫使帝国政府制订出削减军备的政策,直接导致当前帝国军力匮乏的局面。然而雷棣-巴莫要将责任揽在自己头上,却有些妄自菲薄了。

        萨伯特的十一军团也是参加了3282年全部战事的一支部队。哭泣之日的战斗中,他的位置居中,又有皇帝直属骑士团的支援,所以损失虽大却还能全身而退。即便如此,即便战后他的爵位和俸禄有升无减,萨伯特还是对那场战役进行过一番深刻反思。他得出的结论并不怎么倾向于皇帝那边。简而言之,他认为3282年的北伐就是在一个不怎么合适的时间,使用不怎么靠谱的情报,对一个不怎么了解的敌人,发动的一场劳命伤财却又成果寥寥的战争。不过也正因为他是直接当事人之一,反而不便对此发表什么言论。

        正交谈间,雷棣-巴莫麾下另一支可以直接指挥的帝国军团,第五军团的军团长胡姆努(chumunu)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雷棣总督,雷棣总督阁下,城外亡灵的举动有些怪异。它们竟然停止进攻了!”

        雷棣的脸上骤然腾起一丝惊诧。“停了?”

        ‘嗡’,屋内沉默无语的幕僚、军官们面面相觑,然后低声地交头接耳起来。话语间,喜悦之情难以掩饰。

        军团长萨伯特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停了。这一个多月,我们已经消灭两万亡灵的部队。而且每一具该死的死人骨头至少被我们再次杀死过两趟。就是巫妖的干瘪萎缩的脑子,也该想明白靠它们现有的实力,是攻不破这座城的道理了罢。”

        雷棣却没有那么乐观。“只是停止攻击?有没有撤军?”

        急急赶来的胡姆努随手抄起桌子上一个水罐先灌了两口。喝到嘴里,他才发现这水有股霉变的味道,面上还浮着些粉末状的东西。他也来不及见怪,赶着回答了雷棣总督的问题“撤了两古里,离开我们弩炮和投石车的射程了。不过精灵哨兵送来一个奇怪的消息,我也没听明白——亡灵似乎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屠杀俘虏。”

        雷棣追问:“在尤发索城隘的视线范围呢?”如果是,那恐怕就是散布恐怖的一种手段了。

        “怪就怪在这里,不是在城外,而是在二十多里外的一个村庄。”胡姆努挠了挠头。“据探查到情况的精灵说,它们是在一次一百的杀。而且不分士兵还是平民,男还是女,老人还是妇孺。”

        “走,去城墙上看看。另外,把带信的精灵哨兵叫上,我们一起问他。”说着,雷棣带头向外走去。两名军团长,以及尤发索要塞的军官们,随着紧跟其后。他们都预料到尤发索的战事,今天将有一个巨大的转折。只是这转折是否对生者一方有利,却是谁都不敢断言的。

        一走出厚重石墙包裹的内堡,战场的气氛顿时浓烈。尤发索的街道上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即使有少量的平民,也都急急匆匆地仿佛身后追着一只熊似的,眼光还时不时地看向东方,淡淡的硝烟依旧在那边的上空飘荡。马匹、牛只,拽动着堆放兵甲、石块的辎重车,穿流不息地向东运输。战争,就像一只胃里开了一个无底洞的巨兽,不断吞噬着军队和物资。而战争的双方要做的,就是继续往里送,直到对手再也支撑不下去为止。什么兵力配比,什么战术战略,充其量不过是鼓舞士气的一种手段。

        虽然刚经历过一场大败,雷棣-巴莫的权威性在尤发索城隘依旧无可替代。当他和他的卫队在街道上出现,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都自觉地替他让出道路来。雷棣看到一个胖胖的,穿着总督府使女服饰的女子,带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母子般地两人站在街道一侧满怀希望地看着他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悸。尤发索防线已经矗立了数百年,尤发索要塞更是有史以来最雄伟壮观的军事堡垒。然而,这次真得能与以往一样,斩断亡灵入侵的鬼手,将这股非人的势力阻挡在城墙之外吗?他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原因既有亡灵部队超乎常理的庞大规模,也有帝国内部的纷争计较。但最重要的,则是雷棣-巴莫本人揣摩不出皇帝真实的想法。败,当然是一切都不必再谈。可若是胜,难道这样的功绩不会招惹到刚刚发动过一场预防性战争的皇帝的忌恨?到时候,丢失了四军团或许将成为他无可饶恕的罪行。既不能败也不能胜,那么余下的路,就只能是死守了。守到亡灵接受不了损失而自行告退,然后诚惶诚恐地感谢皇帝和帝国的及时救援。或许只有如此,才能确保住皇帝的颜面,以及总督和他的家族的利益。

        什么时候起,一名忠诚善战的将军被逼着要考虑这样的问题了?

        雷棣-巴莫是努若五世的亲信不错,但从十几岁起就作为年轻皇帝的伴从的经历,使他清醒地知道帝国政坛的混浊程度。如果仅仅是忠诚,如果仅仅是勇猛善战,缺少领悟诏书拗口文字下皇帝本意的灵性,那么阿?达尼亚的总督就绝不会轮到他雷棣-巴莫的头上。毕竟,这支位于抵抗亡灵族的前线的军队,无疑是除了皇帝直接指挥下环卫首都曼卡斯的那些军团外,整个帝国最大的武装力量了。任那个皇帝在位,都不会把偌大的权力放在一个不贴心的军官手中。

        穿过高耸的内城墙,眼前的情景又是一变。这里,平民彻底消失了。军队则从行军队列,变换为作战队列。骷髅弓箭手的幽魂箭和投矛,一阵阵冰雹般洒落在人类的头上;巫妖、骷髅领主向城内投射远程的魔法火球,一个就能炸死一个百人队的士兵;亡灵祭司和辅祭无孔不入地叶笛声,唤醒刚死不久的尸身,并命令它们向刚才的战友发起攻击。而骨龙携带的幽魂和吸血鬼潜入者,也经常深入这个区域。从刺杀军官到投毒散播瘟疫,它们几乎无所不做。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片城区就被侵蚀的残破不堪。残痕断壁,污黑的血迹,还有枯黄的碎骨和皮肉干竭收缩的残肢,四周到处可见。

        雷棣总督沙哑着嗓子低声问胡姆努:“最新的伤亡数据是多少?”

        作为左膀右臂的军团长立即报出了数据:“城外不论。城内第一道防线官兵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员,其中两百八十为我五军团的士兵。另有负伤的,两千六百五十九员。百夫长以上的…..,有二十一人牺牲。”说到最后一个数据,他的语调也不觉低沉了下来。

        帝国军团的延续,正是由于什长、百夫长一级的中下级军官的存在。他们脱离了养家糊口的辛勤的劳作,由国家授予薪水,每日每月每年研究的就只是战斗的技巧。因此,一旦临时招募来的平民百姓补充进来,就能以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官为骨架,短期内训练出一支战力强悍的军队。十一军团之所以两年多都没能恢复回来,正是因为哭泣之日的战斗中丧失了太多的百长级军官。十一军团的军团长萨伯特本来想在兵员丰富的尤发索城隘招揽些老兵的,没想到雷棣总督亲自打招呼,也没能使四军团、五军团出让几个人手。至于现在……,四军团全军覆灭,五军团看情况也必然将在这次的战争中大伤元气。

        队伍中,不止雷棣在内,许多人都暗自叹息。

        战前,尤发索防御道的中段部署有两万军队。雷棣收缩战线后,将大部分武装力量都集中到了要塞内。如果胡姆努的数据正确,那么,迄今为止他已经丧失了近四分之一的兵力。四分之一,一个月,只是一个月啊!雷棣悄悄咬了咬牙。从负伤和阵亡比例看,战况不可谓不激烈,官兵不可谓不奋勇。可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再过一个月,尤发索要塞的兵力恐怕一半都剩不下来,能不能守住第二道城墙都会成为一个问题。援兵,帝国本土的援兵到底来不来得及赶到?

        带着忧虑,这群人缓缓进入交战区域。尤发索的城墙不是一道单纯的阻碍,而是壕沟、墙体、雉堞、垛口、箭塔、藏兵洞、坡道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当然,防御的主体则是埋伏在城墙四处的军队。从一个月前起,这些士兵就持戈披甲,日夜守卫在阵地上,顽强地抵御死敌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攻击似乎真得停止了,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懈怠,继续留在自己的战位上。只有之前撤下来轮换的部队,半躺半卧地躲在城墙角下的遮蔽区休憩。

        看到一群高级将领走近,一个浑身尘土,散发出一股硝烟味道的军官迎了上来。

        “五军团第三步兵大队千夫长,达比格(dabig),向胡姆努军团长、总督阁下及各位长官报道。”

        雷棣停住坐骑,侧身下了马。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重重地拍了拍军官的肩膀。“我记得你。刚到阿?达尼亚的时候,你偷过我府里地下室的酒喝。胡姆努还为此打了你二十鞭。”

        达比格三十好几的人了,此时却腼腆地笑了。

        这就是在一个地方长期任职的好处——雷棣-巴莫几乎认得整个尤发索地区百夫长以上的军官,记得与他们一起共事期间所发生的趣闻。虽然战事急迫,亡灵军队的动态也颇为蹊跷,但他还是愿意花费一点时间安抚军心。无须预先准备,也不必长篇大论。一个鼓励的眼神,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对于精神被压迫到极限的士兵而言,无疑具有绝佳的效果。

        胡姆努并不介意自己军团的军官在总督面前表露出的尊敬。尤发索不是曼卡斯,人类只有抱团在一起,才能抵御恶劣的环境,以及无孔不入却又不死不休的亡灵。“我离开后,那些骨头架子没弄出什么新花样吧?”或许是受雷棣刚才那句玩笑的影响,军团长很随意地问自己的部下。

        达比格简洁干脆地回答,完全符合其军官的身分。“亡灵的军队又退了两古里,没有进犯之意。”

        “抓紧时间休息。”胡姆努也拍了拍军官的肩膀。“总督阁下的酒窖又补了新酒。如果这次能撑过去的话,我说服他拿出来给你们庆功。”

        “好嘞。”胡姆努笑着回答:“兄弟们撑得住。骷髅兵傻得很,冲到城墙脚下后只知道聚在一起爬梯子。一个擂石下去,至少能砸倒四、五个。就是后面的弓箭手麻烦,不小心就会中招。”

        他指了指身后一个半支在墙脚,满脸憔悴惨白,辅兵装束的士兵。那人的手,用布条包裹并吊在脖子上。“他就是。上午作战的时候被射中的手臂,没几秒就肿了起来。医师说是箭上带尸毒,不得不用银刀切了拳头大小的一块肉下去。”

        “好好照顾他。”胡姆努低声道。骷髅弓箭手的阴影箭可以轻易穿透城墙上的雉堞,并在目标体内消融的时候注入致命的尸毒。这也是幸亏医师处理得快,否则毒一旦发散,再要治疗就很麻烦了。你说奥迪尼斯教帝国教士的神术?那多半是为军官和将领服务的。普通士兵还是指望手术和草药能起效罢。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候,雷棣他们已经延着坡道向上走去。胡姆努连忙追了上去。

        雷棣通过城墙上一个箭垛向外望去。总督的两名侍卫擎着盾,在他身前竖立起另一道防护。盾和箭垛同样阻止不了阴影箭,但可以阻挡骷髅弓箭手的视线。而且阴影箭需要较长的施放时间,还需要供给魔力的骷髅步兵配合。一旦有此迹象,侍卫完全能及时将总督带回安全地点。

        城外,人工的壕沟大半被填平。填充在沟里的有沙土、石块和树枝,也有骨骸和尸体。又被成千上万的士兵踩踏过,高高低低的像是一个个瘌痢头。亡灵并不在乎自身的损失,对战损者也没有收拢尸体的习惯。只要能打赢,这些埋在地下的骨架就都有机会被挖掘出来重新组合,再一次由亡灵祭司大批量地唤醒。据说,唤醒的次数越多,骷髅的战斗力就越高。那些被唤醒过十次以上的骷髅兵,会被转化为骷髅弓箭手、刺骨骷髅,更多次甚至有机会成为骷髅领主。而到了骷髅领主级别,就能恢复自主意识,并被赋予招募部属的权力。

        亡灵并非只懂蚁附攻城一个招数,它们与人类一样会制造和使用攻城器械。用来攻城的云梯、箱车、撞城车,被墙上投下的擂石滚木和弩炮、投石车的射弹击毁,碎片四散在墙脚各处。然而,在一个多月的攻防中,人类的坚韧和数量繁多的大型投射武器,扛住了这些凶残狡黠的亡灵。

        远远的,可以看到四、五古里外一道灰白相间的阵列,以及亡灵碎布条般的旗帜。与之前疯狂攻击时的样子不同,现在它们就如同一尊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雷棣不由想起那道泥土和尸体筑成的哭泣之墙。他全程陪同了努若五世的北征,哭泣之日的战斗,也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看不出什么异常征兆。问了身边两位军团长和总督府的幕僚,也没得到多少有益的帮助。雷棣-巴莫皱着眉,转身回到墙下。胡姆努已经准备好一间静室。那里原来是一处武备库,用石头建造得很是坚固。只是现在武器盔甲早就分发补充到军队里,里面早就空空如也,恰好可以用来询问带回消息的精灵哨兵。而在此之前,他又命令达比格千夫长率领一百军团兵在四周警戒。

        待所有人都坐定,一个满脸皱纹的精灵,带着一个精灵和一个人类走进屋来。

        雷棣总督认得那个老精灵。与从外貌根本分辨不出五十岁还是一百岁的中青期精灵不同,年龄超过两百岁的精灵,不可避免地与他们暗地里蔑视的人类一样,呈现出衰老迟暮的状态。布列斯特凡(brestven),一个精灵祭司。从雷棣到尤发索城隘起,祭司就是尤发索地区精灵哨兵的领导者。嗯,说领导者似乎不怎么准确。精灵哨兵是由一个个手下不超过十名的战场指挥官(队长)实际领导作战的。布列斯特凡则更像是一个与帝国的接口人,负责将人类的指令转换为需求,并传达给作战区域内合适的队长。即便如此,雷棣也从未没有小觑过这个贝尔斯女神的祭司。由于信仰坚定,又经验丰富,他的神术一次就可以庇护到一个千人大队。而布列斯特凡在精灵哨兵群体中的影响力,也不是用等级、官衔、权力可以评估的。

        “祭司,我很惊讶您竟然亲自来了。”雷棣总督起身表示欢迎。无论盟友的角度,还是年龄的角度,他都必须作出这个姿态。

        穿着水蓝色长袍的布列斯特凡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总督不必多礼。

        “我之所以至此,乃是我族哨兵带回的消息很不寻常。我等已是确信,却唯恐诸位误认为是耸人听闻。请恕我腆以年高,为其做一佐证罢。”

        说完,湖水女神的祭司姿态优雅地错开一步,让出身后的精灵。然而他的话,在雷棣心中激起一阵涟漪。连这经历了两百多年风雨的长者都觉得不寻常,精灵哨兵到底遇到、看到了什么惊异的情景呢?

        那名精灵哨兵与布列斯特凡一样的儒雅。只是他的皮肤发白,眼眶也是深凹泛黑,显得有些憔悴。他首先向前自我介绍;“我的人类语言的名字是伊维里欧斯(ivellios)。我和我的哨兵以前驻扎在水泽地带,巡视区域包括你们称之为黑莓子、四层楼、乌鸦堡、巨石堡的几处石垒。”

        雷棣诧异地问:“这么说来,亡灵第一轮攻击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前线了?”

        “是的。”伊维里欧斯回答道:“我猜我们是最先察觉到死者的袭击的。当时,我和这位加斯东(gaston)百夫长在一起。”

        雷棣这才注意到精灵身后的人类,竟然是认识的,而且一个月前刚见过面。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模样,已经和以往完全不同。怎么说呢?以往的加斯东虽然不怎么主动积极,在被明确下达命令的情况下却还是勇于任事的。而现在,面孔呆滞,形态萎靡,双眼畏缩、神不守舍。也难怪第一眼都没认出来了。

        “咦!”雷棣的一个幕僚惊诧地叫出声。“我记得……,记得你在失踪人员的名单里。”

        加斯东在向总督报告警讯后,只参加过导致四军团覆灭战斗。那一战,除了被勒维尼派去保护雷棣总督那些军队,能够侥幸逃脱的极少。而之后,就没有之后了——亡灵彻底占据了尤发索山脉北麓的地区,并以此作为出击尤发索防线的根据地。这也是雷棣内心愧疚的原因之一。

        听到这话,总督府的众人都不禁以狐疑的目光扫视着这名突然归来的百夫长。显然要么是怀疑他已经被转化为一个亡灵,要么是担心他已经被亡灵传染了‘初涌’瘟疫。

        被指认为加斯东的男人,呆滞的目光稍有些变化。泪水,吝啬地滋润了他的眼眶。“我…..,是的,我回来了。”沙哑的声音,透露出他的恍惚。

        伊维里欧斯看着加斯东的眼神,不知是怜悯还是不屑。“这个人类,可以为我所说的作证。”

        萨伯特举起右手,阻止精灵继续发言。“我想,我们还是先听听哨兵你是怎么逃过亡灵的第一波袭击的。而且我记得石门水攻后,我们有一段时间收复了巨石堡附近的区域。那时候,又是什么原因造成你没能及时归队呢?”

        萨伯特的要求,其实近乎于指责了。或许是加斯东的颓丧,激起他对依旧保持理智的伊维里欧斯的些许不满;又或单纯是身为人类,对于精灵本能的不信任。如果说加斯东的获救是个奇迹,那么伊维里欧斯身处亡灵的占领区近两个月却安然无恙,无异于一个传奇了。

        伊维里欧斯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至少表面上如此。他简要说明了一个人类男孩发现异常,以及随后的侦查,出乎意料之外的遭遇战。与人类分离后,伊维里欧斯与精灵神射手萨里伏突破骷髅兵的阻碍,潜入沼泽的深处。一方面,是因为萨里伏想去寻找他们的一位女性同伴,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的可能性。毕竟亡灵的军队成千上万,而他们仅仅两个。

        这个决定可以说是对的,也可以说是错的。前者是因为他们的确暂时摆脱了大量骷髅兵和吸血鬼刺客的纠缠,后者则是因为精灵神射手的坚持最后演变成一场悲剧。当然,关于那对互有好感的男女如何成了一对怨侣的故事,伊维里欧斯并未多加描述。他只是说,他的一个同伴后来与他分开,去执行另一个任务了。雷棣和萨伯特都听出精灵在故意隐瞒些什么,但也知道与亡灵的异状无关,便没有就此深究。

        此后,伊维里欧斯始终没能逃离亡灵聚集的地区,惟有靠骷髅、僵尸等数量最多的亡灵难以在沼泽行走的特性才堪堪隐藏行踪。直到某一天,曾经密集到一个占地不到一亩的小树林就能驻扎两、三千个骷髅兵骤然消失,精灵终于重获自由。雷棣他们推算起来,那一日正是亡灵大举围攻四军团的前夜。要是能早些得到消息,或许多少还可以救出些士兵来。可惜,伊维里欧斯没敢直接往东,而是选了向北,然后折往腐木沼泽的道路。这既使得不知已陷入陷阱的四军团失去了得到预警的最后一个机会,却也让伊维里欧斯撞见亡灵攻击人类村镇,关押、运输人类俘虏的场景。

        “俘虏?活的俘虏?还是在押运过程中?”萨伯特(sabert)军团长直接表示不相信。亡灵不该是穷凶极恶的杀人机器,不该抓到活人就残酷地杀死,并将其转化为同类的吗?如果它们不那么做,恐怕就称不上为活人的死敌了。帝国舆论的长期洗脑,使得帝国上下对亡灵族的看法非常一致、统一。

        久居阿?达尼亚的雷棣和胡姆努(chumunu)等人的想法就不那么简单了。雷棣低声向萨伯特解释道:“我看到过一些内部的战史。其中记载有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亡灵可能暂时保留被俘者的生命的记录。哭泣之日的战事后,我与图拉克王子私下交谈中,他也曾提及类似的案例。由于涉及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精灵,所以其中详情王子殿下也不便向我多说。不过我相信,亡灵这么做并非出于好意。”

        布列斯特凡咳嗽了一声。他当然也隐约听说了大祭司的养女的事。但显然,这件事与眼下讨论的话题无关。雷棣识趣地终结了话题——精灵不愿让人类介入的事情,双方还是互相谅解的好。

        萨伯特惊诧之余,不禁喃喃自语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亡灵是完全不同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种族的智慧生物。对于渐渐走上主宰者地位的人类而言,这个新兴种族的所作所为完全无法捉摸。

        “亡灵的俘虏包括一些状态很不好的士兵,也包括妇女、孩童以及老人。”伊维里欧斯继续介绍他的经历。“我所经过的是腐木沼泽至斯穆巴(smba)一线上百里的区域。那里的村庄、城镇已经被清扫一空。里面还活着的人类都被亡灵收拢,聚集到离尤发索城隘不到二十古里的一个地方。然后……。”

        欲言又止的精灵,脸上露出忧虑和难受的表情。等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死者像对待一群绵羊般屠杀了他们,然后巫妖将他们尚在流血的尸体与一件巨大的武器结合到了一起。这位军官当时就在现场。具体的情况,他比我更为清楚。”

        众人的目光转移到呆滞状态的加斯东身上。

        萨伯特狐疑地问:“这位军官当时处于什么样角色?是与你一起行动,还是偶然相遇的?”

        “他是俘虏之一。”精灵很干脆地回答。

        萨伯特晒笑道:“你是要我相信,就凭你一个,就从一大群保护亡灵武器的骷髅兵、巫妖之间,说不定还是当着好几个西丝娅祭司的面,救下了这个男人?最后还能顺利脱离现场,带着他回到尤发索要塞?”

        “我只是适逢其时。”伊维里欧斯平静地说。“当时,他的几个不甘命运的同伴在亡灵打开牢笼之际,赤手空拳以血肉之躯向数倍的敌人发起的反击。虽然很遗憾,这次反抗只持续了四、五分钟的时间,但也足够我把一枚毒镖悄悄射入蜷缩在笼子里面的这名军官的身上。可以令人暂时陷入假死状态的**迅速起了效果。亡灵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把他的‘尸体’丢弃到一旁。入夜后,我再次潜入,将他带了回来。”

        雷棣总督点了点头,颇有些感慨地赞叹道:“勇于断后,为预警敌人的入侵创造机会。深入敌境,历时数月却能安然无恙。临危不惧,施用巧计救援战友。精灵哨兵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他的话是一种归纳总结,也是为刚才的陈述做了背书。如此一来,就没有人再能质疑伊维里欧斯的经历。

        那么,事情的关键就转移到加斯东的证词上。他如何被俘,又为何被活着运到尤发素要塞的城外;那些亡灵对他们这些俘虏做了什么,需要融合活人血肉的亡灵武器又到底什么模样。这种种一切,都需要这位百夫长级别的军官加以回答。

        而这个关键人物加斯东,却对着一群官爵都比他高的军官的关注视若无睹,低垂双目,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百夫长!加斯东百夫长!”雷棣有些忍耐不住,略带愠气地提高了嗓门。

        终于,脸色苍白的男人说话了。“加斯东?加斯东是谁?”他的回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13/13618/73427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