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阴错
“我觉得它们不像是作战舰队。”
刚才同样是看得目瞪口呆的迪巴理毕竟还保留了些军事素养。仔细观察一番后,他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迦拉德和特里蒙给了他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眼神,随即便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只有这个壮汉还在那里喋喋地解释道:“船只类型太乱。而且大船拖小船、小船拖木筏子,怎么看都是缺乏灵敏度的样子。船间的间距太窄,要是外围被人突破,里面连转弯调头的空间都没有。若是帝国海军有一半数量的船只在,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了。”
帝国海军?开玩笑的罢。二十多年前打海盗的那支舰队早就老朽不堪了。考西亚附近帝国军方的船只,总数不会超过十艘。他们对上这上百艘规模的船队,不必多想,就是以卵击石的下场。
此时,他们在港区的入口严阵以待了一个多时辰。可那支船队却停在十里外的海面,下了锚,静静地等待在那里。因为恐惧、兴奋而鼓起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地消退。这些船能装载多少士兵?像那种五桅大船,一艘三、四百人应该没问题罢。小的那些帆船,一百多人总是载得下的。而拖拉在船后,木筏一样的平台上,每个都能住下十几户人家了。这么算起来,他们这不到一千人的军队,面对的就是多达一、两万的敌军。就算人家还没能登陆,可港口面向大海的面如此开阔,若是他们发动所有小船一拥而上的话,单靠考西亚城军无论如何是照顾不过来的。而一旦对方有三、四千人登上岸的话,西瑟利亚人就要考虑后路会不会被断绝的问题了。
阳光下站了那么久,迦拉德的头上开始冒汗。
特里蒙喃喃道:“他们或许真的没什么恶意罢。”
你现在既然这么说,早些时候干嘛召集了考西亚城大部分军队呢——迦拉德瞪了特里蒙一眼。眼下,迦拉德可是将自己定位在解决这西瑟利亚有史来最大危机的英雄角色上了。要是真像特里蒙所说的,那他岂不是在大题小作?何况,十军团的一部说不定正在向这里赶来呢。
“我们该派船去联络一下,听听他们的来意。”特里蒙又道。这次,他的口气自信得多了。
迦拉德犹豫了一下,表示有保留的同意。“军队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万一有事的话,他们是我们最后的保障。”
港口停了十几艘船,船上的船员和船长都是在船主要求下强行留下的。不过要找到不怕死的,能带人去那支庞大船队的船,还真花了不少功夫。最后,在特里蒙许诺三十金龙的重赏下,一个船长带了十个船员,驾了一条随船的小划艇过来。特里蒙又命令他的手下中抽签选出一人充当信使。
就在特里蒙威逼利诱,又是诅咒又是发誓之际,迦拉德注意到海上静默中的船队有了动静。
体积最大的一艘船在最中间的桅杆上拉起了一面旗帜。竟然是卡利达德拉贡喷火巨龙旗,帝国和皇家的标志。迦拉德的鼻子喷了好几口气,差点就笑出声来。帝国可没有北方舰队的配置,更是从来没建造过如此巨大的船只。至于船上杂七杂八的其他旗帜,有渡鸦、有黑熊、有巨狼的,哪个都不像是贵族家的族徽。
没多久,那艘船的一侧隐约放下一艘小船。一些船员延着船侧的缆绳下到小船里,然后小船便掉头向港口驶来。看来,这支船队的领导者和岸上的特里蒙想到一起去了。迦拉德松了口气,却又有种深为遗憾的感受。
特里蒙也是如释重负,当下命令一名旗手高高举起考西亚城的团结之手的城徽。他本人带着旗手和城军的队伍,向着一个供小艇停靠的石制阶梯码头走去。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个颇为明显的信号,微侧转船头,向码头方向驶来。
小艇行进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便靠近岸边。
迦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船。不过很遗憾,船员真真切切是人,而不是亡灵之类稀奇古怪的生物。只是.....这些人中有几个的身材很高,肩膀宽阔,至少是迦拉德在米索美娅和西瑟利亚都没见过的类型。或许是北地的人比较壮实罢,迦拉德这么安慰自己。
船员停止了划桨,小船靠着惯性继续向前。船头接触到码头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船身还没停稳,两道魁梧的身影便从船上跃起,直跳到岸上。半空中,武器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跳动。手持超长枪的考西亚城军为这气势所慑,纷纷向后退却。因为事态和缓而被悄悄边缘化的迪巴理轻蔑地啐了一口,想必是针对这些西瑟利亚人的胆怯。
“吼!”跳上岸的同一时刻,两名壮汉齐声发出警告的呼喝。这一吼,又将排成半月形威慑阵形的考西亚军后撤了半步。前后两次威慑,便在码头连接的港岸逼出纵深两丈的一段空间来。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之际。“咚。”两人手持的双手战锤重重地撞上地面。这两名保镖、护卫之类的人物放下了武器,双手交叉搁于胸前,做出警戒但不会主动攻击的姿态。
迦拉德此时才有空闲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两人的相貌上。乍一看,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耸的额头,粗厚的眉毛,宽而扁的鼻子,如精灵般尖而长的耳朵上挂着骨头或石头制作的耳坠。脸盘宽大,厚实的嘴唇间一张破坏整理感的大嘴巴,突出的颌骨,更令嘴巴闭合的时候都有些随时随地咧着嘴的感觉。最慑人的是下牙床的两颗犬齿长长地伸了出来,就像草原上的鬣狗般向外呲着,随时随地就要咬人似的。
兽人!帝国名义上的盟友。
这些野蛮、强悍的兽人是亡灵的死敌,在遥远的北方与亡灵族战斗了上千年,比阿蔢达尼亚联合王国的时代都早了数百年。长期来,两个不同的种族在不同的战线与亡灵进行着殊死的搏斗,却相互没有联系。直到尔瑟历3102年,苏德(shudi)皇帝根据隐约的消息派出考察团,才堪堪建立起帝国与兽人王国之间的通信。两个毫不熟悉的种族,为了对抗共同的敌人,最终结成盟军。迦拉德听人说起过努若五世发起的哭泣之日战役中,一小队兽人击溃成百上千的亡灵,并坚定地阻挡最强大末日骑士的事迹。而在帝国的史书中,对于少数来到帝国并加入皇帝军队的兽人,史学家的笔下充满了敬佩和赞美的语句。他们是天生的战士,具有豪爽而直率的性格;他们嫉恶如仇,不惜以生命捍卫自己的尊严;他们战技高超,以强壮的身躯驱动重量惊人的武器。
然而,自哈吉尔三世(hagiriii)的儿子缇格拉-尼森哈顿那场悲哀的恋情之后,再没有兽人来到帝国的领地。无论是穿越亡灵肆虐的阿蔢达尼亚北部疆域,还是越过寒冷的冰冻洋。某些传言牵涉到随着第一批兽人来到帝国的拥有巫医、混血者、异种、祸水之类的女人。迦拉德深知她的名字已成为尼森哈顿家族的一个禁忌。但那个女人同样也在哭泣之日的战斗中只身击溃了企图对皇帝发起突袭的末日骑士。所以,皇帝不会允许任何人公开散播有关于她的谣言。
难道兽人终于原谅缇格拉的无礼,又开始拜访我们了?还是他们有某种奇特的联络方式,知道他们寄居在曼卡斯大使馆的同族绝大部分已战死沙场?——迦拉德好奇之余,不禁又起了担当这次跨世代的外交事务的心思。
又一个兽人踏上了岸。他的身材较小,比不上最先登陆的两个门神。
看着眼前全副武装、神情戒备的防御者,他以某种怪异的语言说了一小段话。迦拉德凝神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皇室的教师曾经教授过兽人语。看来,除了对兽人战斗力的钦佩,人类对兽人的文化就是不屑一顾的态度。而兽人漫长的年龄,也足以确保他们能够在有生之年学会人类的语言。以至于很少有人考虑过成为与盟友交流的翻译。或许.....,要把喜欢研究古怪东西的魔法师除外。可即便如此,懂得兽人语的魔法师也多数都死在努若五世几年前组织的考察中了。
见没人有反应,后来的那个兽人侧了侧身,让船上其他乘客登岸。有近乎一多半人依次踏上宽阔稳定的大地,即使还有一队士兵阻挡在他们面前。想必是在海上漂流地久了,有几个人心情激动地手舞足蹈,甚至还有人低下头,发出抽泣的声音。这似乎与迦拉德印象中的兽人有本质的差别。
不过很快,迦拉德就发现他陷入了意识的误区。起初他以为船上都是人类,敌人;然后发现他们是兽人,盟友。可是当一个身材窈窕的女性走上前来,掀开连着斗篷的兜帽,露出北方女性白皙柔美的面孔时,迦拉德不得不再次修改之前的说法——这艘船上除了兽人,还载有完全彻底的人类。除非......,另一个祸水?不过前一个是神秘的黑发黑眼眸的东方女性,而这一个,则拥有与阿蔢达尼亚女性类似的丰盈诱人的身材,以及金色如丝的长发。
“请问,哪位是这里身份最高的官员?”
她的口音带着些怪腔,却有种温和的亲近感。
迦拉德挺了挺胸,站在一整排士兵后面高傲地回答道:“努若五世陛下的次子,尼森哈顿皇室第四顺位继承人,帝国政府委任的二等谏言官,卡利达德拉贡驻西瑟利亚的欧尔曼(orman)。这个身份是否符合你的要求?”
女人的眼中闪动着激动的神色。“您是说,我有幸正与一位帝国王子对话吗?”
迦拉德那一刻的妩媚差点色授魂与。可惜那女子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年龄也略大了些。“是,我是迦拉德-尼森哈顿。你们要交涉的话,可以找我。”他颇有些得意地宣布。
“还有我,考西亚城民选的市长。”一旁的特里蒙插话道。他可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当道主权益。
女人一一答礼。“殿下,还有市长阁下。我的名字是伊蕾内(edithirene),是.....曾是赫萨比斯西南城邦迦拉塔(garata)的女领主。”
果然是兽人王国!
迦拉德和特里蒙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果不其然’的意味。不过兽人王国也有人类吗?
也不能怪他们孤陋寡闻,这个要怪就要怪帝国的宣传机构了。为了吹嘘北方盟友的强大,帝国国民所知的北方地域赫萨比斯,充斥着以一敌十的强壮兽人,以及以一当百的部落勇士。至于为兽人耕作田地、收集食物的人类,则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毕竟,知道同类在北方盟友的国度中仅居于社会的次等阶层,并不能帮助鼓励起同仇敌忾的感情。
“非常欢迎您的到来。”特里蒙咳嗽了一声。“嗯,.......这两位兽人勇士是你的护卫?兽人与我们是友非敌,你能吩咐他们放轻松些吗?他们让我的士兵感到有些紧张了。”
伊蕾内尴尬地笑了笑。“他们可不是我的护卫。事实上,在赫萨比斯,血统高贵的兽人是绝不可能接受弱小人类的指令的。相反,作为被保护者,我们人类必须无条件的满足兽人所提出的要求。当然,需要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迦拉德皱了皱眉,隐约意识到他的北方同胞在兽人王国所处的地位。
特里蒙的眉头跳了跳,脸上却没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那么,敢问你的领主身份,在兽人王国属于哪个阶级。”
伊蕾内自豪地说:“兽人们接纳我为歃血者。也就是说,他们愿意平等接纳我的意见。除了没有兽人血统,我拥有作为兽神所钟爱的种族的一切权利。”
“你是兽人之神喀尔班恩(kalbane)的信徒?”迦拉德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感。一个人类,还是图墨吐斯信徒,不去选会为女人带来魅力的欲望女神,竟然选择野蛮暴力的兽神。这女人要么是为了讨好兽人族,要么就是个缺乏信仰的。当然,也不排除她有某些喜欢被暴力倾向的可能性。
伊蕾内的脸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殿下,尊重别人等于尊重自己,我不知道这条谚语是否在卡利达德拉贡帝国也有。我们的信仰是我们这些流亡者唯一剩下的东西了。你不会希望知道,逼迫我们丢弃这最后一件东西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可以把这当作口头威胁吗?”迦拉德毫不退缩地回应道。
伊蕾内刷白了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难道帝国的王子都是这样的愣头青吗?宗教冲突的确是出发前就已经评估过的异种可能性,可谁都没想到刚上岸这个冲突就会立刻爆发。最初的分析,至少觉得要等到帝国吃透他们这些人的实力之后罢。
特里蒙要比迦拉德老到地多。眼看情况不妙,他连忙转换话题。“呃,这位女士,我无意中听到你提到了‘曾经’。你的故乡迦拉塔城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伊蕾内顿时神情黯然地低下了头。“她被玷污了,被摧毁了,被那些冷酷无情的亡灵。守卫我们的兽族部落被末日骑士麾下多达数万的黯族所淹没,我的臣民大部分变成了亡灵的口粮或同类,我们的土地被腐蚀的荒漠所吞噬。我们逃亡,逃亡,不断地逃亡。尸体在我们身后蔓延了数百里。”说到后来,她的语句中透露出恐惧和悲伤的情感,泣不成声。
站在她身前小个子的兽人突然唱起一首歌曲。歌曲的词语很少,只有短短两、三句。可就是这首充满悲伤的哀歌,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同身受。伊蕾内几乎爆发出来的恸哭,在这歌声的安抚下渐渐平静。她抹了抹眼泪,向小个子兽人回了一个宽慰的微笑。
“非常抱歉,我的哀痛让我忘了本该承担的职责。”伊蕾内躬身致歉道:“我和我残存的子民目前依附于兽人王国的酋长联合会。我本人则作为狂野的兽人之神喀尔班恩的最钟爱的女儿,胜利狂宴的篝火舞者,受十族拥戴的米耶芙(myev)女士的顾问,协助本次访问卡利达德拉贡帝国的出使任务。”
那个称谓很长,长到迦拉德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伊蕾内所服务的是个女兽人。就他并不怎么丰富关于兽人族的知识,迦拉德也知道女性兽人在兽人王国极其罕见。以往,他曾武断推测是兽人族所处的环境和其野蛮暴力的性格使得兽人女性处于较为低下的地位,因而生存困难。但由今天的情况看来,女兽人不但能在兽人的社会结构中拥有崇高的威望,而且还能得到男性的服从和保护。
特里蒙的看法则比较实际。“访问?出使?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使团的规模未免大了些罢。大到恐怕我的整个城市都容纳不下你的大使和她的使团呢。”
伊蕾内点了点头,侧身和小个子的女兽人说了几句。他们用的是字节简短、喉音和暴发音较多的兽人语。兽神喀尔班恩的女祭司米耶芙语气坚定地回了几句。
商议完后,伊蕾内颇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我的庇护者说,我们没必要对我们的盟友隐瞒些什么,特别是在我们有所求的情况下。米耶芙的确是大使,但她同时承担着引导首批撤离赫萨比斯的部落成员及其受庇护者责任。我们的身后船队已经在冰冻洋上漂流了两个多月,亟需得到补给和休养。”
似乎在兽人中居住了久了,伊蕾内的话都很直接,却又包含了许多信息。
迦拉德不禁皱紧眉头。“兽人为什么要撤离赫萨比斯?你们这支船队一共载了多少人?”
伊蕾内依旧向女兽人请示后才回答迦拉德的问题。
“不得不承认,近十年不是赫萨比斯的好年景。关于这些消息,皇帝陛下之前派到赫萨比斯的探险团想必已经带回来了。简单来说,先是反复出现多次霜冻、干旱的坏气候,土地减产,然后是饥荒和瘟疫。当然,随之就是亡灵的再次入侵。到前年为止,除了阴影森林附近,兽人王国已经丢失绝大部分边界的防御要点。就像我的迦拉塔城,好几个兽人的部落遭到屠杀,受他们庇护的人类城市也被攻陷。兽人酋长们不得不收缩战线,生者的领地迅速缩小,人口密度却随着难民的聚集而激增。而这,又导致另一轮饥荒、瘟疫、亡灵入侵的恶性循环。”
伊蕾内的神情黯然。但她仰起头,重新鼓起激昂之音。
“幸亏喀尔班恩很早就向我们提出了警告——延续千年的战争,随着死敌的增强即将决出胜负,结果与我们的期望完全相反。我们输了这一仗,输了赫萨比斯。我们必须将幸存者送出赫萨比斯这个死地;我们将成为种子,在尔瑟世界开枝散叶,积聚力量。终有一天,我们将回来,带着我们的子孙后代,和重新打造的武器。到那时,我们会彻底清除亡灵的污秽之地,重新点燃庆祝胜利的篝火。所以,我们乘上祖先之灵庇护的迁移船,向着世界的彼岸远航,直到找到另一个神赐之地。”
在场帝国方面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兽人被打败了?被亡灵彻底击溃,不得不乘上船逃离祖先的土地?这.....这和帝国所宣传的完全不一样啊!刚刚结束的努若五世对亡灵的远征后,不是说过亡灵已经遭受重大打击,十几年内都不可能恢复元气吗?人类都打赢了,而比帝国军团还精锐,一个可以抵得上一百个亡灵的兽人竟然输了,输得连自己的国土都守不住了。
迦拉德舔了舔发涩的嘴唇,干笑两声。“原来这样......啊!你们是想要流亡到西瑟利亚吗?”
特里蒙一把拽住迦拉德,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身为西瑟利亚诸自治领之一,莫顿-卡赞(modonkezen)领的考西亚城有必须将这个消息优先告知其他领主或自治政府首脑。殿下,我不得不提醒您,西瑟利亚加入帝国的盟书上明确写有以下条款——无论帝国皇帝还是任何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在不征得西瑟利亚同意的情况下,达成任何损害西瑟利亚利益的协议’。请别逼我引用该条款赋予我们的权力。”
迦拉德有些恼怒地回应。“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拒绝他们登岸的请求?不管是不是被亡灵打败,兽人族名义上还是帝国的盟友。如果我答应你的话,帝国臣民会怎么看待我?过河拆桥的无信者,唯利是图兼两面三刀的奸商劣贾?”
特里蒙也瞪上了眼。“要是我让一百名以上的兽人登岸,那我铁定会成为西瑟利亚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卖国贼。”
“考西亚也好,莫顿-卡赞也好,甚至整个西瑟利亚,不都是帝国的领土?要说卖国,也还暂时轮不上你罢。”
“哦!那么迦拉德殿下您是做好被人诋毁为‘廉价出卖帝国利益的糊涂王子’的万全准备喽?”
“你......!”迦拉德盛怒之下总算还保留了些许清醒。当然,或许是逃避责任的本能起了作用。“考西亚港可是你在掌管。我的职务是西瑟利亚的欧尔曼,我只有建议权,决定权和执行权在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色厉内荏地指望对方担下这责任。
女兽人米耶芙似乎不怎么明白这躲在层层士兵后面的两人在争论些什么。她向一旁的顾问伊蕾内询问了几句。伊蕾内作为人类,又担当过一定时间的人类首领人物,从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中多少领悟到迦拉德和特里蒙的矛盾。不过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与情感外露、思想简单的兽人相比,人类的心理要复杂的多,也更难以捉摸。
伊蕾内只得告诉米耶芙,王子殿下和市长阁下正就该事件的职权到底属于西瑟利亚地方还是帝国中央的问题进行激烈的讨论,似乎分歧比较大。如此官样的措辞,米耶芙听了,觉得越发糊涂。伊蕾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然不会做进一步的解释。回想起赫萨比斯的经历,在想想现在不得不寄人篱下的遭遇,她的心情又变得低落起来。
一番讨价还价后,迦拉德和特里蒙终于达成一致。
迦拉德很不情愿地被推到了前面。谁让他是在场职位和身份最高的一位呢。“贵方船队的规模实在太过庞大。在没有获得帝国首都曼卡斯的指示前,我们只能允许每次不多于五十名额的人员登陆,且必须事先解除所有武装。登陆人员在考西亚城军的监护下,可以以市价在考西亚城为船队购买补给品,但不得分散行动,不得随意离开城区范围,夜间不得留宿于城内。”
对于这样的条件,伊蕾内似乎早有准备。与米耶芙略做商议后,他们向迦拉德提出,船队目前缺乏淡水和医药,希望得到优先补给。迦拉德一口答应了。特里蒙想了想,最后补充说,运送上船的淡水必须由船队支付一定的运输费。考虑到就算五十名兽人也不可能完成为整个船队供水的任务,码头的脚工可不能全做白工,也要弥补一下商人因兽人船队挤占人手而造成的损失。伊蕾内脸上的怒气一闪而过,最后憋闷地代伊蕾内接受了这个附加的要求。
所有人都放松下来,一方总算争取到一息喘息的机会,另一方则在一场虚惊后反而因祸得福。成半月防御阵的考西亚城军有不少自行抬起了长枪。一丈多长的超长枪,用于抵御骑兵的集群冲锋效果最好,用于隔着一定距离阻止船上的海盗悬跳登陆也不错,可就是双手持矛太耗体力,。刚才精神亢奋之下也就算了,眼下双方和好,手腕上的酸痛感就越来越明显了。那些城军的军官见此也不便加以训斥。只有那两个兽人护卫,像是两尊石像般矗在那里。
特里蒙笑着,想要邀请米耶芙、伊蕾内登陆赴宴。作为港口城市,来做生意的就是客。兽人虽然是不速之客,但只要守规矩,多少也能为考西亚带来好处。借着酒宴,特里蒙相信自己能盘出些底细来。
他的话刚到嘴边,一声尖锐的啸声破风而起。
“吼!”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兽人猝然跃起,挡在兽神女祭司的面前。
一支弩箭阴险地钉入兽人守卫的胸口。那兽人的身体健壮远超过普通人类,却还是在这箭矢的冲击下向后退了两步才止住脚步。另一名兽人守卫慢了一步,嘴里发出后悔和愤怒的怒吼。
对这异变,人类这方面也是惊惶失措。什么人会在这时候袭击兽人?难道兽人的迁移船同样引来了人类和兽人的死敌——亡灵?
还没等他们恢复意识,又是两支弩箭闪电般袭来。这一轮攻击针对的竟然不是兽人,而是因为突发事件显得有些散乱考西亚城军。其中一支射中了迦拉德的某个侍卫,从颜面部射入直透脑部,当场就要了他的命。另一支则射向特里蒙,但此时考西亚军队里有几个已经反应过来,挥动长矛打下了这第三支箭。
“啊!”一个孩子的惨叫声加重了现场的恐慌情绪。“这些野兽,他们要杀了迦拉德王子。”
如此敌我难分的场景,再加上这么一嗓子,考西亚城军本能地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而剩下那个兽人守卫正愤怒于祭司受了攻击,自然将这当作敌对的表现。吼声中,他像头野猪般扑了上去,手中的双臂战锤从左到右抡了一圈,小孩碗口粗的矛杆被他足足打折了五、六根。
“珞根!”女兽人的呼喝晚了一拍,但还是让这发狂的兽人止住了脚步。
考西亚城军的装备虽然精良,却都是些十多年未上过战阵的新丁。眼前一个足有人类两倍块头,嘴巴里都长獠牙的怪物,手持武器嘴角流涎地冲着自己暴叫如雷,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其中一个脑子想都没多想就送出了手中矛,精钢的矛头几乎不受阻碍地刺入兽人的腹部。有这第一个,其它几个手足无措的有样学样,也一一完成了训练多年的插刺动作。某一个还没忘了用手臂的力量扭转一下,加大枪尖所造成的创口。
仅数秒间,那名兽人当胸当腹已是血肉横飞,几处露出了肋骨和内脏。迦拉德的喉咙口一酸,消化了一半的丰盛午餐差点都吐出来。
即便如此,那名兽人也没有立即便死。他转过头,两眼通红地盯着无缘无故伤害他的人。是的,无缘无故!刚才他的行动旨在于破坏对方的武器,根本没有夺人性命的意思。任何一个久经战场的都能意识到其中的含义。
他吐着血沫的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词语,似乎是向女祭司诀别的话。随后,便像是毫发无伤似的提着战锤冲入嶙峋的枪阵。在被若干根长矛刺穿前,他的最后一搏砸碎了第一排足足十几个长枪兵的脑袋。
身后船队的兽人和人类在怒骂,岸上考西亚城军和迦拉德的侍卫队也在怒吼。迦拉德看着流了一地的血,还有被像西瓜般砸烂的白的红的碎肉片,终于忍不出大吐特吐起来。随着他的,还有不断尖叫的特里蒙。
“谁!谁放的箭,谁射的弩?”血腥空气中,他的尖叫显得特别声嘶力竭。
在这混乱的场景下,米耶芙迈前了一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咄!”停顿了许久的弩弓再次发射。目标直指从受伤的兽人守卫身后站了出来的兽人祭司。
“啊......!”这次换了人类顾问伊蕾内挡在米耶芙前面。那暗杀的弩弓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力道如此强劲。足以射入兽人硬皮和肌肉的箭矢,轻松地透过人类的躯体,矢尖在身后足足穿出一寸多长。
看着倒地的伊蕾内,米耶芙知道这下彻底完蛋了。她再想和好,再想挽回局面,没有交流的渠道什么都是枉然。咬了咬牙,她只得在陆续跳上岸的同族帮助下,回到小船上。小船随即向海上划去,留下一地的尸体,以及慌乱不知所措的人类。
迦拉德终于吐干净了。
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嘴,这才抬头察看状况。除了被插成肉串的兽人,被砸成碎块肉饼的士兵,胸口弩矢深没到箭羽的伊蕾内的尸体格外显眼。这个女人逃过了饥荒,逃过了瘟疫,逃过了亡灵的入侵,逃过了漫长的海上漂流,却不料死在登岸的第一天。而且女神在上,无论是他迦拉德还是特里蒙,都没有想要她命的打算。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哦!而即将面对海面成千上万名暴怒的兽人的迦拉德,是不是比这个枉死的女人还要倒霉?
远处的屋顶上,拟妖朱蒂斯丧气地丢下手里的弩。弩是迦拉德收藏的好弩,她还特意上了三道弦。在她看着柔弱的体内,灵魂喂养的圣甲虫可以提供丝毫不逊色于吸血鬼的体力。巫妖创造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将这个同样具有施法能力,却与亡灵的主体渐行渐远的族群作为参照的对象。可惜再有充沛的体力,木制弩身在发射数轮后终究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彻底崩解了。否则,她还有可能在最后一刻成功暗杀掉兽神的祭司。
朱蒂斯可是知道女兽人的珍贵。据说兽人反抗其创造者,最后甚至促成了喀尔班恩的飞升,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缺乏雌性。更何况这个女兽人又是喀尔班恩的祭司。所以从始至终,她的目标其实就只有一个,其他的杀戮不过是掩饰。杀掉显然抱着与人类友好相处态度的米耶芙,必然会在帝国和兽人之间制造一场战争。为此,朱蒂斯不惜以身犯险,还动用了自身具有的少数魔法能力中,改变声音类型和发声方位的那种。此时此刻,她体内诸多甲虫的群体意识反馈出某个疲劳、饥饿的强烈信号,能量消耗最大的个体甚至有些不安份的趋势。她必须尽快回去,调用一切力量协调好内部的平衡。
不过,做到现在这地步也足够了。
兽人和人类之间隔阂已生,要再和好必须克服相互造成的血仇。这一点上,人口宝贵、寿命悠长的兽人更难以接受。而且既然已经有了一次成功的经历,朱蒂斯眼下可没找到任何理由停止扩大双方出血口的行动。相信在她的帮助下,她的迦拉德一定能体会到这些兽人的‘恶意’,并积极靠拢她所持的立场——亡灵对兽人的立场。‘只有死兽人才是有用的兽人,而活着的兽人从头到脚就是个麻烦’。或许兽人也是如此看待亡灵的罢,可惜亡灵无论死活都是兽人的麻烦。
朱蒂斯为自己培养出的幽默感雀跃不已。她变得更像人了,也更......具有破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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