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生欲
除了遇害的曼纽尔,赫蜜斯的几个徒弟里受伤最轻的无疑是克睿莎。
她在撞上帕贾玛的第一时刻就被击晕,因此没有受到后续的伤害。同时,由于其自身的魔法修为最低,帕贾玛和他那些门徒也没把她多放在心上。被带着上路时,她的神志就渐渐苏醒。眼看这群堕落法师们追上了查尔斯鲁缇,而查尔斯鲁缇与帕贾玛的角斗中又处于下风,克睿莎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刚才那轮使用魔法的战斗,无论是进攻者还是防御者的表现都可谓出色。帕贾玛吸纳了亡灵水晶的精华,体内魔力充沛。他施法如雷霆万钧,力道雄厚,丝毫不留一点余地。查尔斯鲁缇则虽力量和法术技能皆逊色不少,但好在经验丰富,机巧多变,凭借几个常见的法术竟然在帕贾玛的抢攻下全身而退。那些堕落法师都学习魔法数年乃至十数年以上,否则也不可能被帕贾玛招于门下。此时,他们一个个看得目旷神驰,不觉都放松了对几个俘虏的看守。
克睿莎机敏地察觉到抓着自己右臂的手略有些松懈。虽然双手被缚,但她的身上倒没被加上什么控制肉体或精神的咒语。远远望见查尔斯鲁缇的火墙被无数血牙诅咒所突破,不得不丢车保帅地急速向后退却,克睿莎决定行动了。她先是装出体力不支的样子,微微晃动身体。身边那个三十多岁的堕落法师抓着她的手只是略加了点力,帮助她站稳脚跟,其他动作一概没有。帕贾玛正和查尔斯鲁缇交谈着什么,一旦这最后的劝说谈不拢,恐怕最后也是威力最强大的一击迫在眉睫。此时走神,很可能就会漏下这惊艳一瞥。
克睿莎的身子慢慢颓软下去,拖带着那名堕落法师向前俯下。堕落法师很不耐烦地低下头,想要给这个不示趣的学徒一点教训。说起来,要不是帕贾玛严令不得对俘获的几个女人下手,这个年轻的学徒放在平日倒是个不错的消遣。魔法师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而一旦被帕贾玛说服,参与到违反禁忌的研究中,道德和理智的束缚对他们这些因为获得强大力量而变得自信的‘超人’来说,就成了一根毫无作用的草绳。然而这次,漫不经心的他撞上了一块铁板——年轻学徒的头异乎寻常的向他的面孔靠近,黝亮的发丝清晰可辨,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嘣!’坚硬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脆弱的鼻梁上,漂亮的金星在他眼中散开。随后,疼痛令他大叫起来。
这叫声刚出口就变了味道。鼻子上的痛还没消散,下身是另一种类型的撞击。他身上更为柔弱的部分,被一点不逊色于头盖骨的坚硬,还带着恶意的外形的一件凶器——膝关节,给精确的命中了。伴随着像是还未变声的童子的惨叫,还是掐了后半截的,昭示着某种不可言表的罪行,这名帕贾玛的爪牙满嘴冒着白沫,脸上带着不可言表的神情,缓缓跌倒在地上。
与其它几个俘虏不同,克睿莎这边只有这一位不幸的看守。一招得逞,她立刻招来一个小光球,灼断将双手绑在身后的绳索。这是刚入门就学会的一个魔法。看了一眼瘫软在脚边的堕落法师,克睿莎回想起他的手之前对她所做的几个小动作,顿时恨意又生,又在他胯家踢了两脚。草原女子,原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的意识。她从六岁起就知道所有雄性,牛也好,羊也好,人也好,最致命的部位莫过于此。倒霉的家伙两眼都翻白了,顷刻间幸福地失去了意识。
帕贾玛亲自对敌,他那些手下当然不敢介入。他们退开一段距离后,散布在决斗场的四周。一则是防备查尔斯鲁缇逃走,另一则是要观摩老师的风姿。带着俘虏的几个堕落法师也都各自寻了观看的好地点,不过相互之间也还算凑得比较近。克睿莎的举动,自然也惊动了旁边的人。看押维利娜的两个最先注意到后面的异状。回过头,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同伴满脸痛苦的仰面倒在地上,而年纪最小的俘虏已经挣脱了束缚。
“糟糕。”
一名女性法师低声咒骂了一句,连忙向克睿莎那里跑去。帕贾玛所教授的新型魔法当然高超,然而随之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差。若是其中一个犯了错,其余干同样一件事的很可能都被惩罚。那个具有一点魔法天赋的娼妓逃走后,他们这些人对此算是深有体会了。
维利娜的另一个看守是个三十出头,相对年轻的男性魔法师。他的注意力早就被维利娜丰满的胸脯所吸引,一路上好几次走神。他的同伴一走,职责自然就都落在他头上了。所以他担忧地查看了一下对俘虏的约束机制。查看的结果,就是他的目光又集中到不应该多关注的地方。维利娜之前反抗得很凶猛,衣服撕裂了好几处。此时的她,胸口几乎是半裸的。这名堕落魔法师盯着衣服下高高的隆起,还有若隐若现两个樱桃般的凸点,眼睛都几乎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缘故,维利娜的反应和克睿莎的完全相同。那名女性堕落法师刚跑开,她就合身扑上,将剩下这名看守压倒在地。被波涛汹涌的胸部顶在脸上,底下那个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气愤。当然,随后一下膝击,彻底打消了他的任何念头。
朝克睿莎跑去的女法师刚开始念咒,手里还抽出一块绿色的水晶。克睿莎则释放出一个虚影,试图躲开预料中的魔弹。
“幼稚!”这么一个淡影子,怎么可能糊弄得了比她多十几年修行的前辈。再说了,水晶的存在,足以让这名堕落法师向虚影和本体同时发起攻击。
“砰!”
脑袋后面重重的一击,将刚聚集中的魔力打得四散,手里的晶石也掉在了地上。维利娜随手抽起一根跌落在地上的树枝,狠狠地敲在堕落法师的后脑上。她的魔法被抑制,一时半会无法解除封闭。
克睿莎跑来和她会和,两个人脚踢拳打手抓,加上黑棍,把这名尽忠职守的女法师彻底打倒。克睿莎呼呼喘着粗气,眼角看到跌落在地的死灵水晶。她一把将其抓在手里,随后朝着帕贾玛的方向开始施法。
“等等!”维利娜向她大叫,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圈紫色的光环,绕着白皙的手腕浮现而出。左手的水晶骤然一亮,光环顿时由原来手链般粗细,暴长成一柄真正的腕刃。克睿莎一声低喝,饱含冰冻能量的光环盘旋着向帕贾玛的背后射去。显然,死灵水晶的使用并不那么复杂。它只是应激而发,配合施法者所使用的法术。
帕贾玛头都没有回,甚至对他的弟子们发出的惊呼、警告置若罔闻。那道紫光精准地射中他的身体,然后......消失在他的体内。他仅仅是侧过头,对着克睿莎露出似笑非笑地表情。
查尔斯鲁缇的脸色骤变。
如果说帕贾玛刚才所表现是他充沛异常的魔力,那么吸收克睿莎的魔法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彻底改变。只有亡灵,而且是高等级的亡灵,才能将别人攻击他的魔法转化为自身的能量。死灵水晶的功用竟然能到如此地步!
查尔斯鲁缇彻底陷入了迷惑。亡灵之神到底在帕贾玛身上寄托了什么,才会揭示如此多的奥秘?若仅仅是为了诱惑他这个潜在的追随者,这个代价是不是太高了些?就像帕贾玛所言,如果一个普通的人类能够通过制造大量死灵水晶而将自己变成亡灵的不死之身,还有谁会忍受巫妖转化那冗长而痛苦的过程,以及为此付出的昂贵、艰辛的后果?尤其是,帕贾玛还自以为是在拯救人类,是在对抗西丝娅的淫威。这,值得吗?
帕贾玛开始念咒。
克睿莎呆呆地望着满脸惊诧的查尔斯鲁缇,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维拉女神的肚脐眼啊!这些新学徒就一点学不会耐心吗?”维利娜低声咒骂了一句。按照她的想法,脱困后应先救助导师赫蜜斯,然后再联合起来帮助查尔斯鲁缇逃走,而不是冒冒失失地向展现过惊人实力帕贾玛挑战。
此时此刻,由不得她不出手帮忙。双手摆出奇幻的姿势,食指和中指轻捻,一道翠绿的液体直向帕贾玛射去。帕贾玛以与他年纪不相符合的敏捷闪身躲过,早已准备就绪的魔法随即转换了目标。
维利娜只觉得全身一颤,某个巨大的、冰冷的东西从她背后刺入,从胸口部位穿出。诧异地低头看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然而只是冷,刺骨的冷。没多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不自禁地发出刺耳的哀嚎。“啊......!”
冰,一丝丝、一簇簇的冰在她体内蔓延开来。血液凝固,肌肉抽搐,就连体温也被变成了伤害自己的东西。混乱中,她撕开了自己的衣服。在原本美好的肉体上,一个白色的点在她胸口出现,且迅速扩大。吱啦!体内的冰在体外显形,如长矛般尖锐,如刀刃般锋利,割裂了她的身体,抽干她体内的能量。
克睿莎恐惧地看着维利娜张开嘴,却完全说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并不怎么寒冷的米索美娅春季,嘴里呼出的气体成了一团团白雾。终于,她的脸被白霜所笼罩,眼睛也蒙上一层白霭。生命随之而去,留下一道由地而成的冰柱,如同独角兽圣洁的标志,只是上面穿刺了一个身材姣好而衣衫凌乱的成年女性,一具四肢张开的尸体。这是一座足以放在曼卡斯最隆重场合的雕塑,可惜其表达的含义却并不会令人愉快——痛苦,惩罚,还是.....死亡?。
“生命就是这样,充满张力,充满能量。”帕贾玛感慨道。“即便是用于毁灭其自身。”
查尔斯鲁缇阴沉着脸回应道:“你已经开始歌颂死亡了。这离你崇拜鸦后还有多少距离?”
帕贾玛自嘲地摇了摇头。“或许我高看你了。死亡,当然值得你我敬畏。只不过你要面临的不是死亡,而是.......。”
他的话没说完,两枚魔法飞弹击中了他。克睿莎双眼含泪,不管不顾地念起另一个咒语。在她的意识中,是她害了维利娜。要不是为了救她,维利娜怎么会出手。而维利娜不出手,也就不至于遭到如此命运。她痛恨自己的无力.....,同时,还隐含着对查尔斯鲁缇的谴责。他不但不出手救助,反而与杀人凶手做起含义深邃的交谈起来。
查尔斯鲁缇当然不是无情。他也很痛惜维利娜的死,包括之前曼纽尔的死。他只是太理智了,以致不敢让情感影响到他的判定。帕贾玛太过强大,藏在他背后的西丝娅更是目的诡异。因此,他必须隐忍,必须伺机寻找机会.......
帕贾玛再次念起咒语,内容和上次的一模一样。
查尔斯鲁缇本能地喊了出来——‘不行’。只有克睿莎......,只有克睿莎,不行,不可以。
帕贾玛的眼神露出一丝嘲弄的意味。想找我的弱点。没想到罢,原来,你的弱点在这里啊!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动摇,继续致命的法咒。
查尔斯鲁缇的脑子这辈子从未运转的如此迅速。从幼年时令苏卡喜悦的光球,到为了因对赫萨比斯恶劣的环境而学习的救助术,直到由血石领悟的暗系魔法,一个个在他脑海中翻转。然而,任何一个都无法解决眼前的局面。帕贾玛的施法即将结束,克睿莎,那个矜持爱笑的草原女子,那个对他暗藏素心的小女人,那个为了父仇而步入他的后尘的新学徒,那个为了帮助他不惜与难以想象的敌人对抗的初级法师,她的脆弱而稚嫩生命,尚未绽放就即将陨落。而他,眼睁睁看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帕贾玛念出了最后一组咒语。
也就在这一刻,查尔斯鲁缇竭力挣扎的思绪终于捕捉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几乎没有犹豫,他就将其付诸实施。闪烁的魔法光芒中,他和克睿莎的身影开始摇曳晃动。魔法任意门吗?帕贾玛不禁晒笑——这么短的时间,查尔斯鲁缇来不及为他的小情人制造一扇逃生之路了。看着他心存侥幸的样子还真是好笑。或许,打发了这个小学徒,下一个就该轮到赫蜜斯了。查尔斯鲁缇的顽固,总会在某个阶段被打破。如果他继续冥顽不灵,那帕贾玛也并不在意自己手下再多一个牺牲品。
法术生效了。不可逆转的过程,以生命的能量引发冰冻的伤害。越是年轻气盛,越是充满活力,体内萌发的刺矛就越是迅速、越是锋利。这和制造死灵水晶的过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命中的目标可不是帕贾玛预料中的那位。
“移形换位吗?”帕贾玛的表情中既有惊讶也有惘然。查尔斯鲁缇选择了一个可谓精妙,也可谓愚蠢的办法。他将自己所在的空间位置与克睿莎的对调,不足五十丈的距离大大加速了这种转换的速度。不过结果就是帕贾玛的索命冰矛贯穿了查尔斯鲁缇的身体。克睿莎,则安全地逃脱了致命的魔法。
“有意义嘛!”帕贾玛又嘀咕了一句。克睿莎虽然躲开了冰矛的一击,实际上却落得与帕贾玛面对面地尴尬境地。帕贾玛可没有那么多怜香惜玉,简洁地以震撼法球和缠绕术将她打倒在地,完全不顾及她惊慌担忧的表情,以及竭力想要跑去爱人那边的意愿。之前虽然竭力想要拉拢查尔斯鲁缇,不晓得为什么,明知他必死无疑后,帕贾玛心中反而没了那么多考虑。死就死矣!不过是少了个追随者和部下,最多就是有点惋惜而已。早知如此,还不如将他制成死灵水晶呢。像他这样富有天赋的魔法师,一定能做成大而完美的水晶罢。
另一边,刺透查尔斯鲁缇的魔法已然生效,即便是他以全部魔力抵御也是枉然。他的视力迅速降低,仿佛一层白雾笼罩在他眼前。寒冷,抵消了由内到外的疼痛感。听到克睿莎和赫蜜斯尖锐的呼喊声,他的神志渐渐模糊。好冷!就像身处赫萨比斯的冰原上,周围满是风吹动骷髅骨头的兹嘎声,以及随时致人死地的陷阱。在那里,死亡要比活着简单得多。
“这样就完蛋了?”耳畔传来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屑。此时此刻,查尔斯鲁缇已经疲弱到失去了警戒的心思。死就死罢,是不是落在西丝娅的手里又有什么关系?
“真没意思,还以为这次能成事呢。”冰冷而光滑的手指轻抚过查尔斯鲁缇的脸。“一千年了,我想着你,念着你,你却总是拿些虚像来糊弄我。我就真得那么讨人厌?惹的你连一面都吝于给我。”
呢喃的语句,如同怨妇对待刻薄寡恩的情人。查尔斯鲁缇的心在无比黑暗和细语中沉沦。
“......我的恋人,沉醉我的美酒,我多么怀念以前在一起的岁月......。你耻笑我的痴情,嘲讽我的幼稚,将我的爱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践踏,却又因我的死.....而愤怒。当你为我发动一场神战的时候,我多想偎依在你的身边,亲眼目睹你英勇作战的潇洒身姿。......然而你却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成为一位神袛,掌管着你所留下的暮族......归来罢,让我再次感受你的抚摸,感受你激情而又热烈的折磨,让我们在欲念的巅峰永远地合为一体......”
那些话语,如无所不在的双手,抚弄着查尔斯鲁缇越来越沉重的身体。
“不.....不要打扰我的休息。”查尔斯鲁缇很不耐烦地说。他很累,也很冷,只想一个人沉入梦乡。
“咯咯咯......。”笑声中,那些手离开了。一张脸出现在查尔斯鲁缇德面前。很难描述这张脸,有点像是年轻而富有活力的克睿莎,又有点像是沉静而优雅矜持的希尔缇丝,仔细看,却显然带着希拉睿娅成熟的妩媚,以及赫蜜斯自信而体贴的温情。
“很有趣的游戏,不是吗?帕贾玛以为正与我为敌,可他陷得越深,为我提供的服务就越多。而你,则像一只盲目的蜜蜂,追着他一头撞入我编织的蛛网里。你和他其实没什么两样,都那么骄傲,那么自以为是。”
听出其中讽刺的意味,查尔斯鲁缇愤愤地诘问:“你的恋人,精灵女王的情人,他是不是比我还骄傲,甚至连神都不放在眼里?可你还不是爱上了他,他死了一千年了还不能将他淡忘?”
西丝娅脸上的笑,顷刻间有些扭曲。然而仅仅一瞬间,她的神情就恢复了淡漠。“你没资格嘲笑我,更没资格嘲笑他。”
“为什么?我是他的分身,他的影子。而你,不也始终纠缠在我身边,甚至不愿意给我一个安宁的死亡。妄为你那号称执掌死亡的神袛之名呢!我当然有资格评判你和你滑稽的痴情。”
西丝娅的脸呈现出尖刻的冷笑。“哼,你也配!”
她将一个影像投进查尔斯鲁缇的脑海。死亡,似乎剥夺了血石对他的保护,使得西丝娅能够轻易侵入他的精神。“你能面对这个吗?”
赫萨比斯的一幕,查尔斯鲁缇的朋友、同伴,在亡灵祭司卡莲娜的咒语中一一凋零。查尔斯鲁缇的心如铁石般坚强。骤然,死亡的景象幻化为希拉睿娅哀怨的面容。他的冒险,他的执著,究竟是否抵得上这位最初爱人的默然挽留?他将她一个人留在强颜欢笑的欢场,污秽和肉欲横流的肉街,还毅然决然地断绝了希拉睿娅最后一点信心——他会平安回来的希望。虽然嘴上说是为她好,骨子里又真的带着多少诚意?
对于查尔斯鲁缇的内疚,西丝娅只是报以轻蔑。“这个呢?”,她改变了投射的影像。
克里西大法师临终嘱托和他被冰雪掩埋的尸体在查尔斯鲁缇眼前回现。耳畔听到的深深的叹息,在呼啸的北风中渐渐消逝。先师曾对他抱有深切的希望,甚至因此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和他偶然获得的宝物。为此,克里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然而,查尔斯鲁缇的野心和未来,在曼卡斯的魔法塔中撞的粉碎。如果不是他对纳迦斯家族执拗的怨恨,如果不是在还没有万无一失把握的情况下强行参加竞争,如果不是他不顾一切到不惜以图拉克的名义借下巨额钱款,他又怎么会落得如今的境地。克里西老师起于地下,想必也会为此感到痛惜罢!
“还有这个呢?”西丝娅的嘴巴带着冷酷的微笑。
苏卡的死,她怎么敢将这个从他的记忆深处翻出来!这不啻于在他刚刚结疤的伤口又割上了一刀。查尔斯鲁缇闭上了眼,却抹不去他的愧疚和悲伤。希拉睿娅的宽容,赫蜜斯的爱护,渐渐麻痹了他的伤感,然而带来的副作用则是痛苦被掩埋在内心更深的地方。一旦再被挖掘出来,只会更痛更难以忍受。查尔斯鲁缇只觉得呼吸困难,眼泪从他的眼眶缓缓滴落。
“这样就不行了?还有好多呢。”西丝娅娇笑着说。
随后,一连串并不连续的景象在查尔斯鲁缇的脑海流过。有过去的,有现在的,还有未来......。
一脸狡黠的图拉克,六、七岁的年纪,带着少年老成的查尔斯鲁缇,在皇宫的花园里踮着脚尖潜行。身后跟着一个步履笨拙的女孩,小手紧拉着图拉克的衣襟。他们悄悄来到湖边的小亭,优雅而沉静的希尔缇丝斜靠在躺椅上,手里拿了一本书,若有所思地阅读着什么。正是那一瞥,令查尔斯鲁缇的心为之悸动。那一刻,他懂得了爱。不久后,他又懂得了什么叫失恋。即便知道希尔缇丝对他也是心有所系,两人的身份决定了他们之间的情愫不会有任何结果。更别说他们各自的姓氏背后存在的对立。
骤然,漫天飞舞的火焰替代了柔和温馨的背景。曼卡斯城在大火中燃烧,皇宫成了一片火海。人工开凿的湖水被热浪所蒸发,小亭在熊熊火光中轰然倒塌。希尔缇丝,恬静的希尔缇丝,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用双手在焦黑的废墟中爬行,满是灰烬和尘埃的脸上不知是悲伤还是无奈的神情。她抬起头,双眼突然一亮,仿佛看到了面前的梦中情人。然而查尔斯鲁缇却什么也帮不了她。他伸出手,双手抓住的是一片虚空;他向她呼喊,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到。希尔缇丝的目光渐渐黯淡,她调转身,吃力而艰辛地向另一个方向爬去。贵为公主的她,身边已没有一个人陪伴。
查尔斯鲁缇感到自己飞了起来,视野从皇宫的一角扩展到整个曼卡斯城。从空中向下俯瞰,城市如同精密的蚁巢,布满宽阔的大道和狭窄的走巷。聚居在其中的成千上万的居民,如今就像被砍了脑袋的鸡,慌张而毫无头绪地四散奔逃。以往保护他们的军团失败了,以往庇护他们的皇室凋零了,以往自豪和骄傲的魔法师们死得死逃得逃。他们再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于是彻底陷入恐慌。可就在那一刻,丑恶的东西迸发出来,足以让一个最纯洁的教徒堕落。他们抢夺食物、衣服,甚至根本再也派不上用场的笨重家具。稍有反抗,就拿着手里的棍子、刀具一拥而上。街尾小巷里,女子的哀叫求饶被肮脏有力的大手所遮盖。不过,这最后的挣扎和狂欢并没有持续多久。如海涛般的亡灵从城市的北门涌入,所到之处无论是施暴者还是受害者一个都没有放过。留在它们身后的,只有满地的血腥和尸体。黑色的血浆在街道上流淌,一道道一条条汇聚到一起,沿着城市的主干道缓缓流入东面的宁静湖。绿色的湖水被染成鲜红,荡漾着,向湖心方向扩展开来......。
这不过是些幻影!查尔斯鲁缇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然而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仿佛伸手就能触及。他的鼻翼甚至嗅到浓烈的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翻涌,差点因此吐了出来。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亡灵之神的表情似乎有些寂寥。“一千年前,我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件。城市被毁灭,野蛮和暴力在文明之地肆虐。一些人自甘堕落,将自己变成了凶手和刽子手,倚靠他人的痛苦获得一日片刻的苟延残喘,然而最后同样躲不过死于刀剑之下的命运。另一些人向神祈求,得到的却是拗口难识的预言,那些救不了他们自己,也救不了他们所牵挂的人。我的爱,他的眼看过创世来无数次的悲剧。你还有泪,而他的泪腺早已干涸。”
“我所等待的人,他冷漠无情,他无所畏惧,他孑然一身。你怎么可能比得上他?你不过是另一个失败的尝试,仗着他残留的一点力量妄自尊大。当你试图索求更多,甚至奢望能与他比肩,空洞无力的你必然遭遇失败。原本你应该因为自己的野心而死在冰冷的赫萨比斯,我那可爱又可怜的家乡的。我给了你血石,延续了你的命运,你却用来对付我的眷族。血石的能量被我的幽灵龙腐蚀之翼耗尽,但我还是留了你一命。你以为靠你自己,还有帕贾玛这样意志脆弱的帮手,就能轻易逃脱迪丽娅之手吗?”
西丝娅的脸在查尔斯鲁缇的眼中渐渐模糊。
“即便如此,你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失去了在法师行会爬升的机会,呵呵,我原本倒是很愿意在那里再安插一个棋子的。然后是随意玩弄自己并不熟悉的东西,害死了你的养母。本以为自艾自怨会让你消停一段时间的,没想到这一次你又没头没脑地撞进我对帕贾玛的安排里来了,还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唉,该怎么说你好呢?愚蠢,倒霉,还是自作自受?”
那双珠圆玉润的手再次滑过他的脸庞。
“你不过是这一千年来几百次尝试中的一个,所以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就算是现在,也还是有好几个对象可供我选择的。人类、精灵,甚至是某个特别的魔物。我是神,所以我有足够的耐心用来等待。只可惜......,你和你所认识的人都没有机会了。就如我展示给你的,他们都会死去。短的一两天,长的至多不超过十年。”
查尔斯鲁缇感到一双湿润而寒冷的唇轻轻碰触他的脸颊。“很遗憾,要说再见了。下次再见到我,我就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的主人了。”
咯咯的笑声缓缓远去。查尔斯鲁缇再听不到任何声响,眼前也再看不到任何事物。他原已放弃所有希望的心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西丝娅是神,却不是他所信奉的神。她所说的一切,查尔斯鲁缇并不至于完全相信。然而.....,她所展示的景象,正是作为帝国一员之一,数百年来始终摆脱不掉的噩梦。即使这个国家是他遥远到几乎无法追溯的祖先所创造,即使他的直系远祖为了阻止帝国的诞生而不惜与自己的兄长、父母为敌,即使尼森哈顿皇室将纳迦斯家族当作潜在的对手长期压制,查尔斯鲁缇终究无法做到对焰龙帝国的毁灭置若罔闻的地步。何况西丝娅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张他曾经熟悉的面孔。在这场毁灭中,他们何去何从?是像战士一般死去,还是选择逃离,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查尔斯鲁缇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那张脸,希尔缇丝那了无希望的脸,再一次浮现出来,深深刺痛了他的心。难道真如亡灵之神所说,他这一生就是失败,而他身边的人注定了悲惨的结局?
“不,我不要现在死去。就算只能拯救少数几个人,我也一定要去做些什么。”查尔斯鲁缇对着虚空呢喃着说。对,要活下去!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许多人为了他的活而做出牺牲。苏卡将襁褓中奄奄一息的他带回自己贫苦的家,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养大。图拉克、费尔缇-马诺王妃、希尔缇丝,给了他一直缺乏的母爱和兄弟姐妹之爱。克里西大法师,像严厉而不失慈和的父亲,毫无隐藏地教授他知识,将他带入魔法奥秘之门。更何况还有那几位红颜知己,将他的影像深深放在心底。如果现在就死去,岂不意味着他们所付出的亲情、柔情,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我要活!”查尔斯鲁缇一次次重复的低语,渐渐化作坚定的呼喊。他对着厚重的黑幕大声叫嚷。“对!我要活下去。那些保护过我,抚育过我的人或许已经死去。但我相信,他们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我。还有那些爱着我的人.....。为了他们,我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终于,由于苏卡的死而变得黯淡曲折的未来之路在他眼前豁然开朗。
被父母抛弃后,养母苏卡保护着他顺利成长,图拉克、希尔缇丝、克里西等友人无私地帮助他。他们并不希望他向纳迦斯家族复仇,报复他的父族在他这个私生子身上表现出的漠视,也不希望他出人头地后能够报恩。他们想要看到的,不过是他们的孩子、学徒、朋友,能够踏上一条超越他那个有天赋却缺乏责任心的父亲的人生道路。回头想来,不禁汗然——他过去的十多年大错特错了。他变得和他的父亲一样自私自利,变得和他的父亲一样睚眦必报。然而,那些关心他的人没有抛弃他。他们始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直到死亡迫使他们分离。
查尔斯鲁缇的眼中泪水已干。
无力的四肢恢复了知觉,包裹住他的身体的寒冷刺骨再无法约束他的行动。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该怎么回去,怎么摆脱亡灵之神对他的束缚?力量,他需要更多地力量。对于因为西丝娅的诱惑而变得强悍的帕贾玛,他不能再是毫无还手之力。
......
帕贾玛怅然若失地看着眼前一男一女两座雕塑,弟子和追随者的恭维也没能让他有所释怀。这个结果不是他所期望的,又或许是他选择这条道路时就已注定的。一直以为最初的犹豫后,自己不会再有什么疑惑。此时此刻,他却产生些许动摇。查尔斯鲁缇到底是不是亡灵之神的信徒?他们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区别?帕贾玛突然晒笑——查尔斯鲁缇和他当然有区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死了,另一个则活了下来。难道将人的生命视为获取魔力的最佳捷径的他,还会在乎那一条两条人命吗?魔法师的命又怎样?不过是又一块稍大些的死灵水晶罢了。在他将犯错的一名弟子提炼成水晶的时候,就已经验证了这点。
赫蜜斯被他的两个急于献媚地追随着带到他的面前。
“老朋友,我很遗憾,没能替你留下纳迦斯家私生子的命。我知道你很喜欢他,我也挺欣赏他的,可惜他太固执。没什么好说的!他死在正大光明的魔法对决中,只能怨他学艺不精了。如果还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恐怕就在于他是为了救一个女人而丧了命。嗯,就是你的年纪最轻的那个徒弟。移形换位,哼,他还真够机变的,也够决绝。想必就因为这点,才让他在你们这些女人眼里显得富有魅力罢。”
赫蜜斯的脸上挤出一点苦涩的笑容。她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哈萨尼兹不是说查尔斯鲁缇可能成为通向神之领域的一扇门户吗?难道得到查尔斯鲁缇导引的不是她,反而是眼前这位疯狂堕落的炼金大师帕贾玛?没错,亡灵之神的想法本来就不可以常理来判定。不,所有神袛的想法都不是她这样的人类可以预料的。不过这次,她可真的输惨了。长久来的谋划落得一场空,不但搭上了两个最优秀的徒弟的命,还有可能把自己也搭上。为今之际,只有在帕贾玛面前虚于委蛇,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了。或许这就是惩罚,对她小觑神的意志的惩罚。
多米提安-西蒙卡沙带着小人得志的笑意,腆着脸问自己那位因为击败神的宠儿而显得越发高大的导师。“大法师,可以将剩下的两个交给我们处置吗?哦,还有那个之前逃跑的娼妓。”
处置?男的那个懦弱无能,只配用来炼制魔法水晶。女的.....,帕贾玛知道他这帮徒弟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他如今修炼的魔法极为暴虐,如果不给这些追随者一点放松自娱的机会,单凭强迫和压制恐怕很难聚拢起人心。何况他们做的恶越多,与原来的生活脱离的就越远,对他的依赖性也就越强。如此一举两得的事,帕贾玛当然不会去刻意阻止。
赫蜜斯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没事,我的老朋友。这些不入流的只是要找点乐子而已。”帕贾玛宽慰道:“要不,我把剩下那个女弟子暂时给你留下,也好让你在考虑期间有个人可以服侍。不过,我要的可不是虚情假意的认输,而是彻底的服从。如果你想不通这点,那我并不介意把你们师徒两个都交给他们。”
多米提安的脸上,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帕贾玛对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暗自提醒自己,要对这个堕落到企图在仇敌的女人身上寻找复仇感的小人多加注意。不过现在还不是清理队伍的时候。能吸收一名曾与他同名的大法师,无疑是近期来最大的一个成就。
在帕贾玛虎视眈眈地注视下,赫蜜斯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咦!”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冰怎么化了?”
帕贾玛的心一怵,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涌上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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