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帝国余辉 > 第十七章 蜕变

第十七章 蜕变


6月的沙漠,骄阳似火。然而在这骄阳酷热下,图拉克的心却感到一阵阿蔢达尼亚冬日时的严寒。

        不止是他,紧随在他身后利亚-葆兹、格里弗-鲁德、多尔夫等人也都是苍白的面孔。只有巴尼安-姆尔巴赫,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东张西望的仿佛在看风景。而此时,他们正身处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受伤士兵的哀号声、寻觅死肉的秃鹫争食的嘶叫声,加上哭泣悲鸣,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对于最有力支持者科夫拉特-亚穆克的儿子多利亚的惨死,对于塞奥珐诺-兰加比、拉德姆-迪纳米(radmdhinam)等诸多合作者因为商路阻断而遭受的损失,图拉克做不到熟视无睹。他所执行的政策,所谓摊丁入亩,就是将帝国以人头为单位强加在伊姬斯的税收,转嫁到富裕的奴隶主海商阶层身上,从而降低普通民众的压力,缓解伊姬斯本土人士对帝国的敌对心理。为此,他必须保证这些大奴隶主们能够从因为大量资金的投入及商务壁垒的放松而人为造就的伊姬斯的繁荣中获得利益。库莫部落的强势崛起,以及黑羊乌尊部落的残余制造的袭击事件,皆有悖于图拉克在安妮塔等同盟势力协助下制订的既定方针。

        借由多利亚-亚穆克之死的契机,再结合上蝎女曾袭击帝国一等司法监察官欧卡雷亚,帝国王子图拉克-尼森哈顿殿下的罪责,图拉克授权帝国驻伊姬斯最高军事长官,奥多里克-埃卢鲁斯大统领,发动对伊姬斯南部及沙海附近卡特理派游牧匪帮的清剿行动。

        可惜,本该是对伊姬斯了如指掌的奥多里克,这一次的表现却令人大跌眼镜。

        起初的开局非常不错,仅一个月的时间,一支四千人的地方部队就完成组建。其成员多半来自帝国在伊姬斯殖民者及其后裔,少量依附于殖民家族的伊姬斯亲兵、护卫、保镖也被编列在内。部队的装备来自克特里的库存。那批罗柯比-哈尼兹派人在西瑟利亚粗制乱造,后来又在玛尔提娜偷袭图拉克的行动中随船沉入考西亚(kausia)港口的武器盔甲,去年的时候,因为安妮塔明里暗里的威胁,罗柯比-哈尼兹被逼无奈之下,只得狠狠心掏出自己的钱又造了一批,年初恰好送达。也正因此,这支部队的武装可谓精良。首席事务官哈尼兹这回可万万不敢再耍什么以次充好的把戏。

        按照帝国军队的传统,奥多里克将手下的军官、老兵分配到新组建的部队里,搭建起基本的指挥体系。再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辛卡纳(singhana)绥靖部队初见规模。名称的由来,自然是奥多里克将这支部队的驻扎地选在了南部沙海商路的起点,商业城邦辛卡纳(singhana)。塞奥珐诺-兰加比的家族,以及至高百人团,都对这次行动提供了粮草辎重方面的支持。因而克特里至辛卡纳的行军颇为顺利,掉队的人数不足一百。沙漠部族或许摄于队伍的规模及整齐闪亮的武器盔甲,几次袭扰不得后便偃旗息鼓了。

        奥多里克的本意是以辛卡纳为据点,部队以千人的编制向各个方向出动,逐步扩散绥靖地区的覆盖,从而将作乱的沙漠部族驱逐出主要的商道。为了洗刷罗西拉(rohira)海战的耻辱,奥多里克可是决心干出点名堂来的。这一次,科夫拉特和玛尔提娜不可能拖他的后腿,胁迫他做些摆样子不出力的花样子。偏偏也巧,图拉克对他那个十三军团的战斗力毫无信心,所以除了勉励之外,一点没有抢功的意思。奥多里克觉得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因为玛尔提娜转头图拉克的怀抱而经受得屈辱,也为之一扫而空。虽然内心深知玛尔提娜对图拉克是另有企图,图拉克不过是在饮鸠止渴而已,但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在任何一个社会里都无异于‘软蛋’的代名词。前段时间,奥多里克真是很憋屈啊!

        然而事件的发展远超出奥多里克的预料,他那套以点带面的战术很快被证明并不比多利亚-亚穆克多路并进的好多少。而且之后的战局表明,伊姬斯地方部队虽然武器装备上优于掠奴队的佣兵,但骑兵比例较少造成的机动性上存在严重缺陷。相对的,游牧民的部族兵则至少拥有一人双骑的基本配备。同时,因与定居民的对立而日益减少的铁制品补给,迫使他们转而采用较为传统的弓弩。可以想象,平日一把弯刀所耗用的金属,肯定能被游牧民经验老到、节省成性的铁匠打造成数十乃至数百个箭头了。而箭杆和尾羽,就算是沙漠戈壁里也少不了制作的原料。关注游骑侦查,随时随地呼啸而至的袭扰,铺天盖地的羽箭射击后快速脱离战斗,这些特征早在奥多里克进军时便初露症兆。奥多里克却把这些当作游牧部族势力怯懦避战的证据,放出大话说自己可以在两到三个月内击溃任何有组织的反抗,抓捕并惩戒所有涉及多利亚-亚穆克之死的为首叛逆分子。

        图拉克听到这宣言时略有些迷惑,弄不清奴隶贩子多利亚-亚穆克什么时候成了烈士一样的人物了。不过他很明智的没有对此有所置词,而是通过玛尔提娜传达了一番善意的关注。至于玛尔提娜是否提醒过奥多里克,图拉克就不得而知了。内心深处,他也不想知道。

        果然,辛卡纳绥靖部队的几支分部在突出城墙约一百古里的距离后,便不断遭受游牧部族短而迅速的打击。每次阵亡的数量始终保持在十人之下。可是伤者众多,有时甚至达到死者的五、六倍。看着身上扎了一尺多长的马弓射出的箭,捂着大腿、胳膊、胸口惨叫的同伴,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的士气一落千丈。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官员和奴隶主们所承诺的金币,为了捕获俘虏后转售为奴隶的分成,为了抢夺那些游荡子遗留下的战利品的,而不是为了没日没夜的不得休息,还要与神出鬼没的游牧民玩时不时会丢掉性命的捉迷藏游戏的。奥多里克派下去的军官和老兵不是没有发挥作用。但仅是整合队伍、安抚人心就已耗尽他们所有的精力,哪里还有余力鼓舞军队的战意。奥多里克所制订的一轮五天、每次两百古里的扫荡行动,最后成了在城市周围看不到的地方宿营驻扎的郊游活动,丝毫起不到打击反抗势力的作用。

        又过了一个月,奥多里克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的想法有点简单化了。据各方打探,以及近期的接触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南部这批匪帮分子主要由乌尊部落的残余及以卡特理派守护者自居的库莫部落的支援人员合流而成,总兵力大致在三千左右。如果是正面开战,辛卡纳绥靖部队无论人数、装备都优于对手,足以轻松解决战斗。可狡诈的部落军队根本不打算堂堂正正地战斗,而是利用沙漠地广人稀的地形进行破袭。虽然这对奥多里克的部队很难造成致命的损伤,但也意味着打通商道的目的短期内无法达成。这样,留给奥多里克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继续在辛卡纳驻扎重兵,直到游牧部落断绝补给后自行撤出附近区域;另一个就是全军汇合,出去寻找战机。毫无悬念的,奥多里克选了第二条方案。他可不想因为沙海商路的长时间断绝,而成为伊姬斯最遭痛恨的‘无能’人物。

        当然,在具体战术实施上奥多里克还是显示了老到的一面。

        他首先将伸出的几根‘手指’缩回来,装出一副不耐其扰,索性回营休整的姿态。随后,在离辛卡纳城十里的地方设立半固定的营房,将大量物资补给转移其中。待五千人的部队回来后,便是一连数日的大吃大喝。甚至还从城里雇佣了大批娼妓,供这些士气低落的士兵寻欢作乐。暗地里,则派出两百多人的亲兵队伍,潜行到培卡塞阿姆(pekusamu)附近,伪装成去往沙海的商队大张旗鼓地收罗骆驼、商品。十天后,这支‘商队’带着大批货物,一路迤逦向辛卡纳城方向走来。而奥多里克则算准时间,留了一千多人继续在营地胡闹,自己则率领大部悄悄埋伏在离城两百古里外稍偏离商路的一处干燥谷地里。营地里上百杂役、妓女都被一并拘押,以免泄露风声。

        果不其然,商队在距辛卡纳城两百多里的地方遭到袭击。假冒商人的亲兵首领一边组织防御,一边向事先约定的潜伏地点派出传令兵。接到亲随紧急送来的消息后,奥多里克即刻率军突袭,意图将被亲兵们缠住的游牧民袭击队一网打尽。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奥多里克的算计不可谓不精妙。然而有一点他却万万没有料到。

        要慰劳军队,辛卡纳城的奴隶主大商贾当然不可能送上养在家里的头牌舞娘。于是,大街上最低级的肉户,甚至作坊、庄园里底层的奴隶,都被拉来临时充数。这其中不少是前段时间多利亚-亚穆克的掠奴行动遭劫掠、污辱、贩卖的乌尊部落成员。无论是从辛卡纳城街巷的流言,还是营地里士兵的自吹自擂,奴隶们都了解到黑羊乌尊已经重建,而且开始对这些卑劣的住在石头圈子里的人实施复仇。奥多里克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简单想想都知道一定是要对她们幸免于难的族人有所不力。于是,十几个来自乌尊部落的奴隶在奥多里克走后不久就群起煽动闹事,并在付出死两人、致残致伤四人的代价后,将几个姐妹送出了营地。营地的看守们担心奥多里克的责罚,又觉得不过是几个奴隶娼妓逃跑,就把事情隐了下来没有通告。

        奥多里克计谋的最终失败,就落在这件小事上了——其中一个女奴不吃不喝地跑了两天,终于遇上珂雍露-内玛尼亚属下的一支侦察小队。小队的头领知道情况后,立即向斯勒巴尔和珂雍露发出警告。此时要弄清奥多里克的动向已经来不及了,要召回分散在各处的袭扰队也是不太可能。为减少损失,斯勒巴尔-内玛尼亚当机立断,召集附近所有部族武士,聚起两千多人的部队。他特别要求一人至少两匹骆驼,每人携带双弓,十桶箭。由他本人率队,延至辛卡纳城商道一侧,向北反向搜索而去。

        因为附近的沙漠谷地而被称为斯塔沃(stave)战役的一次小规模冲突由此发生。

        战斗初期,库莫和乌尊两部落联军的一支五百人的袭扰队,袭击两百名职业军人假冒的商队。两者打得不可开交之际,伊姬斯大统领奥多里克率领包括部分雇佣军在内的三千四百人部队,包围游牧部落的袭击者。游牧部落的武士见情况不妙,分成多个方向试图突围。在此过程中,遭受一定的损失。

        然而不久,由一名巨蝎骑士带领的部落援军到达。奥多里克不惊反喜,觉得期待中的大决战提前到来了。这次诱饵行动,奥多里克本就没打算就此彻底消灭沙漠匪帮。他的目的,一则是借此鼓舞士气,给背后支持自己的伊姬斯权贵们一个交待,另一则是借捕获的俘虏,拷打逼问卡特理派反叛势力的老巢。没想到这么一动,竟然能诱惑游牧部落集结主力前来。奥多里克当即命令重新编队,准备给这些连刀都备不齐,只配了些小型弓箭的乞丐游牧民来个一锅端。

        本战,帝国方面是奥多里克率领的伊姬斯地方部队,总人数三千六百人。其中七百是职业军人,四百是雇佣军。余下的皆为按照帝国传统招募的民军,接收过短期的训练。骆驼数量两千,仅一千三百配置为骑兵,多由奥多里克的亲信老兵及久经厮杀的雇佣军担任。卡特理派势力方面,是库莫和乌尊两个部落的联军,共计两千三百人。库莫部落的八百人都是部族精锐,由斯勒巴尔-内玛尼亚率领。而乌尊部落人数虽然居多,但经历过之前近乎灭族的惨剧后,反而在联军中处于较为弱势的地位。

        整体上看,游牧部族的部队无论人数、装备,经验丰富的军队骨干,都比不上伊姬斯大统领奥多里克的绥靖军。唯一的优势在于两千多人都是骑兵。或借用奥多里克的原话,‘这就是他们的种族能长期存续的原因之一——那么多骆驼,溃败的时候总能逃得更快一些’。

        之前设置包围圈的时候,奥多里克将主力分成两部,分别由东西两面夹击。而他派出假冒商队的亲兵,则由北面固守的车队逆袭。游牧民的袭扰队五百骆驼骑手在这次‘钓鱼行动’中损失惨重,前前后后约有一百多伤亡落地的。至于还能坐在骆驼上的,也几乎每个都带了伤。见援军由东南方赶来,这些人迫不及待地向那个方向突围而去。

        自率右军的奥多里克没有命令追赶,而是不慌不忙地召集亲兵建立中军。略察看一下地形,他决定不给这些游牧民犹豫的时间,立即用手上的两千一百人发动阵势。八百骆驼骑兵分列两侧,中间是一千三百混编的步兵。中央战阵的最前方是两百弓弩手,由后侧四排长矛兵拱卫。其余则是使用刀、剑、战斧、战锤、链枷的近战部队,在最后面分成四个小方阵。典型的帝国军团风格,既有护持两翼的机动部队,又有投射和肉搏组合的中央打击力量,布阵足够严谨。面对这样的组合,那些没经历过大军团作战、缺乏纪律的沙漠匪帮,要么是在几次对射后被具有人数优势的步兵包围而全军覆没,要么就是初步进攻受挫的情况下被对方骑兵借势冲击而一溃千里。

        奥多里克也是数十年军旅生涯,一眼就看出对手来时虽然尘土飞扬,其实至少一半是驼畜,真实兵力封顶了两千。这被其归结为游牧匪帮措手不及,兵力不足,只好多拉了些骆驼来充数。虽然高踞于沙丘顶端的巨型蝎子颇为威猛,但布骑兵于沙丘两侧的阵势,要么是突然遭遇来不及变阵,要么就是指挥的蝎子骑士根本就是个菜鸟。

        不是吗?

        本来兵力就不占优,却因为帝国的军队分成两支而依样画葫芦地自行拆分。知道什么是集中优势兵力吗?知道什么是以多击寡,以时间换取空间吗?

        自己骑兵数量多,就应该在沙丘坡面上列阵,借助地势一拥而下。这样或许还有点获胜的机会。可他偏偏在山脚布阵,还是前面人少后面人多样式。莫非看到帝国一方的人多,未开战大部分人就胆怯了?

        这一仗,肯定能赢。唯一不明确的就是这群乌合之众死多少人才会退。奥多里克暗自希望对手多少能顾忌些游牧部族武勇顽强的传统,也便于他多捞些战绩。

        “进攻!”

        一声令下,奥多里克的军队排出整齐的战列线,向着沙丘方向进军。

        斯勒巴尔-内玛尼亚也是在看到帝国喷火巨龙旗帜的第一时间便布置了战斗序列。他将属下的部族勇士分为三个部分。五百名训练有素的库莫部落本部骆驼骑兵,由内玛尼亚家族的一个成员率领,在沙丘的左侧排列成楔形阵。另有六百名皮甲、双弓、刀剑配备齐全的精锐武士,在离前锋两古里处设防。这是他手下最可信的一部分力量了。剩下的虽然还有一千两百骑,但除少数原来就是库莫或乌尊部落的武士外,多半是近来刚收编来的普通部落平民。斯勒巴尔将这些人编为独立的一队。又或是担心他们的战斗力,所以将其部署在沙丘另一侧。由上方向下看,这支右翼部队总体上呈现前后人数少中间人多的橄榄形。

        奥多里克的冲锋,恰好对着五百库莫骑士楔形箭头。在双方接近到仅间隔二十丈的距离时,绥靖军的弓弩手开始抛射弩箭。‘嘣’的嗡响中,一片带着铁嘴的‘蚊子’啸叫飞舞着投射到骆驼骑兵的队列里。效果不错,但杀伤力其实有限。库莫骑士多半穿了半身皮甲,头上顶了带多块铁片的皮盔。他们的骆驼,在鞍部前后、脖颈、臀部等重要部位也都披盖了毡毯。虽然一百多箭支中至少一半射中了目标,其中甚至不乏某个库莫骑士身上、坐骑上钉了五、六支箭的情况,但除了几个伤了脸部的,五百骑兵依旧保持阵形。

        “嗬——哦!哦!哦!哦!”首领发出颤音的呐喊。这群库莫勇士抽出闪亮的弯刀,双腿紧夹骆驼的两肋开始加速。与弓弩手略显混乱的第二轮射击几乎同时,楔形的前锋如加热的餐刀接触到黄油般,迅猛而锐利地切了进去。

        刀劈砍到脸上、脑袋上,鲜血迸射而出。惊恐地用铁和木头制造的弓弩去阻挡,也不过落得弦折骨断的枉然下场。沙漠部族勇士的个人技艺,加上内玛尼亚刻意培养的纪律,以及因卡特理派的教义而凝聚起来的从属感,使这五百骑士仿佛古代传说中一生征战的军阀亲兵,一路杀戮如入无人之地。

        绥靖军的弓弩手很快败下阵来。而且是溃败,连方向都不辩地四处逃散。奥多里克不屑地冷笑。若是在帝国军团,无论这场仗最后的胜负如何,这些人战后都会被当作逃兵处置。民兵就是民兵,一点点伏下头撤入步兵阵列中的战术意识都没有,活该被人追着屁股打。弓弩手的作用就是扰乱敌方队形,万万不能被肉搏兵种贴身,更何况是兼具机动力的骑兵。可笑的是,虽然出身于皇帝禁军的奥多里克有理由嘲笑手下这群刚穿上军装不足三个月的新兵,但这又何尝不是他本人十多年来逐渐掏空伊姬斯本土军事实力的后果?

        单是一次骑兵冲锋,还不足以让伊姬斯的大统领手忙脚乱。奥多里克命令身边的传令兵吹响军号,悠长的呜咽声在广阔的沙漠中回荡开来。战阵中的长矛手加快了脚步,迅速弥补弓弩手的溃散所造成的缺口。完整的四排枪阵,密密麻麻,形成一道内凹的弯月状战线。此时,骆驼骑兵的冲击力已在刚才的厮杀中耗尽。气喘吁吁的勇士看到黑压压的敌人不断逼近,最前方满是攒动的矛尖,再热烈的战意也会被理智带来的无力感浇熄。

        “呜......呜呜。”一长两短的军号。“投矛,投矛,投矛。”散在队列中的军官连声呼喝。随即,无数的标枪带着呼呼的风声从战阵中射出。

        此时,绥靖军与部族骑手之间仅生下不足十丈的距离。依靠人力投出的标枪,足以准确地命中排成队列的骑兵。如果说刚才的弓弩只是给骆驼骑兵挠了挠痒,那么这轮投矛则是真正致命的武器了。不断有部族勇士被五尺多长的标枪刺穿,哀嚎着掉落黄沙之中。体积更大的坐骑承担了更多的伤害,身上带着矛杆的骆驼嘶叫着,口吐白沫狂奔起来,再也不听骑手的指挥。

        原本还算齐整的楔形队列终于瓦解了。单凭着武勇,十数计的库莫勇士催逼坐下的骆驼,向着密集的长矛手阵列发起冲击。就像是冲上岸的浪潮,在短时间内将弯月的战线挤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后,便无可奈何地退了回来。手持弯刀的骑手被复数的长矛捅翻、捅倒,骆驼的侧肋被刺得鲜血淋漓,嘶叫着四肢颓软在地。那条充满死亡的线,继续缓缓而不可阻挡地前进。

        骆驼骑兵退却了。他们勒紧缰绳,调转方向,各管各地朝着东面疾驰而去。

        绥靖军的队列里发出叫嚣和哄笑声。首战获胜的得意,迅速抹消了对刚才那群损失惨重的弓弩手的记忆。奥多里克微微颌首——这样的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沙漠部族的优势是速度,弱点则在于缺乏攻坚的手段。在严整的长矛队列面前,少数人的武技和勇猛,只会成为他们自己的催命符。

        逃跑的骆驼骑兵一定是这支游牧族武装中最精锐的力量了。敌方的指挥官或许是想一击见效,从而给后方胡拼乱凑的乌尊部落残余人员一个学习的样板。没想到一脚却是踢在了铁板上。对面的士气一定一落千丈了罢!为首叛乱分子一定正用尽手段镇压骚动罢!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奥多里克可不会放过。他所要的是一场无可反驳的大胜,而不是小打小闹的击退。

        大统领的旗帜左右挥动。刚才压着步伐随步兵方阵前进的绥靖军骑兵开始加速。他们从两翼突出,然后在中间汇合到一起,贴着尾巴紧追逃散的部族勇士。奥多里克的目的不是杀伤或俘虏,而是要将这些败兵挤压着朝他们的本阵方向跑。如果运气好,对方缺乏大规模战斗的经验,靠这一次骑兵冲锋就能突入第二层战列。再以步兵方阵扩大突破口,靠绥靖军右翼这两千多人,就能彻底击溃显然是部族主力的整个左翼。然后,与战位稍靠后的左翼绥靖军汇合,四千包围游牧民一千残兵,打一个完胜根本不成问题。

        不过,图墨吐斯女神似乎并不打算庇佑奥多里克这个半路出家的信徒的如意算盘。

        沙漠游牧部族缺乏食物、衣服和舒适的居住环境,也缺乏武器、铠甲之类保护自身的手段。甚至钢铁,这个日常生活和军事战争所必须的原料,他们也缺。然而信仰、坚毅和舍身取义的决心,是沙漠民族唯一不缺的东西。

        看到库莫族的骆驼骑兵被击退,绥靖军的大批人马一齐压上,六百多库莫和乌尊混编的精锐武士方阵并没有恐慌动荡。相反,由于同仇敌忾的感受,使他们的血战到底的意志越发坚定。斯勒巴尔-内玛尼亚离开了他威风凛凛的巨蝎坐骑,与这群决死一战的勇士们站在了一起。在他的指挥下,将大部分骆驼聚合到一起,在阵列的四周布设成一道护墙。骆驼被安抚着跪下四肢,连着缰绳固定在钉入地下的木桩上,就像遇到沙尘暴的天气时商队常做的安排一样。这些沙漠部族的手法十分老练,在绥靖军的骑兵突进到距他们一百多丈的时候已经完成所有的部署。

        虽然骆驼耐力远优于马匹,但也不是能一直保持加速奔跑状态的。绥靖军的骑兵跑了这么长一段,眼前又是一道怪异的阻碍,绝大多数在军官的呼喝下减缓速度,逐渐聚合到一起恢复阵列。库莫族的骑兵由方阵的两侧躲开追击,然后借助后营的保护重新集结。

        大统领奥多里克随着步兵后队走近后,颇有意趣地咧嘴笑了。“有点意思!竟然想和我玩阵地战。”

        凑在他身旁的副官罗洛(rollo)也笑了。这是什么行径?找死行径!在与毫不畏死(因为本来就死过一次了)的亡灵族绵延数百年的征战中,帝国早就形成一整套稳固防御的战术体系。游牧民族放弃机动性,却与传承帝国军事理念的伊姬斯本土军队打阵地防御战,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奥多里克扫了亲信一眼。“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打?”

        副官沉吟道:“以骆驼为墙,一则是减缓我军的行进速度,另一则是造成背水一战的效果,迫使刚刚加入的乌尊部落残余份子出力死战。不过考虑到他们的武器装备以及人数差距,应该还是以抛射为主罢。要是有一支军团的重步兵千人队就好了,依靠厚甲重刃,一次冲锋就能破阵而入。”

        “算你还有点见识。”奥多里克虽然夸奖,却带着一丝调侃的味道。这支临时拼凑的绥靖军哪里有重步兵的配置?能配齐轻甲的也不过半数士卒。伊姬斯唯一的帝国军团十三军团倒是有重步兵,军团长赖斯-玛修斯更是运用重装步兵大队陆战骑士技巧最高超的一位。不过十三军团是属于图拉克王子殿下管辖的,和他这个伊姬斯军事最高长官可没一丝关系。

        罗洛的目的,就是要挑起奥多里克对图拉克的怨念。见目的达到,当然不再多嘴。

        奥多里克瞅了瞅眼前的战局。“哼,没有宰牛刀,菜刀照样能砍死人。让亲兵和雇佣军守住两侧,不要让那些部族骆驼兵再冒出来打扰我们。收拢回来的弓弩手先不要动,让步兵分成三队,轮流发起冲锋。我就不信他们的箭是用不完的。”

        这等于是让轻甲或乃至无甲的近战兵种上去消耗对方的箭支。只要形成肉搏混战局面,人数优势和武器上钢铁的量,绥靖军方面就会明显占优。奥多里克的招数可算狠毒,对敌方狠,对自己人更狠。

        奥多里克的命令不是没有质疑的,那群各地招来的殖民者后裔也是抱怨连连。不过这是在战场上,他们又是每人拿了十枚金币的安家费。要是临阵畏怯,大统领拥有将其当场处置的权力。威慑之下,敌方数量也少,一千多步卒缓慢整队,分成数个百人队后,终于开始向游牧民的临时营盘发起攻击。

        刚接近骆驼编连成的护墙,一阵箭矢暴雨般抛射而出。配了盾牌的步兵抬起右臂,将包了兽皮的木板盖住自己的上半身。咄、咄的声响,加上胳膊上撞击的分量,令人意识到这层保护可算是起了作用。不过这样的幸运儿只占了一半。另一半装备了标枪、飞斧近程投射武器,或者是使用战斧、双刃大刀、双头狼牙棍等需要双手挥动的重武器的,因为负重的问题而没有配置护盾。在这时候,他们只能在如雨的弓箭中缩着头前进,希望在神的保佑或者自己的运气帮助下免受伤害。然而游牧民射出的箭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公平的,于是不断有绥靖军的士兵惨叫着摔倒在沙地里。

        部落弓箭的射速显然比奥多里克预估的要快。

        不多久,就有两支步兵分队在经历了几十人的伤亡后溃退下来。他们只是些民兵,是出于身为帝国臣民的义务以及丰厚奖赏的原因而临时组建的地方军队,而不是精挑细选,且经历过半年以上正规训练的军团兵。打打顺风仗也就算了,要让他们拼死作战,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件事。不过奥多里克的目的也就是消耗对手的弓箭,并没期望他们能破营攻进去。他的伏招在其他地方。

        混在若干支骗箭的杂兵之间,由奥多里克的亲兵和久经家族间争斗的雇佣军组成的百人多人突击小队,暗暗地逼近游牧民固守的阵地。那些被缰绳束缚在地上,又面对喧嚣混乱的战场的骆驼,脾气显然不怎么好。看到面前有人接近,它们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某个佣兵被咬得凶性大发,回手一刀砍下捣乱骆驼的脑袋。一时间,附近的骆驼一齐发出吵闹的叫声。里边静了一会儿,随后嘣嘣的一连串声响,嗖然的雨箭随声而至。

        带队的军官眼看不妙,立刻站直了身,对着左右呼喝道:“翻过去!”

        奇袭失败,现在后退只是徒增损伤。反正里面就是对手了,他们本就是起突击作用的,还不如尽快突破。只要缠住这些游牧民,让他们无法以逸待劳地发箭,绥靖军后续的人马就能一拥而入。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之前就躲在骆驼的腹侧,正拿这些驼兽当作屏障。听到命令后,这些人将弯刀咬在嘴里,盾牌背在肩上,双手一撑,由骆驼鞍部翻了进去。动作的灵巧敏捷,足以让那些一个一个紧靠在一起,嘴里还哇哇乱叫的民兵瞠目结舌的。要依着以往的历史,接下来这些人就会像扑入羊群的群狼,展开一阵狂野血腥的劈杀。然而部族阵地里的某个安排却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骆驼墙的里面,竟然是一道浅沟。沟不深,也就尺半多点,但宽度却足有一丈。就是说,一个穿甲带盔的士兵,身手再怎么敏捷也跳不过这道沟。即便跳过了,重重落地的脚也会陷入坑沿松散的沙土中,随即迅速滑落到沟的底部。

        怎么办?下去,再跳上来喽。反正沟也不深。

        然而就是这道浅沟,极大地降低了突击部队的速度。何况这样的沟不止一道,后面还有一道。正中央才是分成两百人一队的部族勇士,每队对着一个受敌面。已经有准备的那队游牧民端着弓箭转过身来,正对着这群进入阵地的士兵就是一轮直射。

        “这.....太欺负人了!”一名帝国亲随士兵双手抓着末入胸口的箭羽,一脸不甘地摔回到沟里。他的步伐不可谓小,行动的速度也不可谓慢,可就是这么一道沟,使他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非但如此,由于弓箭射程极短,力道猛,士兵身上的护甲也没能产生应有的效果。游牧民虽然缺乏金属,他们的箭头却是十足的钢铁,有手指头那么粗细。十丈之内,除非是同样由钢铁锻造的链甲,普通的皮甲根本挡不住短弓的直射。

        像这样的情况,不断在第一道浅沟出现,然后是第二道。两轮攒射后,最后气喘吁吁的跳上平地的仅剩下不足一半人手了。而且其中又有十几个带着箭伤。面对正前方放下弓换上刀剑棍棒等肉搏武器的两百多部族勇士,面对两侧举着弓箭瞄准待射另两队弓箭方阵,这些被派出来冲阵的精锐士兵茫然了。

        奥多里克看着他的突击队翻入敌阵,听到里面传来呐喊厮杀声,然后是少数几个残兵失魂落魄地逃了出来。而部落民的阵地内在此期间依旧不断投射出成片成片的箭雨,将缺乏韧性的民兵方阵打散击退。他的眉头深皱,对眼下的战况极其不满。

        副官罗洛咧了咧嘴。“这回损失够大的。一百多老兵,平常供他们吃、喝、训练,花费可不是个小数字。没想到那么点时间就全耗在里边了,连个响都没听清楚。”

        “哼,这就是战争。”奥多里克冷冷道:“北方故土阿蔢达尼亚的战线,每一场仗都有数百上千名帝国战士身死沙场。与那里相比,我们不过是持械斗殴而已!依靠着我的照顾,手下这些兵享受太平日子太久了,所以才如此不堪一击。也是该让他们睁开眼看看清楚的时候了——他们的对手可不再是克特里街上不守规矩的奴隶和平民,而是实实在在的暴徒、沙漠里的杀手。”

        话虽这么说,奥多里克的心里多少还是起了点变化。原来大胜而归的信心,已渐渐被打一场惨胜之役的担心所取代。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13/13618/73427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