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六月底“夏至”节气以后，川坪县的酷暑才真正来了，但午后到傍晚经常有雷阵雨，也常常出现“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形。
川坪县的政坛似乎也受此感染似的，日出与下雨几乎也同时间出现。
县审计局对蔗金路收费站审计结论已经出来；县纪委对蔗金路沙坪路段的征地拆迁事项的检查也告一段落。
审计结论是：收费站的开支随意性大，缺少制度约束，尤其是收费站的食堂账目不清，在采购环节更是缺少监督，责令收费站加强财务管理。
纪委的检查结果是以查办案件形式来说话，把在蔗金路沙坪路段征地拆迁过程中，三个机关干部伙同沿线五个村居干部徇私枉法，中饱私囊，直接给办成了八宗案件，既给梁栋县长以实质性的回复，也给陈为斌书记有个不错的交代，同时还完成了三山市纪委下达给川坪县纪委的全年案件指导数的近百分十的任务。
陈为斌和梁栋二人脸上都有了微笑，但牙齿却咬得更紧了。
陈为斌在考虑如何换掉审计局局长陈香火。这陈香火竟然脚踩两只船，他那审计结论什么意思？仅仅是食堂账目不清吗？怎么个不清法？是你陈香火自己审计不清吧！
而梁栋却在寻思如何“请走”县纪委书记陈登峰。这陈登峰身为县纪委书记，他竟然光拍苍蝇不打老鼠呀，怎么能让刘代秉这只硕鼠给逃脱了呢？但“请走”县纪委书记谈何容易呀，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吧，梁栋为难了。
川坪县一二把手的较量，以喜剧形式结局，川坪县政坛表面复归风平浪静，大部分官员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牛深耕却有话说。他跟杨墨斗说陈为斌和梁栋这场“龙虎斗”，犹如阿Q与小D的较量。
“小说里写得太生动了：阿Q进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着；小D进三步，阿Q便退三步，也都站着……哇哈~哈~哈~哈哈~”牛深耕笑到咳嗽不止了还笑，以至于满脸紫色，差点憋气。
杨墨斗冷冷看着自己的准岳父牛深耕在自说自笑。他没有笑，是笑不出来，准确地说他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他担心陈为斌和梁栋真的“龙虎斗”，倒渴望他们二人不是半斤对八两，他宁可看到没有悬念的打斗，不管他们俩个哪个胜。
仿佛被点中笑穴的牛深耕又笑又咳的，怎么也止不住。当他的目光遇见杨墨斗的冰冷的目光之时，奇迹出现了：笑声和咳嗽声都戛然而止，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似的，讶然道：“斗哥，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担心你老人家憋气过去！”杨墨斗淡然一笑，继而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们龙虎斗，是川坪人民的不幸……”
牛深耕终究也笑不出来了，心里很是认同杨墨斗的说法，但是，嘴里却说道：“书记、县长哪一任没斗过？但川坪依旧是川坪，川坪的地球照样转！——别杞人忧天了，我的好女婿！”
当陈为斌和梁栋这两个川坪县的一二把手在暗中较劲的时候，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张浩不失时机地跟他们二位汇报旅星华侨刘可潭捐款助建蔗金路的善举以及征地开发县城的东区的意愿。
陈为斌和梁栋二人一时没有答应，都只是打哈哈，都推说考虑后再说。这大出张浩的意料之外。川坪县乃“吃饭财政”，修路资金短缺那么厉害，现在华侨白给政府钱，你们竟然推辞说要考虑？
张浩深谙权钱交易之妙，便又分别找到陈为斌和梁栋汇报。
三天后的下午，陈为斌主持召开川坪县县委常委扩大会，专题研究刘可潭捐款助建蔗金路以及征地开发县城的东区的事宜，会议开得热烈而持久，直开到晚上7点，最后以表决方式获得通过。
300万元对于川坪县城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绝大多数人对刘可潭捐款修路这一善举赞不绝口。
可是，牛深耕却在背地里骂娘了。他认为便宜了星侨刘可潭，骂他为富不义，骂陈为斌和梁栋二人昏庸没眼光，骂张浩狡猾。
“既做**又立牌坊！”牛深耕骂道。
此粗鲁的话语，而且当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的面，肆无忌惮的骂，也只有牛深耕这号人能骂得出口。
杨墨斗听后厌恶得蹙紧眉头，都不好意思抬头看牛鹰，张嘴劝道：“也许你想多了……”
“张浩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屙什么屎……”牛深耕闪着蔑视的目光瞥了杨墨斗一眼，继续谩骂。
杨墨斗对于牛深耕谩骂一事甚为反感，在他看来，刘可潭捐款修建入城路并跟县政府订立征地300亩协议，恰恰是双赢行为，无可非议。
县政府缺乏修路资金，刘可潭这300万捐款可解县政府的燃眉之急，同时，刘可潭征用县城东头300亩土地打造商业圈，可以带动开发县城东头区域，促进整个县城的繁荣，提升县城的品味。
杨墨斗规劝牛深耕要以长远目光看问题，要以大局为重，不要敌视县委县政府这一招商项目。
结果却招致牛深耕的一顿讥笑和诟骂，讽刺杨墨斗恨不得有这一结果以证明他之前预见的正确性，骂杨墨斗被张浩收买，并进而怀疑他移情别恋张浩的二女儿张玉……
因这一事情，这对准翁婿几乎翻脸了。
牛深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牛鹰竟然站在杨墨斗那一边，但他没有妥协，他拿牛鹰和杨墨斗没有办法，于是便在县委机关大院里扬言要去中纪委告发刘可潭捐款征地背后存在的腐败。
自从牛鹰和杨墨斗俩人好上之后，机关科局长以上的干部都知道牛深耕是省纪委副书记江中肃的亲表弟。当他们听见牛深耕要去中纪委告发之类的话后，自然明白牛深耕不是真的要去中纪委告发，而是要去省纪委告发的。当然，他们更相信牛深耕敢作敢为，有的自然幸灾乐祸，有的赶紧跟自己线上的领导通风报信了。
可是，自牛深耕发飙当晚被张浩约请去三山市区吃了一餐饭之后，牛深耕的态度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从此不再诋毁刘可潭捐款助建蔗金路和征地开发县城的东区的事情，绝无再骂张浩和刘可潭了，遇有适当时机还学着杨墨斗那天赞颂刘可潭善举的话，跟人解释了一遍。
由于张浩是秘密约请牛深耕吃饭，故而机关大院的干部没人知道此事，也就无从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更无从知道牛深耕前后态度变化的真实原因。
杨墨斗和牛鹰沐浴在爱河之中，更是无从知道牛深耕与张浩之间的秘事。他看见牛深耕有了悔意，以为他折腾够了、累了，便不再去理会他前后态度的变化。这对准翁婿又重归于好了，该去乾江边散步的时候便去散散步，只不过机会很少了，有去的话，旁边也多了个人——牛鹰。
刘可潭的300万捐款很快就到了蔗金路指挥部的账户，随之县城的东区规划新路两旁的300亩土地五十年的使用权也转到刘可潭名下。
一切都按张浩的计划完成，按理说他脸上更加洋溢着笑脸，谁能料想到结果却恰恰相反，那张四方脸呆板得仿佛是钢铁铸成似的，小小的眼睛透射出来的目光冰冷冰冷，在这酷暑里谁遇见他的目光谁就能感知到冬天的气息。
张浩愈发变得不怒自威，还生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一般干部在机关大院内远远望见他从对面走来，能躲避得开便绕道躲避走了，实在狭路相逢的时候，便急匆匆低头而过。
科局长和乡镇长书记们遇见张浩，都满脸堆笑喊一句“张书记，您好”。他有无回应，视他心情好坏而定，也根据平时与他亲疏关系而定。
张浩几乎成了川坪县政坛可怕的魔头。
县委书记陈为斌闻之，联想到张浩近来眼里流露出的对自己的蔑视目光，他后悔收了从张浩手里转交来的刘可潭的大礼物，但他鄙视张浩眼光看得太近，不过他还是容忍了张浩对自己不恭的态度。
“无欲则刚啊！”陈为斌私底下感叹道，并进而萌生出要离开川坪县的念头，也泯灭了要压制县长梁栋的斗志。
县长梁栋明显感觉到近来陈为斌处处迁就他，心里甚是疑惑不解，寻思的结果是陈为斌可能又要对自己使什么暗招了，于是他时时处处提防着陈为斌，同时做到慎权慎独。
对慎权慎独的反省之后，梁栋想到了妻子邱艳萍收受的由叶达官送到家里的刘可潭给他的二十斤黄金大礼物的事情，顿时茅塞顿开，明白了陈为斌极有可能亲自收受了由张浩转去的刘可潭给他的黄金，进而受制于张浩了。
梁栋笑了，笑陈为斌幼稚。然而，他同样也面临陈为斌那“拿人手短”的内心无奈，不过，梁栋之所以为梁栋，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很快从无奈中走出来。
“我又没有受贿！”梁栋自我安慰道。
事实上，他回绝了刘可潭由张浩转交来的二十斤黄金，至于妻子邱艳萍收受了叶达官送去的那二十斤黄金，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
事实上，当他知道了邱艳萍收受了叶达官送去的黄金这件事后，立马责令邱艳萍把黄金给退回去。
是邱艳萍不想退。她说，叶达官想搭她这根天线往上爬才送给她的。
“邱处长，记住你此时说的话就好！”梁栋严肃地说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梁栋无关！”邱艳萍狮吼道。
其实，这事情还真的跟梁栋无关。时至今日，他还没有看见邱艳萍收受的那二十斤的黄金，连黄颜色都没有看到。——邱艳萍早已把那二十斤的黄金转移到一个秘密的地方。
……
梁栋笑了，不仅仅笑陈为斌幼稚，他还在为自己极有可能即将接替陈为斌现在的位子而成为下一届的川坪县县委书记而发自内心的喜悦。
张浩啊张浩，陈为斌惧怕你，难道我梁栋也怕你不成？你实在太可笑了！受贿有罪，难道你女婿行贿就没事？你敢举报不？
邱艳萍虽然跟我说起过叶达官送给她二十斤黄金，可你万万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有让我知道二十斤黄金是什么模样，是像砖头一样呢还是像篮球一样，我连毛毛都没有看见。张浩啊张浩，你还甜滋滋以为我也收受了刘可潭的黄金大礼物吧？哼！
县长梁栋觉得有必要压制一下张浩，否则自己威望极有可能被张浩给压了，这既是为自己考虑，同时也为陈为斌出出气，当然更为组织争争气。一天，他遇见张浩，便讥讽道：“老张，很多人都在说你‘面瘫’了，最近身体出问题了？”
张浩讪讪一笑，回应道：“看那些人说的……”边说边活动一下腮帮，“你看，不是挺好的吗？县长大人明鉴，我张浩可是连走路都在思考着如何做好本职工作，如何加快县城修路拆迁的事情呀……”
“大贪并且大无畏，厉害！此人必成大气候！”张浩暗地里对梁栋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从这之后，张浩对梁栋愈加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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