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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风向有变


杨墨斗抢在梁栋县长前面帮他开门,倒不是为了巴结他,而是把他当作兄长对待,更贴切地说是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要不是昨晚去了陈为斌书记办公室,给他汇报一些收费站、指挥部和动迁安置的事情而有告密之嫌,杨墨斗此时要做的例行事情是帮梁县长泡上一壶茶,然后一边品茗抽烟,一边攀谈当汇报,最后听梁县长对近期工作的指示。

        今天,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心事重重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发愣。

        “不泡茶啦?”梁栋县长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下方,落座在专属于他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习惯性地抽动左嘴角,疑惑而颇带点责怪地说道。

        杨墨斗看了梁栋县长一眼,欲言又止,伸手去拿茶叶罐,却被梁栋县长抢了先。

        “我来吧,”梁栋县长想拔开茶叶罐的盖子,可是拔不动。

        杨墨斗从他手里拿过来,轻轻一拔,从里头撮出一些茶叶,放进茶壶里,再从茶几边提起热水壶,拔出软木塞,往茶壶里注水。

        梁栋县长凝视着杨墨斗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双依旧精气四射的眼睛,寻思着杨墨斗何以颓废如斯,然而一时又无从得知,终于开口道:“今天的茶水肯定不好喝。”

        杨墨斗抬头说道:“怎么会?茶叶没变呀……”

        “可是泡茶人的心情变了呀,”梁栋县长仰靠沙发上,“说说遇到什么棘手事了?是不是失恋了?”

        “昨晚,我去了陈书记办公室汇报了一些情况,”杨墨斗低头说道,“这些事情我也曾经跟您汇报过的……”

        整个办公室静得只会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还有马路上传上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是因为我没有采纳你的建议,便跑去跟陈书记汇报了?”梁栋县长冷冷地问道。

        跑去?竟然认为是我跑去告密了?明明是陈为斌书记扣我才去的呀。态度问题,反映出一个人的思想问题,立场问题。梁栋县长他竟然认为我是主动跑去告密的,这冤枉了我不说,在他心里必定认为我是背叛他的脑后长反骨的小人了。这下可得罪透顶了。

        “你才三岁半是不是?”蓦然忆起上班之前准岳父牛深耕责怪的话,杨墨斗似乎有些懊悔了,因为梁栋县长好像并不知情呀。可是,覆水难收啊,说出的话收不回来了。有必要的话就是澄清态度问题,跟他说明一下昨晚是陈为斌书记扣我我才去他办公室的。但是,他不想这样做。

        他犹豫着把手伸进裤袋里头想掏烟出来抽,梁栋却已经扔烟过来了。

        “怪不得审计局的老陈说是奉命例行审计,”梁栋县长拿一根烟在鼻头嗅,“原来是你引来的……很好,很好……”

        审计局的老陈就是陈香火局长,他说是“奉命”,不就是跟梁县长表明他是受陈为斌书记指派行事吗?够狡猾的局长。

        看着梁栋县长失落的神态,杨墨斗心有不忍,他想梁县长是因为自己“出卖”他才这样的,但他又不便说出内情,尴尬而且内疚。

        见杨墨斗没有取烟抽,梁栋左嘴角抽动一下,伸手过来,说道:“打火机给我。——你怎么不抽?”

        杨墨斗想帮梁县长点烟,记起他平时是不抽烟的,故而又缩回手,疑惑道:“您没抽烟的,这……”

        “给我,”梁栋向杨墨斗身前摊开手掌,“想抽吧。”

        杨墨斗这才帮梁栋点烟,梁栋猛吸一口,呛得咳嗽,说道:“烟非烟,人还是这个人呐,怎么就不适应了呢?想我梁某在你这年纪的时候,一天俩包烟,难道现在真的不中用了?”

        “梁县长,您还是别抽了,既然人还是这个人,何必在乎烟呢?”杨墨斗觉得梁县长话中有话,便也跟他来个语言游戏,“不适应,就别抽了,免得影响身体。烟是被动的,不会自己跑到我们嘴边的……”

        梁栋摁灭了烟,点点头,说道:“听斗哥的!收费站审计一下也好,——在外边请客吃饭的手续完妥吧?”

        “绝对没问题!”杨墨斗答道,“我们的国度是礼仪之邦,再说请客吃饭也是出于工作需要……”

        “斗哥啊,有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梁县长略有所思道,“有些人会小题大做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梁栋县长是担心审计收费站的财务会牵扯出他请客送礼、吃饭的事情来;原来陈为斌书记要查收费站食堂喝五粮液事情,只是借口,目的是要弄清楚收费站到底是不是梁栋县长的私人钱袋子,怪不得他对动迁安置存在的问题不感兴趣……事情真的没那么简单啊!

        “狠毒!”杨墨斗想着自己被陈为斌书记当作引爆收费站的引信用而愤恨不已,嘴里却挤出这么俩字来。随即回想起往常由梁县长交给自己的票据再由他交给罗平站长一两天之后又由罗平交还给了自己,而那些票据早已灰飞烟灭了的事情,他欣慰地一笑,说道:“那些票据早已灰飞烟灭了!”

        “什么?!没入账?”梁县长惊诧得叫起来,指着杨墨斗,半响说不出话来,随后摇摇头,无可奈何道:“斗哥啊,问题大了,收费站会出问题的!”

        “罗平站长说那些餐票什么的不便入账,改由食堂走,反正食堂收支弹性大,”杨墨斗只好如实禀报,“我想也正理……”

        “他的食堂开支,你知道吗?”梁县长担忧道,“财务尚且可以无票据入账,那入多少账谁知道?给他三五千票据,他们入账三五万,又谁知道?杨墨斗啊杨墨斗,亏你还是搞财务出身的……”

        羞愧!羞愧啊!杨墨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自己搞过五年的会计,怎么就想当然地认为罗平和他的财务人员胆子不大,不敢那么做呢?

        “我们指挥部不是有户头吗?哎!”梁栋县长甚是失望。

        对呀,指挥部有户头,有财务的,怎么自己竟然想些歪主意了呢?现在可好,要是罗平伙同收费站的财务人员钻了空子,在账务上大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觉得梁县长说得也不对。他在外边请客送礼、请吃饭的票据,自己报销后将钱送到他手里的最早时间当在五月中旬。他当时怎么就没说?因为要是拿指挥部财务里报销,肯定要他签字审批才行的,这是基本的道理。此时个把月过去了,他却责怪起我来,这未免在为他自己开脱吧。

        “都不是好东西,他奶奶的!”杨墨斗放心里骂道,但嘴里却不冷不热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查查账也好。”

        “怪不得你昨晚跑到陈书记办公室专题汇报去了!”梁县长讥讽道,“有没有忘了汇报我梁栋在外边请客吃饭的事情?包括在哪家酒店?”

        “……”无语!杨墨斗嚯地站起,径直往外走去。

        梁栋大声怒喝道:“杨墨斗,你给我回来!”

        刚好赶回指挥部的牛深耕迈上二楼,见杨墨斗怒气冲冲地从总指挥办公室走出来,又听见办公室里头梁栋的怒喝声,他知道他预料的后果兑现了。

        “斗哥,怎么啦?”他截住杨墨斗,急切问道。

        “没事!”杨墨斗铁青着脸,礼貌地性回答两字,一侧身从牛深耕身旁走了过去。

        “你胆子好大啊,给我过来!”梁栋在办公室里不知道牛深耕在,继续发威怒吼。

        牛深耕见未来的女婿不大理睬自己,猜想他肯定被梁栋骂得狗血喷头才走的,顿时一把无明业火腾腾上蹿,怒不可遏地“咚”向梁栋办公室,站在门口处,冷笑道:“梁栋县长,叫我小婿啥事呀?他怎么你啦?”说罢,走进去,转身把门关上,然后径直走向茶几边,落座在杨墨斗刚刚离座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正在气头上的梁栋,见牛深耕不请自来,如入无人之境,而且满脸横肉的杀气腾腾,便冷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喝些茶水浇浇火,梁县长!”牛深耕把砖头似的大哥大礅在茶几上,拿起茶壶和茶杯自斟自饮,一双冷眼盯着梁栋,“是不是审计来审收费站,你窝火了?哎约喂,梁县长啊,审计局是县政府职能部门,没有你的同意,那个什么陈香火的局长怎么擅自就来你亲自管辖的收费站点火呢?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牛深耕,什么意思!?”梁栋抽动左嘴角,厉声责问道。

        “嘿嘿!”牛深耕点燃一支烟,眯着小眼睛,蔑视着梁栋,“这叫大权旁落,懂吗?”

        “放肆!”梁栋一拍沙发护手,站起来,伸手往门口一指,“出去!”

        “虎威啊!颤抖啊!”牛深耕不但没走,而且身子往后倚靠沙发,架起二郎腿,俨然一副上司的模样,“不过,这个虎威呢,是狐狸披着县长这个虎皮而发威的;这个颤抖吗,是我牛大帅裆部下面两个球球在抖动……”

        “你、你……”梁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牛深耕,竟然说不出话来。

        “斗哥走了,你却命令他回来;我牛大帅来了,你却命令我出去,”牛深耕依旧蔑视着梁栋,语气轻浮,蓦地他站起身,扯大嗓门呵斥道:“来来去去的都是你说的算吗?!你以为我牛深耕是郭凤仙吗!老子行走在省纪委办公楼,没有人要赶我走!……”

        噗咚!梁栋似乎听见胸腔里那颗心掉落了下去,这才想到省纪委副书记江中粛是牛深耕的姑表哥,脑海里浮现出憋尿那晚是牛深耕带自己去见江中粛而喝醉酒的往事,霎时惊吓得大汗淋漓,连忙笑着走近牛深耕,按住他的肩头,道歉道:“牛大帅息怒,梁栋陪罪了。哎,都是杨墨斗给气的……”

        “他是不是跟你说昨晚他跟陈为斌汇报了收费站的事情?”牛深耕仰靠在沙发上,依旧是满脸的冰凉,冷冷的眼光,“真是‘三岁半’大!我都跟他告诫了:别在你面前提起,可他就是耿直,心里藏不住事……”

        “对了,你刚才说他是你的小婿?莫非他跟你的女儿牛鹰有那么回事?”梁栋也重新归位,笑得很谄媚,“难怪我家里那位老说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恭喜恭喜啊!”

        “呵呵,梁县长能关照的地方多多关照,”牛深耕得意满满,吞云吐雾,“他就是耿直点。昨晚和我在湖心公园走,陈为斌扣他,他便去了,也没有交个底,到清晨的时候才跟我透露一点……”

        清晨?杨墨斗都住到牛深耕他家里去了?我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呀。只关注省里要员的动态,只听说江中粛极有可能位列省委九常委,如此杨墨斗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我的斗哥啊,我梁栋没看走眼呀,你确实非池中物啊!

        “陈为斌扣他,他才去的?”梁栋腹语道,蓦地觉得刚才冤枉了杨墨斗,急忙走过去打开门,朝杨墨斗办公室走去,朗声说道:“斗哥,你太不义气了,竟然隐瞒我许多事情啊!来来来,你泰山大人驾到了,过来泡茶……”

        牛深耕不再仰靠在沙发上,改为端坐,嘿嘿地笑,笑得满脸的横肉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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