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你胆敢蔑视我?!
元旦前夕，综合科科长李建民将由他统稿后打印出来的政府工作报告初稿呈送自己的时候，态度甚是谦逊，满脸的和颜悦色。
这意味着县政府最大的文件——政府工作报告头次初稿已经出炉了。
叶达官翻看完这三十多页的打字稿，想着内中的结构很像国务院总理在全国人大会议上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脸上便浮现出一丝的笑容，心想不到两个礼拜就完成一件在岳父看来是重大而艰巨的任务，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岳父是杞人忧天呀，”叶达官狭长的眼睛不可一世地睥睨四顾，似乎浑身都在辐射出强悍自信的特殊粒子，“这不八九成了吗？！再花些时间补充、完善一下，不就大功告成了吗？何须要杨墨斗？！”
他目光凝重地看着桌面上的初稿，腹语道：“我要给它修改一下，不然我也成了陈书浩？”
他从抽屉里拿出年初县两会的所有资料，抽出陈为斌县长在人大会上所作的那份政府工作报告。
这份报告，他翻阅了不下五遍，对政府工作报告的写法略有所知。无非是对过去一年工作的回顾总结，包括工作成绩、经验做法和尚需今后改进的问题，接下去便是对新一年工作的打算和拟要采取的措施。
对照来对照去，叶达官觉得李建民“综合”出来的这份政府工作报告初稿比起去年的那份相去甚远，基本就是六位副县长分管工作的罗列。
“这他娘的算什么综合材料？”叶达官眼里露出一丝的愤怒、惊慌和不安，“这拿给陈县长看还得了？——绝对通不过的！李建民要给我好看了……”
叶达官顿时眼神黯淡无光，颓然靠在办公椅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将重蹈陈书浩刚到县府办时候的尴尬境地，继而才想起岳父大人之远见卓识，再后才想到了杨墨斗。
写这种大材料的初稿，首先是由综合科科长拟就框架，然后由诸多副县长的秘书写出自己所联系的副县长分管的工作总结和新一年的工作思路，再后再由综合科科长来统材料，总之，按照“总——分——总”的步骤走。
走完上面的程序之后，综合科科长将“综合”后的原始初稿送给分管的副主任先行把关。再后是分管副主任将把关后的初稿送给正主任把关。再后，由正的主任将把关后的初稿报正的县长。
这样，由政府办出炉的政府工作报告初稿才算完成。
一般情况下，这种大材料至少要经过几上几下。
正的县长审阅完之后，认为稿件还可以，便由县府办召集主要的县科局长征求意见。
县府办再将这些征求来的意见充实到初稿中去后，再报正的县长审阅。经县长审阅同意后，县长会召集诸位副县长开会专题予以研究，县府办根据研究会的结果再充实、完善。
履行好这些手续之后，才算县政府的初稿，最后还需要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通过。通过后的稿件才算正式的政府工作报告。
叶达官了解了这些程序后，头都大了，但是他起先是很有信心的，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此时，办公桌面上的这份综合科的原始初稿，却像呲牙咧嘴的怪兽在看着他。
“见鬼！”他一掌拍打在初稿稿件上。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告诫自己要克制。于是，他重新又翻看着由李建民综合出来的初稿。带着怒气来翻看，越看越不对头，越看越觉得李建民是在戏弄他，终至于他无法看下去。
几年的为官生涯让他很快调整好心态，他挂电话把杨墨斗叫过来，把初稿递给他，说道：“你看看这初稿写得怎么样。”
杨墨斗见叶达官脸上没有表情，知道他遇上了难题，接过稿件，并没有想翻看的意思，只是安慰道：“这是原始初稿，写得不行再踢给李建民……”
“这不是陈县长的政府工作报告的原始初稿！”叶达官眼里燃烧着怒火，语气冰冷，“你看看是不是你们秘书所写的材料的堆积，这哪有加工、综合？”
杨墨斗闻言震惊，急不可耐地坐在靠窗的木沙发上翻阅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内容，天啦，几乎是一字不改，包括标题和内容。
再看其它秘书写得部分，基本一样。
“起先我在写的时候就纳闷了，怎么没有大纲呢，后来见老秘书他们边写边笑，更是不解，”杨墨斗面色严峻的说道，“我和‘太平蛋’在散步的时候讲到这个话题，他也有我这个疑惑……——这个李建民太过分了！”
叶达官见杨墨斗与他同仇敌忾，心里踏实许多，紧挨着杨墨斗坐下，推心置腹地说道：“李建民在戏弄我，给我下马威。吴亮和王豪两个好像跟李建民同穿一条裤。我看了他们所写的，几乎就是照抄去年的，来个新瓶子装旧酒……”
杨墨斗便又翻看了文、教、科、卫、体和计划生育等社会事业两个部分，篇幅竟然跟工交、外经、内贸、农业等块篇幅差不多，就连小标题也几乎跟去年的相同。
对于今年年初陈县长在县人大会议上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杨墨斗几乎可以背下来了。所以，看了吴亮和王豪两人所写的内容，他便能马上有个对比。
“这样综合材料，谁不会？把各口秘书写得粘在一起就完事了？”杨墨斗把李建民所综合的一大叠初稿甩在身旁的空位子上，看着叶达官无助的目光，顿时产生打抱不平的情愫，但回想叶达官这一段时间里疏远自己，杨墨斗便多了一点想法，反问道：“你现在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叶达官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镜片后面的狭长眼睛不再咄咄逼人，更没了睥睨的傲气，“把你叫来，就是想让你帮忙……”
“依我之见，你还是找李建民谈一次话，毕竟他是老办公室，比彭飞更早来办公室，人家彭飞都去当镇长了，他连个副科都没有，心理失衡，意志消沉，这都是难免的……”杨墨斗说道。
叶达官见杨墨斗站在李建民的角度说话，甚是气愤，满脸不屑地说道：“他没被提拔的怨气撒在我身上，你说这可以吗？又不是我阻扰他提拔，又不是我能提拔他，他纯碎是因为我来当副主任而挡他的路，从而记恨我，与我为敌……”
说罢，叶达官如坐针毯般难受，霍地站起，依旧怒气十足，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说道：“哼！我最不容忍这种人！惹我火起，我就原样转给陈主任看，让他报给陈县长……”
杨墨斗冷冷地看了一眼叶达官，心想你不采纳我的意见，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跟我屁关系，也慢慢站起，微笑着说道：“我已经说出我的意见和建议了，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昨天一项项目会审纪要还没有会签完，我得去催一催。”说罢，便开步要走。
“墨斗！”叶达官冷声喝道。
杨墨斗心头一震，陡然也怒从胆边生，蹙眉转过脸盯住叶达官满含愠怒的长方形的胖脸，反问道：“叶主任还有什么吩咐？”
叶达官回看杨墨斗，蓦然心头一惊，杨墨斗那张脸一发怒，眼睛里便会喷射出一股令人生寒的光束，叶达官见过那么多官员，还没有哪个的眼睛比杨墨斗更具杀伤力。
叶达官堆下笑脸，一边走近杨墨斗，一边掏出香烟递一只给他，低声说道：“墨斗兄弟，你不能袖手旁观呀……兄弟我现在遇上麻烦，你该出手时得出手呀，来，”叶达官挽住杨墨斗的胳膊，走向窗前的沙发坐下。
叶达官说了些讨好的话，杨墨斗一直沉闷着不回应，只是抽他的烟。
“你说叫我找李建民谈话，他既然能做得出来，我找他说一次话就能化解他心中的怨气？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叶达官自问自答。
“你没找他，怎么就知道没用？”杨墨斗说道。
“之前，我是低下身段跟他相处的，没有以领导的身份……”
“有以兄弟的身份吗？”杨墨斗尖酸刻薄地追问。
“这……”叶达官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撇了一眼杨墨斗，停顿一下，义愤填膺地继续说道：“他是以他之能欺负我所不能，这是要挟……裹挟，这号人我深恶痛绝，不值得我以兄弟身份迎合他，我要让他尝到苦果！”
“问题的关键，是现在离县两会召开只有半个月，临阵换帅行吗？换谁？——吴亮？王豪？都不适合呀……”杨墨斗认真地分析。
叶达官只是笑看着杨墨斗，眼里又出现了笑意。
杨墨斗见叶达官好像花痴似的，蹙眉说道：“那你自己担纲？”
叶达官摇摇头，站起来，转身朝看窗外的大樟树，似乎自言自语道：“我相中一个人。此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更兼仁心宅厚，信义昭著，是个不二人选……”
“你想去哪里借调？”杨墨斗猜测道。
“不！他就在我们县府办，是我岳父非常看重的人，”叶达官偷眼看了杨墨斗一眼，见他疑惑而且气恼，便仰望窗外的蓝天，眼里流露出渴望的神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岳父所说的信义昭著的高义之士？”
杨墨斗对几个新老秘书逐一分析、认证，没有一个符合叶达官所说的标准，满眼疑惑地望着好像十分渴才的叶达官，弱弱地说道：“据我近一个月的了解，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那是你不识庐山真面目哦，”叶达官显得高深莫测，话藏玄机，“别小看了我们县府办……”
“哼！”杨墨斗鼻孔一哼，公然蔑视，说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贝：“你是在讲梦话吧！——不妨说出来看看吧”
“天机不可泄露也！”叶达官很是开心，因为杨墨斗的好强之心被激发了，有戏了。
杨墨斗依旧鼻孔里哼了一声，但他见叶达官对自己都保密不说，认为他不把自己当亲信，便有些生气，蓦然站起身要走。
叶达官也不挽留，而是说道：“此人姓杨……”
杨墨斗站住。
“大名叫‘墨斗’！”叶达官慢条斯理地说出来。
“我可承受不起啊！”杨墨斗转身朝叶达官轻笑道。
叶达官走过去，一手拍在杨墨斗的肩膀上，说道：“兄弟，打虎亲兄弟啊！”
“别没大没小的啊，”杨墨斗微笑着看住叶达官，“我可是你的娘舅啊……”
杨墨斗见叶达官好心情，又提起兄弟来，便搬出家乡的亲戚关系来说事。叶达官的母亲是杨墨斗堂伯的养女，也就是杨墨斗的堂姐。
“是是是！娘舅、娘舅！天上雷公，地下舅公啊!”叶达官把杨墨斗推至木沙发上，“来，娘舅，我们舅甥俩好好谈谈，坐坐。”
杨墨斗坐下后，说道：“该说的刚才都说了，还说什么？”
“你要尽快当上综合科科长，”叶达官说道，“综合科是县府办的一科，当上科长容易提拔……”
“李建民要提？”杨墨斗问。
“他大材料做不好，就必须让贤！”叶达官目光冷峻地看了一下杨墨斗，“所谓能者上。我想这对于你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杨墨斗听出叶达官的话外之音了，他准备撤换综合科科长。杨墨斗很想当这个科长，但是李建民毕竟是老办公室了，而且时运不济，三番五次的提拔都没有他的份，杨墨斗不忍心看到李建民被撤换掉，更不想配合叶达官把李建民挤走。
“我还是刚才的意思：你再找李建民一下，晓以利害，做到仁至义尽，”杨墨斗面色凝重，眼神里暗含轻蔑之色，“要是他死不悔改，我就义不容辞地扛起，你说如何？”
“嗯。”叶达官深沉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在转着鬼主意：撤换掉李建民，让他去当督查科科长。
“我也可以找他说说……”杨墨斗说道。
叶达官快速竖起右手掌，制止杨墨斗继续说下去，强调道：“你就不必找他了，那样不好，反给他误会我到处说他……”
其实，叶达官想好了，他就不想再找李建民了，他叫杨墨斗充作不知道，这样他好瞒骗过杨墨斗。
杨墨斗觉得叶达官说的在理，便同意不去找李建民作思想工作了。
叶达官重新又回到了领导的角色，板着面孔，装作稳重的样子，语速缓慢而低沉地说道：“我相信：只要我们俩齐心协力，县府办必将进入大坑人时代！”
“什么人时代？”杨墨斗觉得听力不够，便疑惑的问道。
叶达官微笑着说道：“我们的家乡——大坑！”说罢，再次拍打在杨墨斗肩上。
杨墨斗这次总算听明白了，叶达官想在县府办专权，于是，他也抬手重重拍打在叶达官的肩上，沉声说道：“说‘叶达官时代’比较贴切！”
待杨墨斗离开办公室后，叶达官抚摸着自己疼痛的肩膀，眼里射出邪恶的光芒，脑海里浮现出李建民，腹语道：“不治，不足以立威！哼！你胆敢蔑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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