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会前的“火药味”
二楼这会议室,也叫第一会议室,就在信息科隔壁,有三间办公室大。
会议室结构简单,北边靠楼层过道,由楼层过道进出会议室的两扇门开在东西两堵墙边;南面一扇大门通往室外的阳台。
室内整体布局也简单,没有设置主席台,按照由北向南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面部分,是横在两扇进出门中间的一张两头带半月形的长方形会议桌——秘书们都称这张桌为“椭圆形会议桌”,和桌边放置的皮质圈椅,这便是整个会议室的主体。
后面部分,亦即椭圆形会议桌南面摆放着的四排会议桌椅。这每排桌都由三张折叠式的长而窄的四人座的会议桌连接而成。其配置的椅子不再是皮质的圈椅,而是简便的折叠式椅子。
来到县府办不到一个月,杨墨斗在这间会议室开过不下十场会议。四场是县府办的例会,其余的便是由陈为斌县长主持的县政府常务会和由张光辉副县长主持的县长办公会。
起先的时候,杨墨斗对这个会议室很感兴趣,也对它作了一番研究,发觉会场的布置和桌椅的不同很能说明官场的一些潜规则。
从桌椅配置来看,会议室的前面部分显得厚重、高档,而后面部分就显得薄轻、低廉,由此反观所坐之人,坐在前面的官阶就比后面的高。
本来官场就是位子的排列,杨墨斗对此没有丝毫的非议,他之所以对会议室感兴趣,主要是适应官场。
后来,他发觉其他秘书比他研究更广,体悟更深,他也就对这个会议室熟视无睹了,不再产生新奇感。
然而,今天的会议是县府办新来的领导宣布会,与过去杨墨斗所参加过的十来场会议不同,由此便会产生座次的不同,他不得不提起精神了,他的注意力便集中在那张椭圆形会议桌。
按照以往的惯例,靠过道墙壁那边的椭圆形会议桌长边是会议领导席,最大的领导坐当中,然后按照级别大小先右后左座次坐;
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的时候,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边的就是正、副县长,县府办主任和负责会议记录的秘书只能坐椭圆形会议桌两边弧形旁边。正县长或代@县长是靠墙居中而坐的。
召开@县长办公会的时候,主持会议的正或副县长坐在靠墙那边的椭圆形会议桌的中间,其余与会的科局长或乡镇长他们才有机会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人数多的时候,椭圆形会议桌被坐满的前提下,那些与会者才坐折叠式的会议桌。
当然,什么事情都有例外,官员也有不循规蹈矩的。但是,再不循规蹈矩的官员,也不可能乱坐座位,更不会僭越位次,多数情况是退后坐在折叠式的会议桌旁。
至于召开@县政府全体成员会议的时候怎么坐法,杨墨斗因为还没有参加过,所以也不大懂。据说,召开@县政府全体会议是安排在三楼那间大会议室的,那间会议室他还没有进去过。
总之,对于杨墨斗现在所处的这间会议室里的这张椭圆形会议桌的坐法很有规矩,也很有讲究,一般人不会逾越,大部分人都谦逊,都想坐在远离领导席的座位。
其他到场的同事们也都没有立即坐下,有的走到南面阳台上观看,或聊天,或抽烟;有的站在会议室里聊天,或观望。
双拥办的副主任黄金在阳台上抽完烟走进会议室来,看见杨墨斗看向椭圆形会议桌,便说道:“斗哥,怎么不坐下呀,走!”说罢,便挽住着杨墨斗的手臂弯往前走去。
在这公开场合,临近退休的老干部黄金刚竟然叫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杨墨斗为“斗哥”,不得不吸引来周边同事的眼球。杨墨斗便是在同事们的“火力侦察”下,由黄金刚挽着径直走到椭圆形会议桌领导席的对面坐下。
“黄伯,这么多人在,您这样叫法,我墨斗肚子会疼的!”杨墨斗谦逊地小声说道。
“疼什么?!”黄金刚颤抖着比牛深耕更大的眼袋说道,“我金刚名字够响亮了,可是没有人叫过我‘刚哥’,顶多叫我‘金刚手’。我跟你说过了‘金刚手’的来历,我手里可是革过三条人命啊!……”
“那是革命需要,值得敬佩!”杨墨斗称赞道,“我这‘斗哥’,那是他们乱叫的……”
“什么乱叫?!”黄金刚一本正经地大声说道,“听说走在三山市区,只要报出‘斗哥’,那些地痞流@氓提着裤子跑没影了,呵呵……”
身后是同事们的哄笑。
唯有牛鹰没笑。她眼前立马浮现出那一夜猴哥携他的手下跪倒在杨墨斗身前的情形,仿佛自己的手还握着杨墨斗的手,此时仍然感觉到他手里的温度。
黄金刚转身向后,大声呵斥道:“笑什么?!有本事在三山市区横着走一遭我看看……有本事单枪匹马会会福田村的‘螃蟹’看看……就懂得笑!有什么好笑的!”
哄笑声戛然而止,会场归于宁静。
杨墨斗一脸的焦虑不安,他最怕自己的那些旧事在机关扩散开去,急忙讨饶般地低声说道:“黄伯,请您不要再说了,这对我没什么好处的……”
“没什么好处?为什么?”黄金刚转回来,也低声问道。
“会后再跟您说,”杨墨斗说道,“领导快来了……”
黄金刚转动着浊黄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刘岩站在门口通报领导马上就来,说陈主任交代大家坐好了等。
“领导?等?”黄金刚鄙夷地说道。
秘书们犹豫了一阵,随着综合科科长李建民坐在第一排折叠式的会议桌,其他秘书也跟着坐在折叠式的会议桌下边,打字员和清洁员还有一个通讯员便坐在再后一排。
杨墨斗忐忑不安地坐着,瞥见同事们都坐在下边,顿时如坐针毯,欲要起身,却被黄金刚拉着不让走。
“黄伯,您是老领导坐这里没事,我可……”杨墨斗对黄金刚说道。
“领导坐对面,”黄金刚指着会议桌对面说道,“今天来的领导顶多四五个人,对面还坐不满……”
杨墨斗算了一下,等下来的领导确实不会超过五个:陈书浩和叶达官两个正副主任、组织部副部长林淑芬,还有分管县府办的张光辉副县长。
领导他们四个肯定都坐在对面领导席上,这边和弧形桌边不可能是空着,与其等下挪位子,不如现在就坐这里算了,如此想着,杨墨斗便心安理得地坐着了。
事实证明杨墨斗坐在这里是正确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走进会议室的张光辉副县长指着坐在杨墨斗后面的李建民他们几个秘书责问道,“这是开会。开会要有开会的样子吧!”
结果,李建民他们全部被陈主任叫到杨墨斗左右坐去。
为此,林淑芬副部长还表扬了杨墨斗,说道:“这位帅哥就懂得坐……你们秘书嘛,都是未来川坪县政界精英,连开会坐位子都像缩头乌龟似的,哪怎么行?”
坐在领导席正中的张光辉副县长指着杨墨斗,自豪地说道:“他是我秘书杨墨斗……前一阵子为福田村高尔夫球场项目落地立下汗马功劳。”
“哦,他就是杨墨斗啊!”林淑芬惊呼道,继而回望张光辉一笑,“张常务手下无弱兵啊!一看就知道是个干事情的料……”
“是干大事的人才!这样的干部应该尽快提拔!”黄金刚倚老卖老,口无遮拦,“组织部发现了人才就要行动!”
林淑芬面露难色,她知道这个黄金刚是解放初的土改干部,更是机关大院的“刺头”。
张光辉副县长笑着说道:“老黄啊,杨墨斗刚来不到一个月,别急、别急……”
“什么叫刚来?”黄金刚似乎较上劲了,一手搭在杨墨斗的肩头上,继续说道:“他叫什么杨墨斗?他叫‘斗哥’!牛帅都叫他斗哥,据我知道的,牛帅没佩服过什么人,可他佩服他,我也佩服他……我看牛帅佩服的人在全县委里好像……”
黄金刚瞥见了牛鹰,又被杨墨斗用腿碰他,再说接下去说的话又会刺伤张光辉他们几位领导,于是便赶紧转回话题,说道:“我的意思,斗哥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他在良种场呆了五年多。良种场你们去过吗?那是个死人的脚尾那么冰凉的地方,偏僻山旮旯的地方……他呆在里头到现在都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对象……”
问题可严重了。黄金刚竟然拿我来说事呀!杨墨斗不满地撇了黄金刚一眼。
“黄主任,今天是宣布会……”陈书浩主任笑着提醒黄金刚。
“我又没有老年痴呆,怎么不知道?”黄金刚略带黄浊的眼睛瞪着陈书浩,几乎呵斥道,“想我解放初土改干部,上级多次要提拔我,每次我都发扬风格,都让给了别人……到如今快退休了,还没有正科……”
原来黄金刚只是借着我杨墨斗来说他自己的憋屈,杨墨斗似乎安心了。
张光辉只是嘿嘿地笑,林淑芬不敢看黄金刚,陈书浩也低下了头。
唯有叶达官想出风头,他脑袋瓜里在运转怎么能熄灭对面这个黄金刚的心头之火,熄灭会场里这团火。
在张光辉、林淑芬和陈书浩以及未来的手下尤其是在杨墨斗面前露露手,正可以展露自己的才干,也可以树立自己在县府办的威信。
如此想着,叶达官觉得现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而这机会是老天爷赐给他的。
于是,他嗯哼一声,满脸严肃地说道:“这位老同志都革命几十年了,真是可敬可佩啊!不过临到退休了,更应该高风亮节才是。——你的个人事情放以后再说,啊?”
先给黄金刚戴上一顶大帽子,让他温暖舒坦一下;再给他敲敲警钟以促使他为了保革命的晚节而收敛;最后再给他个美好幻想,如此三管齐下,叶达官以为定能收复对面那个老妖怪似的黄金刚。
“啊?”黄金刚乜斜叶达官一眼,学着他的腔调说道,随即黑下脸,斥责道:“依弟,今晚回去问你泰山大人张浩看看,我老黄可是个为了自己名利向组织伸手的人吗?我只是对我们的组织工作有些看法,我是为我们国家未来事业着想。再说了,我个人能有什么事情?要官?要官,我早去找张可飞书记了!你们能给得了吗?”
哎呀,原来黄金刚不是冲着他自己的官位来发炮呀!杨墨斗有疑惑了,难道黄金刚这老革命真是为了我杨墨斗说话?
他为什么为我说话?而且说得那么高扬,那么急切,,仿佛是受了我的拜托似的?偏偏刚才自己跟黄金刚说了一阵子的话,这不有了瓜田李下之嫌了吗?其他秘书会不会认为黄金刚是因为受我所托在这会上说这些呢?
杨墨斗偷眼四下一看,没有人往这边看,他们都不敢往这边看,叶达官满脸潮红,眼珠子左右飞快地转动。
叶达官懊悔着呢!他正为自己越粗代庖而懊悔,更为自己出风头而懊悔,他祈求老天爷封住对面老妖怪那张血盆大口。
会场一时死寂。
“还有啊,叶达官同志,在没有宣布你之前我只能这么叫你!”黄金刚复燃起昔日的革命斗志,环视左右,见无人敢直视自己,倍加得意洋洋,“也就是说,在没有宣布你是县府办副主任之前,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只听说你跟斗哥过去在良种场共事过,后来成了现在是县领导的张浩的大女婿,再后来当了贵安镇的副镇长、副书记……
“上午又听说你升了县支前办的主任,兼县府办的副主任……
“不简单啊,叶达官同志,没几年都正科了。我参加革命工作四五十年,还捞不到支前办主任当当,后生可畏啊!好好做,定会当上县长、书记,市长什么的……”
“啪!”黄金刚一手掌轻轻拍打了一下会议桌面,虽然只是轻轻的,然而却如千钧重砸向对面而坐的叶达官心上。
待叶达官惊魂失魄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黄金刚讥笑道:“叶达官小年轻,就是你当上了书记、县长,我黄金刚还是黄金刚的……”
“……”叶达官自讨没趣,满脸羞怒,急忙低下头,不敢看黄金刚了。
张光辉给杨墨斗递个眼色,示意他劝住黄金刚,他知道杨墨斗平时跟黄金刚很友好。
杨墨斗心想黄金刚此时斗志正炽热,还是不便去触他的逆鳞为好,奈何张光辉副县长授权了,并且又给他递眼色,这下他是被逼无奈了,于是在桌下捏了一下黄金刚的大腿。
“哎呀,斗哥,你干什么呀?”黄金刚感觉到杨墨斗捏他的大腿,夸张地惊叫起来。
众人愕然。
“老黄,还有没有要说的?”张光辉副县长见机行事,征询道。
“有!”黄金刚大声回应道。
会场似乎进一步凝固、僵化了。
“那你继续说吧……”张光辉也无可奈何了,他是非常忌讳这个黄金刚老同志的,此时更不想触怒他,只好这么说道。
“就是、就是,”黄金刚转向身后,看看李鹰,再看看乔娇娇,继而笑着说道:“牛鹰、乔娇娇,你们两个以后啊,千万不要坐在斗哥的身边,他会捏大腿的,哈哈哈……”笑毕,便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众人开始笑,会场的气氛渐渐暖热起来。
张光辉副县长见时机已到,便跟陈书浩说:“开始吧。”
接着,陈书浩主任就开始讲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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