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又闻驼铃声
杨墨斗一觉醒来,舒了一口气,庆幸是梦,随即紧蹙眉头在回忆刚才所做的梦……
林云倩怎么又入梦里来了?是我潜意识里还在思念她,抑或是她在思念我?杨墨斗想起上午在陈为斌县长办公室里偶或想到了林云倩,便对梦见她也就相通了。
但是,梦中她头被锄头爆裂后所说的那句话——阿墨,我死得其所——却令杨墨斗厌恶。她,中道背叛,舍我而远嫁C国的王望德,她还有什么资格说出那么至诚至真至善的话语呢?
杨墨斗不再去想她了,转而想起梦中的“螃蟹”。他高举锄头砸向自己,而且还举枪对着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他跳下床,拉开办公桌抽屉,两只手各拿捏着五枚特制铁镖,恨恨说道:“要是他敢用枪指着我,我非叫他吃上几镖不可!”
看看手表,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夕阳从另一边窗台斜照进来,他颓然坐在床沿上。
本来可以来县城工作,本来可以好好当秘书,本来当几年秘书就可以去当官,可是,一切美好的憧憬全部破灭了。他心有不甘,他记恨张光辉,记恨张可飞,更记恨“螃蟹”。
他想到了上午陈为斌县长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神态,更想起了他寓意深刻的话语,他心中祈祷着陈县长能够早日接替张可飞当上县委书记。
要是陈为斌当书记,要是昨天的张可飞换做是他,面对闹事村民的无理要求,他会下令把自己拷上手铐吗?他会为了项目的落地把自己赶回良种场吗?
不会的。他怎么想着。
然而,回想起上午陈县长欲挽留他也爱莫能助,他不得不否定刚才的判断,自言自语道:“要是他有办法对付‘螃蟹’他们的妙招,他何至于无可奈何?看来,即便是他当县委书记,针对解决同一个问题的时候也只能舍卒保車了……”
要是我当县委书记的话,我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蓦地冒出如此想法,杨墨斗来了兴趣,他搜肠刮肚地思索着……
当时漫山遍野的闹事村民,他们情绪激动,为了平息他们的愤怒,安抚他们的情绪,把村民的眼中钉肉中刺的杨墨斗给拔掉给剪除,那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做法了……
要是当场把“螃蟹”他们几个领头的抓起来呢?那么多的闹事村民,警察能够带走“螃蟹”他们几个吗?显然是被包围起来的,事态会越来越严重的。——这个方案不足取。
固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问题的关键是这水不能被人为地改造成“汹涌大波、惊涛骇浪”的水。微波不起的水面能覆舟吗?
川坪县其它地方为什么没有出现类似的对抗事件?福田村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覆舟倒是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这次闹事事件直接损失的却是我杨墨斗个人呀!我是鱼鳖?就该遭殃?
杨墨斗想得脑子都觉得不好使了,其实他所问的问题是他目前所无法想明白的。
他虽然觉得当县委书记不容易,虽然觉得“舍卒保車”有一定道理,但是,他觉得政府不应该这么被动,更不认同政府搞不过“螃蟹”他们几个闹事的头头。
至于怎么样才能带领、引导民众搞发展经济,让民众拥戴政府,支持政府行动,杨墨斗觉得这是很紧要的迫切任务,而教育、宣传该是基础工作,法治又必不可少。
难道真如张可飞书记所说是镇长刘代秉工作没有做到位吗?既然是沙坪镇的群众工作没有做到位,那要去处理他们呀,怎么就处理起我杨墨斗来了?
杨墨斗思索到这里,又恨恨不平了。
本想找陈道武寻找制服“螃蟹”,没想到“螃蟹”竟然爬到三山市依附“猴哥”了。
“猴哥”作为三山市最大的黑帮老大,他怎么会崇拜川坪县的某个人呢?崇拜放心里崇拜就得了,何须搞得连陈道武和熊正扬他们都知道了?那还得有多少人知道呀?难道黑帮老大不要自己的脸面了?
……
“嘟嘟、嘟嘟!”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随即响起杨翠英的喊叫声:“墨斗——”
杨墨斗直接走过去开门,可是发觉自己只穿短裤背心,又急忙折回穿衣裤,回应道:“来了——”
门开处,杨翠英眼含愠怒但却是笑着,说道:“抠你BB机,你怎么不回话呢?”
“中午喝了点酒,”杨墨斗不好意思地答道,“有什么事吗?”说罢,就去摘腰间的那台BB机还给杨翠英。
“你怎么啦?”杨翠英问道,“生气啦?”
“没有用了,我等下就回良种场去。”杨墨斗几分伤感又带几分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帮我拿到这间宿舍,还时常帮我……”
“就是回良种场,也用得着。明年贵安镇不是也开通程控电话了吗?留着,没有向你要钱的,”杨翠英面容憔悴,眼里闪着泪花,“刚好的话,我抠你,你方便回个话,聊聊天,我很寂寞、孤独的……”说罢,右手指摸拭去眼角的泪水。
“那我收下了,”杨墨斗看见杨翠英依依不舍的情态,也被触动了情感,重新把BB机收回腰间,走进宿舍,“进来坐坐吧。”
“小孩放学了,我要去接她,”杨翠英急忙平复情绪,她意识到眼睛红红的去接小孩不好,便努力挤出几分笑容,“这么晚了,明天回去吧,——反正回良种场也没事干……”
杨墨斗环顾一下宿舍,心情沉重地说道:“没想到只住了两个晚上……好!听你的,明天回去。”
杨翠英嫣然一笑,又说道:“要不今晚去我爸妈家吃饭?……哎呀,差点忘了告诉你了,刘岩说土地局的牛帅找你找了一个下午了,叫你无论如何给他回个电话……走,去我办公室打个电话。”
牛深耕埋怨杨墨斗把他这个老哥给忘了,叫杨墨斗火速赶往他的办公室,开玩笑说,否则后果很严重。
红彤彤的夕阳迫近西山,杨墨斗迎着微寒的街风走向土地局。
牛深耕站在土地局门口恭迎,一见杨墨斗就紧走几步,一手挽住杨墨斗的手臂往二楼他的办公室拖去,仿佛亲密无间的老朋友似的。
谩骂一通县委,再发一阵牢骚之后,李深耕说今晚要为杨墨斗办饯行。
杨墨斗客气一番,李深耕瞪大牛眼,吼道:“要不是我宝贝女儿中午说起你被正式赶回良种场,我还以为你还在大忙碌呀。今晚这顿饯行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就这么定了!我通知我宝贝女儿一起去,你看看县城有没有朋友要告别的,叫来一起去,热闹热闹……”
日落时分,川坪县城最豪华的酒家——喜洋洋酒家迎来了五个人。他们是杨墨斗、牛深耕父女俩还有蔗洲镇派出所副所长肖诗武和武痴陈道武。
室外气温骤降,包厢里气氛时而热烈时而冷寂。作为朋友,肖诗武和陈道武两人面带忧伤,牛深耕的宝贝女儿牛鹰脸上也流淌着离别的伤感,唯有牛深耕兴致不减,大大咧咧地劝各位喝酒。
“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啦,喝——!”牛深耕半唱半说,吆喝道,“吃罢,去三山‘温泉饭店’唱歌去,我要点唱一首‘驼铃’为墨斗兄弟送行……”
晚上八点半光景,这五个人出现在三山市区商业繁华地段的“温泉饭店”的卡拉OK歌舞大厅。
牛深耕介绍说:“今年首都出现了卡拉OK歌舞厅,我们三山市立马也有了,说的夸张一点,今晚首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们三山市明晚也有了,跟风速度可谓一流啊……请问你们:什么叫卡拉OK?”
看着杨墨斗几位傻愣愣的样子,牛深耕骄傲自豪啊,双手插在呢大衣的边袋里,那得意的劲头说有多大就有多大,哈哈,他笑两声后说道:“都变牛了吧?都跟我姓了吧?我这时候才深刻理解成语‘对牛弹琴’的含义……”说罢,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走进七八个披长发的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他们占据了中间头排的两张小圆桌。
牛深耕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他们的气势就让他觉得压抑,顿时笑声戛然而止,随即牵过宝贝女儿牛鹰,招呼杨墨斗他们往靠边的圆桌坐去。
牛深耕急忙点了一首十年前的电影《戴手铐的旅客》主题歌“驼铃”,女服务生叫他自己填好后送到播放室,牛深耕责骂道:“都我们动手,你们吃的干嘛?”
女服务生默默走开,快到中间两桌的时候,轻声说道:“这是规定的呀……”
牛鹰翻开点歌簿在二字部里很快找到了《驼铃》,迅速填上歌曲代码、名称和所坐的8号桌,把单子递给她的父亲。
此时,有人在上边开唱了《好人一生平安》。
歌唱的不怎么样,但是,月牙形的低矮舞台上悬挂着一个大电视机里播放着电视剧《渴望》的片段以及下边会跟着唱歌走动的歌词,却吸引了杨墨斗的眼球。
这是杨墨斗头一次看见歌曲伴有字幕,而字幕会跟着节拍变色,他已经忘记了明天要滚回良种场的事情了。
上边唱歌的唱完,大厅的明灯亮起。播放室里的麦克风传出一个男生雄厚的声音:“下边由8号桌的牛先生演唱‘驼铃’,为兄弟杨墨斗践行,大家欢迎……”
披着黑色呢大衣的牛深耕走上舞台,清了清嗓子,开场白道:“谨以此歌献给墨斗兄弟,明天我们分手,但愿后天我们再相会……”
接着,牛深耕带着浓浓的酒意声情并茂地演绎着歌曲……
杨墨斗看着电视屏幕上曾经看过的电影的画面,联想自己的处境,几乎是流着眼泪和着牛深耕在低声哼唱。
肖诗武座靠墙壁的圈椅上在圈椅的扶手边轻点节拍,仿佛很陶醉似的。
陈道武酒喝的多,此时越发活跃了,一会儿走动,一会儿给牛深耕敬酒。
牛鹰不时偷看着杨墨斗……
第二段歌曲过门的时候,牛深耕拿着麦克风责怪杨墨斗和肖诗武没有给他敬酒。
杨墨斗拿着两听易拉罐啤酒走上矮矮的舞台,向牛深耕敬酒,敬酒毕下来却被牛鹰截住到舞池中央跳四步舞。
武功可以,这跳舞对于杨墨斗是个新鲜的玩意儿,但他这时很兴奋,欣然接受牛鹰的邀请。牛鹰随着第二段歌曲的旋律,把杨墨斗拉进舞池中央。
杨墨斗的左手被牛鹰牵着往左边平举,右手被牛鹰拉着示意贴住她的后背,再后,一会儿被她往前拉,一会儿被她往后推,一会儿踩着了她的脚,一会儿自己的脚被她踩着了……
杨墨斗手无足措,如浮萍被风吹送,手无足措,尴尬局促异常。
牛鹰偶尔笑笑,但却教得很认真,俨然敦敦教诲的好老师。
可是,杨墨斗不是个好学生,他思想开小差了。他觉得牛鹰的手虽然纤细,然而极富肉@感,她的身材虽然苗条,然而后背同样极富肉感,而且偶尔碰到的胸部还极富弹性……诸多感觉传导到大脑,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判断:牛鹰很不错的,进而开始想入非非……
正在这时,牛深耕的歌已经结束了。舞池又亮起了明灯。
牛鹰走回8号桌自己的座位,捧起点歌簿在找歌曲。
杨墨斗鼓掌迎向下台的牛深耕,随后与他握着手走回8号桌。
第三首歌曲是《一无所有》,是中间两桌点的歌。一个瘦干的长发年轻人在唱,唱跑调了,但他却唱的很卖力,竭嘶底里地喊,喊得整个大厅好像要垮塌似的。
杨墨斗不敢恭维这样的歌声,便请教身边的牛鹰怎么听节拍怎么跳四步舞。牛鹰便耐心地跟他说怎么按鼓点来跳,怎么出脚、收脚、进步、退步……
突然,从中间两桌中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长发年轻人,他径直走向8号桌请牛鹰跳舞,牛鹰客气地说这是一首摇滚歌曲,不适宜跳交谊舞。
那人伸手便握住牛鹰的手腕,流里流气地说道:“没事的,不适宜跳国标,那就随便跳……”
牛鹰欲挣脱那人的手,但对方握得很紧而且力气太大,她挣脱不开,便有点生气了,大声说道:“请你松开我的手……”
中间两桌的长发年轻人全部往8号桌看,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牛深耕紧张了,想绕过陈道武和杨墨斗走向牛鹰,被杨墨斗制止了,便站在通道上。
陈道武也站起来了。
杨墨斗依旧坐在圈椅里,只是坐直了身子,微转身子盯住那个人。
“不松开怎么样?”那人霸道地大声回应道,“不要给脸不要脸的,——走啊!”说罢,强行拉起牛鹰。
“怎么这么不文明了?!”杨墨斗底气十足地说道,伸出手捏住那人的肘部,稍加有力。
那人自动松开了牛鹰的手,并且慢慢往下蹲去,随即杀猪般地喊着:“哎呀、哎呀……”
中间两桌的长发年轻人的嘻哈声戛然而止,迟疑瞬间,便包围了8号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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