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县府办的周例会
陈书浩主任主持县府办这一周的例行会议。
县府办每周至少开一次全体机关干部、职工会议，通常情况是安排在每周周一下午。
这种例会，除了值班室安排一个通讯员外，所有在家的正副主任、秘书和工勤人员都必须参加。
正常情况下，这种会议是本周工作的部署会，时间长短因任务而定。
这一周的例会，刚好碰到是新考录的五位秘书头一天来上班，上午上班伊始陈主任跟诸位说主要是新老办公室人员见个面，也叫见面会。
但由于上午杨墨斗在沙坪镇福田村出事了，因此，会议的基调变得不轻松，会议的内容也变了，规格也提高了，分管县府办的副县长张光辉亲临例会。
陈主任面色凝重宣布会议开始。
他先是介绍分管县府办的张副县长，说他如何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参加今天的会议，说他如何关心、支持县府办的工作，让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对张副县长的亲临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随后会议室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稍停，陈主任说等下张副县长还要作重要讲话，接着他便介绍了副主任彭飞。
再后，他一一介绍了原先办公室的老秘书和工勤人员，最后才介绍杨墨斗这五位新考录进来的秘书。
对于旧的人员，杨墨斗没有多大的兴趣，倒是对和他一同考录进来的其他四位稍微留意。
新考录的其他四位秘书，有两位是女的，一个是川坪一中教高三语文的，她是师大中文系毕业的，叫牛鹰，鹰隼的鹰，名字够狠的，然而人却很温柔；
另一个女的，是川坪广播电台的记者，她是师大政教系毕业的，叫乔娇娇，姿态若病西施一般。
另外两个男的，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叫吴太平，此君之前在县农委工作，是省报、市报的特约通讯员，不少文章上过报纸；
另一男的是涤棉厂厂办干事，叫陈祖廉，年纪与杨墨斗相仿。
陈书浩主任开始讲话。他首先说新考录进来的五位秘书是全县年轻英俊的代表，是真才实学的楷模，现在为县府办增添了新的血液，寄希望他们会成为未来川坪县政坛的精英，最后对他们提出几点要求，即“五要六不要”……
其他四位新秘书在新领的笔记本上唰唰地记录着陈主任的讲话，尤其是那“五要六不要”。
杨墨斗也拿笔胡乱记些要点，思绪却飞到上午在福田村的项目会审现场去，间或偷眼看看张光辉副县长。
陈主任说完“五要六不要”后，紧接着就宣布他和彭飞副主任的分工。
他说，他主持县府办的全面工作，分管机要室、机关事务中心；彭飞副主任分管综合科、信息科、督查科，还有法制科。
接着他又宣布了各科室的负责人：综合科科长仍然是李建民；机要科科长潘淑珍（老潘阿姨）；信息科科长王豪（原综合科秘书之一）；督查科科长吴亮（原综合科秘书之一）；法制科负责人暂时空缺，由吴亮兼任。
对新考录的秘书也做了分工安排：杨墨斗、吴太平和陳祖廉三位分在综合科；牛鹰分在机要科；乔娇娇分在信息科。
陈主任接着说道：“由于新考录的秘书试用期有一个月，上次见面会上也说白了，试用期结束经考核合格的才留下来，不合格的还要回原单位……因此，新考录的五位秘书只是暂时的分工，也就没有安排固定跟哪个副县长。至于目前尚缺秘书的三位副县长，按照陈县长和张光辉副县长的意思，待一个月后再定。现在他们下乡需要秘书跟去，由我临时指定……”
最后，在陈书浩主任的提议下，大家又一次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张副县长面色阴沉地手压虚空，示意大家停住鼓掌，会场一时鸦雀无声。
张光辉高屋建瓴地讲办公室工作的重要性，讲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非常重视“两办”工作，这次本着公正、公开、公平原则，采取考录的方式，选调五位秘书扩大县府办队伍……接着，他严肃地教导新秘书们，说这只是他们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希望大家以此为新的起点，尽快熟悉情况，进入秘书角色，并告诫大家不要满足于此，倘若近期内适应不了县府办工作的一律请出，哪里来回哪里去……
整个会议室噤若寒蝉般的沉寂。
新来的其他四位秘书包括吴太平都一脸的胆怯，认真听讲做笔记，而杨墨斗却无动于衷，他耳边老是响着上午张书记那句话——哪里来回哪里去……
张光辉所讲的全是张书记上午所讲的，因此底气十足。虽然说在老秘书们听来张光辉有点狐假虎威之嫌，但是，在杨墨斗听来却有重磅炸弹爆炸似的威力。
不知是谁先鼓掌，沉寂瞬息过后的会场便陆续响起掌声。
大家以为会议马上接近尾声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只是这一周例会的上半场，下半场的会议却更让他们震撼和深思……
杨墨斗小心地瞥一眼张副县长，不料他的目光却与他的目光相撞了。
张光辉喝了两口茶水，放下杯子，脸色越发阴沉了，目光也越发冷峻了。
他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员，严肃地接着说道：“今天上午我们在座的一个秘书违反了工作纪律、群众纪律，极有可能给我们县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这是很不应该的，应该引起大家的高度重视……”
会场气氛再度凝固，大家怯怯地面面相觑，唯有杨墨斗低下了头，他内心感激张光辉没有点名批评他，祈祷着他就此打住。
然而，这只是杨墨斗的一厢情愿。
张光辉副县长点燃一支烟，深吸几口之后，便将上午福田村发生的事情——他把它定性为“福田村事件”——向会议作了简要的通报，杨墨斗的大名响彻会场的各个角落。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注射到杨墨斗身上，有疑惑的，有吃惊的，有同情怜悯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张光辉拂了下本就服服帖帖的大背头，摸了下尖下巴，继续说道：“杨墨斗也许出于保护我的好意，但是他没有顾及到我们当时正在做群众工作，面对的是群众，面对的是全市唯一的高尔夫球项目能否顺利落在我们川坪县的最大现实。
“我恨不得那个叫做‘螃蟹’的坏仔把我锄伤了，因为那样的话，我们政府就可以把他抓起来，闹事的村民就变成无首之龙……假如能换来市里头重视的好项目顺利地在我们川坪县落地开花，即便我张光辉流血牺牲也是值得的，更何况上午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更何况警察马上要到了？退一万步讲，就是‘螃蟹’挥锄锄向我张光辉，我张光辉又不是死人，我也可以避开嘛……”
这简直就是三山人所说的“吃蛋讲太平”吧！这是忘恩负义之徒！杨墨斗内心骂道。
早知如此，何不袖手旁观？！让“螃蟹”的锄头锄掉他的手，锄断他的脚掌，让他四肢不全，成为废人！甚或锄掉他的鼻子和嘴巴，毁他的容，让他无脸做副县长……待他浑身鲜血倒下时，我再出手制服肇事的村民“螃蟹”，甚或再打倒几位村民，震慑住那些闹事的村民……那样，是不是张光辉他就能立功了，我就不是张书记骂的“害群之马”了？我就是“英雄”了？……可时间不会倒转，世间没有“后悔药”呀！
杨墨斗听到这里肺都气炸了，紧闭眼睛深呼吸克制住自己不发怒，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上午的另一番情形：‘螃蟹’挥锄锄爆了张光辉的狗头，张光辉应锄鲜血喷涌，倒地毙命……
“现在，这个高尔乎球项目前途未卜，杨墨斗能否继续留在办公室也就难说了，”张光辉蹙眉瞪着一双三角眼看着紧闭眼睛的杨墨斗，“希望福田村民能够觉醒，让项目在他们村落地！也希望杨墨斗同志今后能从中吸取教训，更希望所有秘书引以为戒！”
副主任彭飞笑着接话道：“张县长，我真为您捏一把汗呀！听说‘螃蟹’这坏仔以‘敢’出名的，是个‘拼命三郎’，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和他的发小一起闯荡江湖了。十年前为了出气，他和他的发小几个找当时很有名气的‘猪公’算账，结果把那个坏仔捅死了……”
猪公”者，乃十年前县城黑@老大之一。
正在众人津津有味听的时候，张光辉惊愕道：“十年前？就是五中附近捅死蔗洲的‘猪公’案件？‘螃蟹’也在？”
“岂止在？就是他冷不防抽出刀子朝‘猪公’腹部捅进去的，”彭飞副主任表情丰富地讲述道，“听说，猪公被刀子捅了后捂着还插着刀子的肚子跑了……‘螃蟹’后悔刚才力道不够，见猪公跑了，便下令同伙一同追去，追到后，他趁猪公被他几个同伙缠住，便扑向猪公，握住插在猪公肚子上的刀柄拼命往里扎，直到猪公倒地毙命才放手跑人……”
“啊？”张光辉不禁失语喊出声来，右手摸一把宽宽的额头，“他@妈的刘代秉都没跟我说这个情况……”
“‘螃蟹’当时是未成年人犯罪，加之同伙中的一个漏网，所以没有被判死刑，后来他的父亲花了不少的钱，他才得以出来，”彭飞副主任看了一眼杨墨斗，“张县长您万幸啊！要不是杨墨斗夺下残忍的螃蟹的锄头，恐怕……”
会场里顿时嗡嗡作响，许多人窃窃私语。
“嘟嘟！”
陈书浩主任用右手中指的指骨敲了敲面前的椭圆形会议桌的桌面，待大家安静下来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张副县长工作中无私无畏和敢于牺牲的精神令人钦佩……”
还没等他说完，坐在他正对面的老黄，看了他一眼，呲着嘴接话道：“你这叫乌鸦叫别人死呀！”继而转向张光辉，半阴半阳地说，“张副县长，以我老黄看你今后下乡还是多注意点，最好带小杨去，——命比什么都重要哦……”
这老黄，全名黄金钢，是县双拥办副主任，现年58岁，是解放初土改工农干部，因为人如其名，为人刚直强硬如金刚，不为领导赏识，直到前年才提为现职。由于县双拥办挂靠县府办，编制也算县府办的，所以，他也作为县府办的一员参加了例会。
这老黄也算机关大院里一个“刺头”，虽说近几年有所收敛，然而，今天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想了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他不怕得罪陈书浩，但是还得给张光辉留点面子，要不然的话，他说的更难听。
陈书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好转而看张光辉副县长。
张光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觉得很丢面子，急忙挺直腰板，“哦哼”一声，恢复刚才的尊严，但语气明显地和缓了许多：“彭飞和老黄所说的情况，我们在座的也应该引起注意。关键是要注意工作方法、方式，毕竟村民跟我们没有生死的仇恨，他们还不至于采取极端手段对待我们的，他们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再说我们还可以避退吧，是不是？……”
彭飞讪讪地笑。
老黄脸上挂着不屑的神色，半笑不笑。
杨墨斗确实没有想到张光辉竟然如此的虚伪、可憎、可恶。
……
散会后，杨墨斗冷着脸跟在众人后面沮丧地走出会议室，他没有回到自己的综合科办公室。
他想去面见分管政法的张浩，跟他汇报一下上午福田村所发生的事情，也听听他对自己上午的行为和对张光辉所定论的“福田村事件”的看法，更期待得到他的支持和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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