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戴手铐的秘书 二
当车内掌声渐渐稀疏下来时，车子已经开出了县委大院。
“张县长啊，其实我刚才本意也是说刘世雄死了太可惜了，”坐在我右首的程局长忙解释说，“牛帅这人呀净会说我的坏话……刘世雄当时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兼沙坪镇严打工作队队长，我那时是队员，还在他的手下，他是那么关照我们下面队员，这，张县长你最清楚不过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作为领导只要坐镇镇政府就行了，没必要冲锋陷阵，就像象棋中的帅不能离开‘宫’……是吧，张县长？”
“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可当时形势很严峻，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张光辉副县长似乎也沉浸在回忆中，语速很缓，“那天晚上刚好得知‘君子兰’回家，刘部长当机立断，要求镇里除值班外所有干部和你们工作队队员都要去……浩浩荡荡的去，我和陈书记——现在的陈县长当时一左一右在刘部长旁边，谁料就他中弹了……哎，一晃六年了……”
“我记得当时陈为斌书记还叫刘部长不要去，就他带队就行了，可刘部长说‘我是严打队长哪有不去道理？’，要是他没去就不会死了……”程局长回忆着，语气沉重，“……这也许就是命……”
“哈哈哈哈……”
后排的牛深耕突然大笑几声后说：“换我就不去，——明知‘坏仔头’有枪，又是晚上，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傻呀？那是一脚踩进棺材里……换我就在那里督战，叫‘八尖’去抓，‘八尖’吃的就是这时用，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吧……”
牛深耕说得唾沫四溅，擦了擦嘴角的白沫，接着说：“听说刘世雄部长的性格也是很‘艮’的，跟我蛮牛差不多……什么命不命的？牛的犟脾气一来，那是不计后果的……”
“那你刚才还跟张县长说我在说刘世雄的坏话？”程局长抓住时机责反击老李。
“牛帅也是开玩笑的……”张副县长说。
“我是认真的，”还没等张光辉说完，牛深耕雄厚的声音立马响起，“他程局长刚才竟然说刘世雄太锋芒毕露，这绝对的不对！大家说，是吧？我这人爱憎分明，他有错，我给他指出来。程局长你是局长，比我大，你不认为你自己错那是你的事……
“我‘深耕’名字就起得不大好。什么‘深耕’？——那是水牛犁田要往深处耕的意思呀，蛮力、蛮牛——！不过，深度反思反思，我爹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倒很适合我这‘蛮牛’……嘿嘿，有力就使，有气就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过的是自由自在……
“刚才胡有钱说我快退休的人啰还只是土地局的股级干部，股级干部又怎么啦？我觉得挺好的……”
牛深耕从程局长批驳到司机胡有钱，那是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发高亢起来。
当他一说完，车内立马寂静了下来，只听见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
“牛帅，你是个耿直的人，”程局长把头扭转向身后，笑着说道，“其他的别啰嗦了……讲讲最近对象对得怎么样了？”
牛深耕快退休的人了？还没有老婆？杨墨斗诧异地也把脸转向牛深耕。
牛深耕眼睛朝车外，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拿捏着腔调回敬道：“恋爱婚姻自由，无可奉告！”
程局长讪笑，其他人发出开心的笑。
一会儿，牛深耕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发感叹道：“太不值得啦——！那才真正是‘老婆年轻子女小’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去接牛深耕的话茬。
“牛帅又发什么感慨啊？”张副县长问。
“刘世雄部长死时，他老婆才三十六七岁吧，他的一对子女才十六七岁、十三四岁左右吧？牛深耕像在回忆似的，“张县长，听说他的女儿做张金弟的秘书？——那个农民哥真他·娘的……”
“是助理——！”张副县长加重语气纠正道，“不是什么秘书。”
“那跟秘书没什么两样，”牛深耕语气显然软了许多，“刘世雄也算烈士呀，烈士的子女应该照顾呀，怎么就……”
“这你就不明白了，”张副县长说，“他女儿林云倩，省外贸学校毕业后分配县外贸公司。没多久就被张金弟挖走当厂长助理，现在每月工资千把块吧……”
“这还蛮去，”牛深耕欢快地说，“那、那农民伯伯还有点良心……”
“是啊，我们工资才百来块呀。”有人说。
“金弟一年赚百把万，才给云倩千把块钱，还算有良心？”最后一排一人打抱不平，“纯粹的剥削！听说，金帝厂主要靠云倩给撑起来的，要不是云倩在外贸公司搞过业务，把客户给拉了过去，凭金弟那乡巴佬能那么早就发达起来？就是现在吧，还得靠云倩……我说得没错吧，张县长？”
“金帝厂能发展到现在，成了我们县乡镇企业老大，云倩功不可没！”张副县长像在做报告，“不过，金弟也有他的一套，是吧？没有两下子，云倩怎么会被他挖走？说明他懂得用人才、留人才，实施人才战略，你们可别小看了金弟是个农民啊……”
是啊，张金弟那鸟人确实有一套，不然的话，云倩怎么还会替他服务，为他卖命！？要是好好呆在现外贸公司，哪有欧洲之行的变故？杨墨斗愤愤地想。
一会儿工夫，沙坪镇政府就在前面了。司机胡有钱请示张副县长是不是开进镇里头，张副县长指示继续往前开，去福田。
福田是沙坪镇一个村名，与三山市交界。
“娘的，肚子好像告状了……”牛深耕说。
“知道今天项目会审有好餐吃，你早饭都不吃呀？”程局长扭转头朝后排讥讽牛深耕。
“那还用说，不吃白不吃，”牛深耕字咬得紧，说出的话很有力道，“咱老百姓肠子都饿青了，哪比的了你们官老爷？”
牛深耕的话就是刻薄，他也不顾忌张副县长在，杨墨斗想牛深耕到现在还没一官半职就是他那张嘴给破了。
“牛帅呀，你月月元宵夜夜新郎，怎么会肠子饿青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县环保局局长孙大建挖苦道。
“孙局长啊，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哦，”牛深耕嘿嘿浅笑，“升了环保局局长后，原来局长走了，没有人跟你抢局里那个女司机了吧？”
程局长哈哈笑，连张副县长也在窃笑，其它人也笑。
孙局长孙大建，年纪五十左右，他的头与他的肩膀和脖子不成比例，显得大多了，杨墨斗看后噗呲一声爆笑出来。
“程局长啊，有没有听说，有人在死皮赖脸地追刘世雄的遗孀？”孙局长朗声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人家～”
“哦～？”程局长感到好奇，“谁呀？”说罢，他朝后排看牛深耕。
“孙大头——！”牛深耕有点火了，厉声喝道，车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牛深耕。
牛深耕在追求云倩的母亲？杨墨斗感到不可思议。
牛深耕在克制自己的情绪，随即嘘了一口气后缓慢地说：“孙大头啊……那也没什么呀，刘部长的遗孀林梅英都守寡六年了，现在才43岁，她要改嫁，你反对？再说了，即便是牛帅追求她，也很正常呀，我牛帅也当了五年的鳏夫了，我追求她，你吃醋不成？我牛深耕堂堂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堂堂一表人才，哪里配不上她呀？……”
车内只有牛深耕的说话声。
杨墨斗转过头瞥见孙大头在讪讪地笑。
车内气氛有点紧张，杨墨斗感觉有台风来临前的味道。
突然，坐在副驾驶室的张副县长侧转身向后，微笑着说：“现在快到目的地了，大家其他闲话就别扯了啊～，听一下：外商相中福田千把亩地，想在那里建一座高尔夫球场。等下呀，在座各位到实地踏勘，踏勘好后坐车回沙坪镇会议室开会。这项目是胡东星副市长给推荐来的，等下县委张书记还亲自参加开会，足见项目的重要性。来之前，张书记交代，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大伙都听明白了吧？”
“早知道这样，我叫局长自己来……”牛深耕说。
“你的局长等下肯定会来的，”张副县长犀利的目光扫了一下牛深耕，接着严肃地说：“发展是硬道理！招商引资是我们县当务之急，大家应该看到目前各地都在出台优惠政策吸引外资，现在是买方市场，也就是说我们在求人家，而不是人家求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如何做好服务，把项目留在我们川坪县！”
“说得也对！”牛深耕等张副县长转正身子坐好后，说道：“谁叫我们不是皇帝的女儿呢……只是便宜了那些‘假洋鬼子’，不是吗？听说张金弟最近摇身一变，成了美籍华人了，他的企业也成了‘外资企业’了……”
“牛帅呀，你也变变看？”程局长笑着说。
“先把老婆变出来再说吧，”孙局长也趁火打劫，“牛帅呀，需要我老孙头时候吭一声，——林梅英还是我表弟媳呢……”
“孙大头，早不说！”牛深耕兴奋地站起来，转身向后，亮开大嗓门，“原来都是你从中使坏呀……中午我敬你三杯酒，以后不叫你孙大头了，改叫表哥如何？”
“只是遗憾啊，她去了C国了……”孙大头说道。
“什么？！去C国了？旅游去？”牛深耕喊道。
“她女儿远嫁C国，把她带走了，”孙大头平静地回应道，“前几天刚走的……”
“我的妈呀~~~”牛深耕颓然跌坐座位上，发出一声细弱的喊叫。
车里顿时一片笑声。
而杨墨斗内心戚戚然。
突然，张副县长惊叫一声：“哎呀，张书记的车……”
只见从他们所坐的“红棺材”商务车左边超车的一辆白色桑塔拉飞驰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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