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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安仁子,臭墨斗,你今晚死定了!”
循声看去,是昨天被他摔倒地上的那个臭小子的大哥叶达官,他站在不远处,正满脸骄横地鄙视着小墨斗。他旁边站着他的那个弟弟叶达财。
“新水子!你才死定了!”小墨斗圆睁怒目,条件反射地回骂过去。
在农村,带出对方父亲的名字,等于侮辱、谩骂对方。此时,叶达官依仗自己比杨墨斗高出一个头,分明在挑衅杨墨斗。
但他没有想到小小的杨墨斗居然敢回骂他,敢骂他“新水子”。
叶达官的父亲叶新水的名字会是你墨斗骂的?他可是堂堂的大队干部呀,全村人都得客客气气地对待他,你这野小子竟然吃了豹子胆了,敢骂我父亲大人?
本就为了替弟弟报仇而来的叶达官,蓦地听到杨墨斗胆敢回骂他,便如十二级台风一般刮向杨墨斗。
昨夜一场豪雨给凹凸不平的沙土马路留许多水洼,叶达官来势凶猛,一路溅起许多黄水,看去挺吓人的。
原先围住杨墨斗的小伙伴们哗啦的一声闪开,要好的二三个小伙伴忙叫杨墨斗赶紧跑开。
杨墨斗知道叶达官是为了替他弟弟来报仇的,他没有听身边小伙伴们的劝而跑开,居然毫不畏惧地攥紧小拳头等着他冲过来。
杨墨斗知道叶达官高大,也知道他蛮横,更知道他爸爸在大队部当干部,所以,昨晚睡觉前他也在担心叶达官会来找他报仇,还因此久久无法入眠,最后作出决定:今后尽量避开叶达官。
今天上午,见叶达官没有来找自己算账,以为他的弟弟不至于把昨天被他摔了一跤而且被他死死压在地上的事情告诉他。
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突然,而且是他被父亲追打之后心神还未定的时候。但此时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叶达官已经逼近。
很快,两人拉扯在一起了。
拉扯几个回合,叶达官没有占到上风,两人处于胶着状态,杨墨斗的小伙伴们见状便来了劲,开始声援杨墨斗。
“墨斗使劲!”
“墨斗使劲!”
……
小伙伴们的叫喊声令杨墨斗力气大增,叶达官看见这样无法取胜,便松开右手,绕过杨墨斗身后,凭借身高优势,用右手前臂箍住杨墨斗的脖颈……
打斗场的形势蓦地严峻,小伙伴们惊呆了,他们看见杨墨斗被箍得面色发红,几乎有被箍勒得断气的危险。
“箍死他,达官哥!”叶达官的弟弟叶达财高兴得拍手叫好。
墨斗沉着应战,虽然自己的脖颈被对方箍住,但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劲并不是太大,自己还能呼吸,于是,他左手拽住对方箍住自己脖颈的手腕,想把它掰开。
叶达官也意识到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对手并不像自己起先认为的那样,可以速战速捷,不仅如此,此时还强烈感觉到对手要掰开自己的手了,情急之,他的左手便绕过墨斗的脖子与自己的右手会合,形成双手锁箍脖颈的态势。
墨斗这时强烈感觉到叶达官双手合力的厉害,自己的脖颈仿佛被一条大蛇越缠越紧,呼吸困难……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小伙伴的惊叫声:“快箍死了、墨斗快被箍死了……”
叶达官不但没有松劲,而且脸露狰狞,越发地加劲。
墨斗的呼吸越发困难,眼睛在冒金星,白白的金星四处跳动、闪烁……
俄而,杨墨斗的脑海里浮现出昔日评话先生所说的牛头、马面的形象,继而又浮现出素衣高帽、长发、口吐长舌的黑白无常……
有的小伙伴去劝叶达官松手,可是叶达官却冷冷地说道:“除非他叫我一声爸!不然就箍死他!”
脖颈被箍紧,呼吸都困难,即便想说饶命的话又怎能说得出来?
更何况墨斗根本就不会这么叫!他是高傲的小孩,懂得羞耻,他从来还没有向哪个小伙伴认输过呢!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隐去不见了,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走来英雄、豪杰、八路军、解放军、公安……现在,他全身心在想如何挣脱开叶达官,继而把叶达官这个高大个打败。
蓦地脑海里跳出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类似的打斗画面,于是记忆被继续激活……
几个要好的小伙伴朝墨斗家齐声喊叫——
“安仁伯,墨斗快被箍死了!”
“安仁伯——,快来救你儿子了——”
……
墨斗放心里责怪他的小伙伴们,担心父亲听见后出来把他抓回去。
情急之,他咬紧牙关,缩短脖颈,伸出双手往右上狠狠抱住叶达官的头部不放,突然上身直起、前倾九十度,同时往后拱起小屁屁,随着深呼吸后的“嘿——”地一声发力,背后的叶达官整个人便从他的后背往他的身前翻飞了过来……
叶达官从墨斗后背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马路的大水坑里,仰面直挺挺地躺着……
目睹这一打斗场面的小伙伴们彻底惊呆了,瞬间后便跳跃欢呼起来。
偶尔路过驻足观看的从省城三山市来这插队落户的几个上山乡知青顿时纷纷拍手称奇。
墨斗俯视一眼躺在水坑里的叶达官,抬头看了看赞扬他的几个知青,脸上瞬间潮红,眼睛里掠过一抹傲气。
但他此时无暇享受外人对他的赞扬,倒是担心父亲听见了几个好伙伴刚才的求援声后会出来。
他怯怯的目光往自家门口快速扫去,只见奶奶站在走廊上往这马路上看,见了他后便喊他的名字。
墨斗面带胜利的微笑朝奶奶挥一挥小手,得意洋洋地急匆匆往公社方向走去。
一个知青拽住他的小手,问他叫什么。他不好意思回答,他的一个小伙伴小声回应道:“他叫墨斗。”
“什么?你叫墨斗?”那个知青疑惑道,“木工手里用的‘墨斗’?”
小墨斗挖了那个知青一眼,突然用力挣脱开跑了。
小伙伴们纷纷追逐着他,以为他怕叶达官站起来报复。
墨斗没有做声,突然来个180度转身,径直跑到躺在马路水坑的叶达官身边,大声喊道:“新水仔!不许告诉我爸!听见没有?”
惊魂未定的叶达官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叶达官的弟弟叶达财怯怯地蹲在地上。
几个知青讶然道:“这小子霸气!将来必成大器啊!”
墨斗这才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叶达官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大哭……
“哭个屁!这么大的人还打不过人家,”一个知青恨铁不成钢地唾骂道,“人家还比你小得多呢!……”
“嚯——嚯、嚯、嚯——,”叶达官越发大声地嚎哭。
杨墨斗傲然回头一瞥,眼里尽是鄙夷;小伙伴们更是崇拜得不得了,紧紧拥戴着他往前走去。
吃晚饭时间,叶达官的妈妈杨爱珠牵着叶达官到杨墨斗家兴师问罪来了,在她意识中那个杨墨斗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杨天禧,他应该比自己的大儿子叶达官要大上好几岁,个头也大许多,他以大欺小岂有此理?!
好在杨墨斗的小伙伴们作证说叶达官不是杨天禧打的,也多亏叶达官一心一意要让杨墨斗受惩罚,急忙否认是杨天禧打的,不然的话,杨天禧肯定又要被他的父亲打得皮开肉绽了。
杨墨斗的奶奶跟杨爱珠说,杨墨斗个子才到叶达官的肩头高,怎么会打得过叶达官呢?
叶达官的母亲杨爱珠虽然是附近有名的泼妇,然而杨家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娘家,见此一说也心生疑惑。
杨爱珠也姓杨,但不是本村杨氏人,她是跟她妈改嫁本村杨姓人家后才改姓杨的。
论与杨墨斗的关系,她还是他五服内的堂姐。杨爱珠的继父可是杨墨斗的堂伯,也就是说他们是拥有同一个高祖的堂姐弟。
杨爱珠在杨墨斗的奶奶和父亲面前是小字辈,尽管心中有怒气,但还是不便放肆,只是硬硬地说道:“那你把墨斗叫来看看。”
杨爱珠虽说就嫁在本村,而且夫家距离娘家也不远,然而,她骨子里还没把本村的杨家当作自己的真正娘家,尤其在她亲娘死后,她更没与继父家怎么来往了,因此,她委实就不懂杨墨斗生得怎样。
寻找杨墨斗的任务便落在杨天禧身上,很快便在杨墨斗的小伙伴帮助找到了杨墨斗。
正在重复演练刚才摔倒叶达官那个杀手锏动作的杨墨斗听大哥那么一说,心里也确实害怕,毕竟叶达官的母亲——那个母老虎要见他。
为了不牵累大哥,杨墨斗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
他做好被父亲挨打的准备,似乎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看得他大哥杨天禧和他的伙伴们感动不已,敬佩不已。
“叶达官是我摔倒的!”杨墨斗跑到自家门口看见杨爱珠母子俩时冲口而出。
“就是他!”叶达官指着杨墨斗仇恨地一口咬定。
刚才皱着眉头托着水烟壶在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的杨安仁,此时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二儿子杨墨斗,眼神里有一份怀疑,心里在嘀咕:难道这小子这么能耐?
“你这短命仔,这么没本事!”叶达官的母亲杨爱珠冲着叶达官骂,随即一个响亮的巴掌搧在叶达官脸上,慌乱地抓起自己的儿子叶达官气冲冲离开了,“这么小的也打不过,你吃屎的吗!?”
叶达官哭哭啼啼被他母亲拽回去……
“快来吃饭,”奶奶牵住墨斗的小手,往屋里拖。
“还没打呢……”墨斗小声说道。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父亲听了他的话后嘴角往上一扬,喝道:“以后再去给我惹事,看我打不打你!”
……
多年以后,杨墨斗才知道他打败叶达官那一招式还是有来头的,乃少林短打中的一个招式,叫“甩包袱”。
多年以后,杨墨斗依然不明白父亲在大敌当前为何没有惩罚他。
多年以后,他每每想起自己给自己起得的名字,总是哑然失笑。
就在他把叶达官摔倒在马路水坑里的当晚,那几个目睹他打败叶达官的知青造访了他的家,他们在父亲面前直夸他的神勇和能耐,其中一个叫李四的知青说要收杨墨斗为徒,授他武功。
父亲听后很是受用和惊讶,他知道李四武功是家传的,既是家传的就不会轻易传授外人,故而他只是笑笑。
李四个子小,但为人豪爽,知道杨安仁心中疑惑,便指天信誓旦旦道:“如有撒谎,天诛地灭!”
于是,小墨斗便成了李四的徒弟,李四便成了杨墨斗的启蒙武术师傅。
接着,几个知青给杨安仁建议该为小墨斗重新起个好听的名字,杨安仁笑眯眯地征求墨斗想要什么名字。
杨墨斗当时兴头一来,脑海里立马浮现出电影里八路军手握刀柄上系着红绸布的“大刀”砍向日本鬼子的光辉镜头,随口一说:“叫‘大刀’!”
“素性叫‘天刀’,”一个知青沉思后跟杨安仁建议道,“他哥叫‘天禧’,他叫‘天刀’,不是很好吗?”
“就叫天刀好!”李四朗声道。
于是,“天刀”就成了杨墨斗新的名字。
然而,杨安仁家户口本上始终没有出现“杨天刀”这个姓名,杨墨斗还是“杨墨斗”,因为叶达官的父亲叶新水是大队部的文书,他表面上答应改,实际上却没有帮他改过来。
后来他才知道叶新水是为了报复他,他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对叶新水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只好把对叶新水的仇恨深埋心中!
转眼暑期过去,小学三年级上学期开学时,老师点名叫“杨墨斗”的时候,他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老师,就是没有应答;老师似乎有些愠怒,看着他又重新叫“杨墨斗”时,他才没好气地嚷道:“我改名了,叫杨天刀。”
“名字也有随便改的吗?”老师既气又好笑,继而开导他说:“墨斗这名字很好呀,你看呀,说一个人有没有学问,书念得多不多,就说这人肚里有多少墨水……
“还有,就说墨斗这东西吧,它是取直线的好工具。要把一截又大又长的木头锯成几块木板就要靠墨斗来划线,所以说呀,墨斗的作用是很大的,它还是正直的象征……”
老师在上边说得唾沫四溅,杨墨斗在底恨得咬牙切齿。他本指望老师能帮他把名字改过来,可听老师话意却让他失望了。
“杨墨斗就杨墨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狠狠地一边说,一边在刚发来的课本和作业簿上写上“杨墨斗”三个字。
当时同学们哄堂大笑的情形,几十年后的杨墨斗还记忆犹新呐!
自从那之后,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暗中报复叶新水这一家人。
怎么报复呢?
再次去打叶达官兄弟二人?父亲可是明令他不许再跟他们走近,否则,新帐旧账一起算。那不是好玩的。
再说,他这人也不会随便欺负人的,更何况不给他改名字的是叶新水,而不是叶达官兄弟俩?
叶新水,那可是大队文书,是大队干部,再说他是个成年大人,而他小墨斗虚岁才十岁,才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呀,哪是叶新水的对手?
虽说他跟从知青李四学武功,但李四告诫他不许用所学的武功欺负人,尤其不能用来报复叶新水,因为叶新水是大队文书,他管得着知青。
杨墨斗看见即便武功高强的李四也怕叶新水,隐隐约约觉得叶新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在想究竟是什么使得叶新水这么了不起的呢?想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想明白,最后只好不想了。
后来,小墨斗只好把气撒在叶新水老婆杨爱珠身上,他认定叶新水是听他老婆的话后才不给他改名字的,因为叶新水怕老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师傅李四知道他的想法后,又告诫他放弃这想法,他很是不解,然而那是李四的死命令,他也只好遵从罢了。
当他涉足官场之后,他才明白师傅李四为什么那么怕叶新水,也才知道在官本位的社会里武功并不是那么好使的东西,唯有权力似乎人见人怕,是炙手可热的东西。
然而,即便是几十年过后,他依然不明白叶达官的父亲叶新水当时为何不让他改名为“杨天刀”;他同样不明白他和叶达官为何总是恩怨不断,终成不共戴天之仇敌……
但是几十年过后,身在官场的他才明白“墨斗”比起“天刀”更有威力,暗中庆幸当时改名没有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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