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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庄周梦蝶 蝶化庄周


望海州,观日山,白云观。

        一块巨石上,一个十三四岁的束发少年从入定中缓缓醒来,朝阳洒射在有些泛白的旧道袍上,泛着层层金光。

        成云帆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呼吸若有若无,丹田之中一股暖流缓缓蠕动,显然是功力增进不少。

        想不到在这卯时破晓时分,吸纳朝阳紫气练功之法,果真有效。不过,他脸上的欣慰之色并没维持多久。

        “这等用吐纳术吸食紫气之法虽能使我身轻体健,甚至比观里那些正式弟子都进步显著,但终不是玄门大道,练到老死也不过是身强体健,百病少生罢了,眼下若再不想办法觅寻机缘,别说修仙悟道,就连好好活下去都成问题,说不得真要兵行险招,试一试那绝地逃命之法。”

        只是这一步踏出,便再无退路。

        成云帆思索起来,虽然这大半月来早已盘算多次,不过真要迈出那一步,还真是个不小考验,纵使他两世加起来活了30余年,要下这等决断,也难免患得患失。

        下意识地恐惧升起,手握紧一块四四方方,拇指大小的金石,轻轻摩挲。顿时,一股如犹如温泉滑液的暖流自指头传来,让他略显不安的心绪渐次安宁下来。

        他不由哂然一笑,自是有了主意。

        既然自己已不再原来世界,也不是原来那个成云帆,就该入乡随俗。“既来之,则安之”,一切由心,还我本真,过往种种,似水无痕,管他是庄周梦蝶,还是蝶化庄周,都已是过往云烟。

        以后的路,由自己走。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头一阵舒畅,仿佛是得了醍醐灌顶,也终于与愈发与这具体身体契合起来。

        半月前,天发异兆,此地适逢百年难见的天狗食日。这具身体的原主正在观日山后山崖壁采药,异常天相吓得他跌落悬崖,就此殒命。

        而原本在原来世界玩户外探险的成云帆,也正巧在秦岭深处的东太白山一处崖壁上,所谓好奇害死猫,好奇扣下崖壁上一块金光闪闪的石块后,却引出一道金色火焰,烧断了身上的保险绳,坠崖亡身。

        再醒来却得以借体重生,从一个26岁青年,变成了一个只有14岁,且名姓相同的少年。

        成云帆,东闽国三大观之一的白云观一杂役弟子。

        这身体原主,出身穷苦,父母早亡,自幼随长兄长嫂度日。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长兄待他还算仁义,可长嫂吴氏却不加待见。雪上加霜的是10岁那年,长兄狩猎遭遇大虫,人虽侥幸活下,但竟少了一条胳膊,腿也瘸了,自此几成废人。

        成吴氏以日子没法过。天天哭闹不休,不过想将他这个吃闲饭的人赶出家门罢了。

        无奈之下,长兄只好应下吴氏大兄提议,送他到百里外的观日山白云观,明面上是给他寻了个金饭碗,据说还能寻仙问道,可实底里是入籍白云观为奴。

        依东闽国律法,有未足十二岁者,脱籍入道,以服杂役,可免家中一人之终生徭役。

        赶走了一个吃闲饭的,还免了家里男人这辈子的徭役,吴氏兄妹的“妙计”可谓一箭双雕。

        如今三四年时间匆匆而过,作为一个采药弟子,成云帆根本没学到白云观的丁点道法。除了最粗浅的拳脚功夫和简单的吐纳术,当初吴氏大兄吹的天花乱坠的仙人妙法,可是连影都没见着。

        大概只有半山观主的亲传徒弟学的才是仙家妙法。就连那些普通弟子,成云帆也曾偷偷看他们练剑,并未见到仙家移山倒海、飞天遁地之术,不过是更为精深武学罢了。但就是这些武学,也让他羡慕不已。

        成云帆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当个采药的杂役弟子,殊不料仙缘来了挡也挡不住,可惜他没能抓住,便宜给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人。

        话说天狗食日那日,成云帆去后山采药,在悬崖上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兀自掐指皱眉,口中喃喃自语,什么“天象异”、“元劫至”、“六百岁”、“仙家难逃”的奇怪词语。

        成云帆一时好奇,竟忘了采药,就在那里听那疯道人胡诌。半日过去,那疯道人忽地双目圆睁,大呵一声:“何方凡夫,胆敢窃听天机?”

        这一言吓唬,倒让成云帆怔住。

        疯道人见此,竟笑眯眯开口:“汝这小子,可愿问道长生?”

        成云帆竟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疯道人遂言,要想问道长生,习得无上仙家妙法,必得先引气入体,显化元灵,以开仙脉,终蜕凡躯。

        “也罢,看你也是身居灵根之人,虽驳杂不堪,但得遇老道,也是机缘,就送你一场造化,能否抓住就看天意。”疯道人摸着秽物结痂的山羊胡,伸出右手食指,朝着他眉心一点,而后哈哈哈大笑,化作一道光华而去。

        边走边吆唱:人说修真可成仙,我笑仙人看不穿。一生纵活千万年,不过黄粱终一梦。人说长生傲九天,我笑神仙太疯癫。曾见沧海变青山,不过弹指一笑间……

        片刻后,成云帆醒过神来,脑子里竟多出了一段奇怪经文,晦涩难懂,让他有些浑浑噩噩,想起采药之事,就背起药囊干活去了。

        而后就是崖壁上遇天狗食日的,害怕失足,一命呜呼。

        天相之后,这身子就换了个魂。

        直到如今,成云帆还没想明白,自己在异世界崖壁上扣下的金色石块怎地也跟着自己来到这里,若不是看到这石块,他一直都觉着异世界的那段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如今看来自己竟真真是穿越了。

        回到白云观,捱不过原主那求仙问道的执念,也禁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遂按照脑海里那段经文,修炼起来,短短十余日,就有了气感,按照那名为《紫阳一气经》说法,这是修道之人引气入体,显化元灵,以开仙脉的无上妙法。

        只有开了仙脉之人,才得蜕凡躯,激活灵根,踏上修仙之道。那疯道人还在他脑海里留下莫名其妙的两句话,什么“岭南绝域,山外求真”的话。

        似乎是说,要想修仙,必是要到那岭南大山之外。

        然走出岭南,谈何容易?

        这身子原主,虽在白云观只是个杂役弟子,却也好学上进,喜看医药古籍,道门典藏,尤其是那禅狐野话,如此也粗略知晓这岭南概貌。

        话说这岭南之地,其域极广,北有三万岭南大山横亘,其内凶险令人不寒而栗。其东、南皆为无尽汪洋,西有高山峡谷,横江奔涌,雪山绵延,实乃一方“绝地”。

        岭南有三国,自东边海疆向西依次为东闽、南越、西桂,据史书记载,800年前,这三国本为一体,名曰南岭帝国,后三王起兵,瓜分南岭,遂割据一方,自成一国。三国各有人口近亿,州城百余,其治下之繁华,饶是成云帆从一个高科技世界而来,又生长在人口大国,也端的是难以想象这方天地之幅员辽阔。

        然这岭南虽大,却也只是这片大陆一隅罢了。据说三万岭南大山以北有更为广袤的大陆,人口密集,诸国云集。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神仙洞府,具体情况如何,却鲜有人知。不过岭南民间自古就留有诗语:

        岭南凶地山外山,乾坤阴阳有洞天;

        只问真君何处有,不向九天寻神仙。

        若传说和典籍记载无误,真想寻仙问道,必得一路向北,穿过岭南大山,才有望得遇仙缘。

        现在的成云帆还没完美的融入这具躯体,这身子原主的执念尚未散去。长此下去,那执念日盛,甚至还可能被反夺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起初,成云帆对原主那求仙问道执念还不以为然,在他一个从高科技世界过来的人来看,那不过是传说罢了,传说岂能当真?

        可在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

        原来这原主在6岁那年竟真得遇“仙人”,他在山中捡柴火目睹了两个虚空飞渡的仙人,兴奋异常口呼“仙人”“仙师”,那两人听声竟也放缓飞行,一个鹤发童颜老者淡淡扫了一下原主,目露诧异,嘀咕了句“此地,居然还有身居灵根之人。”

        另外一人则沉声道了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鹤发童颜老者听此略略点头,而后两人转瞬即逝。

        就是这段童年“仙缘”让原主竟萌生了求仙问道之心。后来长嫂哭闹要送他去白云观为奴,他竟不分辩,反下心里竟还期待几分。

        弄明白这些,成云帆知道要想活下去,必得及早消除原主执念。倘若自己得出岭南,求遇仙缘,原主执念达成,自然就烟消云散。

        所以,此刻他走出岭南,求仙问道之心远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炽热激烈。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就绝不能轻易死去,也不能错过那缥缈的长生大道!

        异世界的成云帆参军入伍多年,是一个性情果毅之人,如今既下定决心,虽有万难,也要力行。可如何离开白云观竟是眼下最大难题。入观三年多,他除了采药,甚少下山,且已脱籍入道,卖身为奴,又如何下山,寻找走出岭南之法?

        连日来,成云帆苦苦思索如何解开眼下困局,倒是给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若筹谋得当,还真能下得山去;至于以后如何走出岭南,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办法风险不小,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

        思来想去唯有此法方能争得一线生机,来自异世界的他,对于这卖身为奴的身份极为反感,更想早日求得自由身。

        如今的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他看来,无论是身躯原主的执念,还是来自异世界骨子里的反感卖身为奴的身份,都由不得他在这里,继续浑浑噩噩的度日。

        记忆中这月月底就是原主父母双亲亡故十二年忌日,东闽国风俗,孝子贤孙要扎纸人纸马,焚烧祭奠。这倒是借口下山的好机会,而且来去时日,更能求得宽裕假期,半月时间总是有的,半月过后,他已经隐名埋姓,远走高飞了。

        心定身动,抬头看看天色,已是辰时初刻。天光早已大亮,山雾消散,他长身自大青石上而起,将早已准备好的药囊背起,手拄一根竹杖,缓步往白云观执事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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