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两亿太守
赵郡太守连洪悠悠睁开了双眼。
迎接他的是当头一盆冰凉的冷水。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声,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了地下,身上只穿了最贴身的衣物,那身厚重的甲胄早已不见踪影。
他挣扎着扭头四顾,只看到了一张张颓败的脸庞,里面有他的妻妾,他的小舅子,还有他最为心腹的参谋,以及对他惟命是从的部属,他们无一不是和他一样跪倒在地,满脸都是凄惶之色,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
稍远一些的院子,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那些箱子他很熟悉,那是他用来收藏金银与钱货的宝箱,平日里只有他一人掌有钥匙,即使是嫁给他二十年的结发妻子也不能碰触,如今却被那些粗鲁的士兵极其暴力地撬开,将各式珠宝和金票完全袒露在外。
他又扫了一眼院长的官员,里面不乏他熟悉的高级长官,此刻却没有一人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对面的那名毛头小子手中的那本账册上。
连洪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贺院长,秦司长,这些箱子里的金票和金银下官等人已经点过,大致是一亿六千万,”有户事厅的官员捏着一张记满了数字的纸张向大院中级别最高的两位官员汇报,“在赵郡有八套府邸,折价不下千万,田契共有六千两百亩,另外还有价值相当巨大的各类玉器、珠宝、字画、古董等,具体还要稍候再进行估价。
“现在冀州的地价大约是多少钱一亩?”秦震问道。
那名官员想都没想,张口道:“赵郡虽不算大郡,却也是冀州繁华之地,一般的良田每亩至少可卖六千钱,最上等的两三万亦不为过。”
“六千?”秦震微微点头,“六千余亩也就三四千万而已,加起来就算是两个亿……贺院长,”他偏了偏头,“你觉得一个郡守有这种数额的资产算不算多?”
贺芳咳嗽了一声:“为官者本人不得经商,这是历代朝廷的规矩,以他一介郡守的薪俸,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资产。”
“连太守,”秦震的目光忽然自远处飘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连洪的脸上,“你能说清楚这些资产的来历吗?”
连洪此时早已没了之前的气焰,他嚅嚅了半晌,才开口道:“朋友送的……”
“好,”秦震笑了一声,“请告诉本官这些朋友的名字和赠送给你的时间与金额,本官自会派人一一询问,若是他们与你的口述能够符合,本官立刻向你赔罪,怎么样?”
连洪只是信口胡说,哪里回答得上来?
“根据徐光祖,也就是你家小舅子的供述,这两年期间,他依仗你的权力经营矿山,获利中的四成都交给了你,大约是一亿五六左右,另有两成则用来打点各路关系,主要是赵郡的各路官员,尤其以农事、工事两处为多,这些主事都已承认画押,你呢?”秦震迈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数字……不管最后定了什么罪状,都是身死抄家的结果,连洪一想到此,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你不承认当然也没关系,”秦震淡淡说道,“本官相信手中的这些证据已经足够杀你十次,或者……”他冷冷哼了一声,“本官也很有兴趣将你押回长安,试一试都察院最近新发明的小刑具。”
连洪蜷缩着趴在地上,颤抖得几乎都要手足抽搐。
“贺院长,”秦震转过身去,对贺芳笑了笑,“留下些精干的官吏收拾现场,我们明天就动身回高邑如何?本官还有些事情要和冀州的几位同僚商议。”
贺芳几乎想也没想就连连点头:“一切按照秦司长的意思。”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官品远在对方之上。
他的眼中只看到了那本翠绿色的小册子。
刚才秦震让他看了,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有他的名字。
当时他虽然强作镇定,但冷汗却已经完全浸透了他的**。
但秦震随即提笔抹掉了那一行字迹,这让他有些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同行,却只能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
高邑县。
“一亿两千万金票,八座宅院,六千两百亩良田,金银珠宝约在四千万,总计超过两个亿……这还只是本官在赵郡太守府中查获的资产,并不包括连洪八座宅院中的财物。”秦震的目光在大厅中缓缓扫过。
他没有说错,金票是一亿两千万,之前的一亿六千万是下面的官员数错了——他轻轻摸了摸腰带,面无表情。
此刻的大厅中只坐了区区数人,但无一不是冀州最具权势的人物。
冀州牧种智、刺史张雄、都察院院长贺芳、户事厅厅长欧阳全、刑事厅厅长赵览、工事厅厅长杨铭,以及秦震、肖龙、龚建三名地方司的官员。
“两个亿……”赵览与此案几乎没有任何关联,他对这个数字微微表示了一丝惊讶。
秦震点头:“赵厅长主管刑律,秦某想要请教,侵吞这种数目的官员,会判处何种刑罚?”
“这种数目的大案,只要证据确凿,必然是死罪。”赵览并没有犹豫。
“证据自然确凿,稍候这些证据也会移交至刑事厅衙门,只是秦某在搜查连洪的府邸时,却又意外地查到了一本小小的书册,里面记录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秦某有些看不懂,因而想与各位大人一同商议。”秦震缓缓说着,示意龚建将那本册子递给了冀州牧种智。
种智只看了一眼,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一抹笑意立刻无影无踪,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秦司长……这是什么意思?”
张雄距他最近,接过册子后也是面如寒霜:“岂有此理……”
欧阳全与杨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两人的脸色也不仅有些难看。
四人的目光冰寒,却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直直射在了秦震的脸上。
秦震自座位上起身,迈步走到张雄面前,轻轻从他手中抽出了那本小册子。
张雄呆呆地看着那本册子从自己手中飘走,手指却没有力气抓住。
秦震又将册子递给了欧阳全和杨铭,两人的神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而后他翘起嘴角,无声地一笑:“秦某虽然在都察院时间不长,却也听说过一些案子,有些罪犯明知东窗事发,却犹不甘心,妄图陷害那些与自己不和的上级与同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构陷罪名,制造同流合污的假象……”
四个人都是混迹官场数十年的人精,几乎同时听出了他的意思。
“连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秦震又将小册子拿回在手中,“他自知犯了难以饶恕的死罪,便恨不得将所有人拉下水……”
贺芳敛须道:“此人极其跋扈,在证据确凿之下,竟然还负隅顽抗,拒绝接受调查,更公然持刀向都察院官员行刺,简直无法无天。”他早已明白了秦震的意思。
冀州的官员们无不纷纷点头。
张雄抖了抖胡子,愤愤道:“此人实在该杀!”
秦震咳嗽了一声:“河北还是比长安冷啊,秦某忽然有了些凉意,想向种州牧借一盆炭火,来暖一暖手脚。”
种智慌忙起身,高声喊来了下人:“立刻取火盆过来!”
州牧府的下人何曾见过他如此慌张,急忙脚不点地端来了一大盆炭火。
秦震看也不看,直接将手中的册子抛了进去。
“这种满篇胡言的东西,也就只能烧火了,是不是?”
火光忽然“嘭”的一声窜了起来,鲜红的火焰迅速将账册吞噬干净。
满盆都是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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