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路有冻死骨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考虑到以后少不得还要再用马车，秦震干脆直接买了两匹健马，又套了一辆宽大的篷车，将两位老人和一些必备的家当全部塞了进去。
临行前，秦赵氏看着家里的锅碗瓢盆，还有几个腌咸菜的大瓮，恨不得将这些破烂家具全部搬上马车，在秦乐人祖孙的极力劝阻下，又看了看两匹满眼惊恐、不停喘气的小马，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秦震又做主将金城太守送来的那些特产全部分发给村民，几十户人家竟然多多少少都领到了一些，人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火热。
自觉身体还算硬朗的秦乐人毛遂自荐做了车夫，左手拉着缰绳，右手轻摇马鞭，倒也自得其乐。
秦震也乐得清闲，一个人跨着自己的小黑马，与大车并骑而行。
“我说孙儿啊，”老头子瞥了他一眼，奇道，“要是我记得没错，你带的那些弓箭可是官家配发的？”
秦震看了看马鞍下的箭袋：“爷爷说的不错。”
“你进出城时也没人管？”
“你又忘了，我现在是朝廷官员，”秦震微微笑道，“而且所有城门士兵我都可以管，当然……只是名义上的。”
兵部考功司，名义上对各地兵事、军事院、防务院、驻军都有考核的权力，在实际运行过程中，他们其实只能顾得上司隶一州、中央三部院和京畿地区的驻军，对其他地区虽然没有直接隶属管理，但地方官员又怎么会主动得罪他们？
“是是是……”老头子摇了摇脑袋。
秦震忽然勒住了坐骑，官道一侧赫然跪着两个人，看身形都还是少年。
此时尚在正月，前几日刚刚降过一场中雪，田野间仍是白茫茫一片，这两名少年就在雪地里清扫出一小块地皮，上面又铺了一层茅草，便相互偎依着跪在一起。
天寒地冻，路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又有谁会在意他们？
秦震示意爷爷放缓马速，自己则策马上前，停在了两名少年的面前：“喂！”
两个少年仍是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秦震翻身下马，半蹲下去，在两人肩上推了推，却仍是僵硬一片。
他这才发现，这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一些的男孩也不过十岁出头，小的恐怕也就六七岁年纪，他们互相偎依着蜷缩在一起，两张小脸都是冻得白中透青，睫毛上甚至结着一粒一粒的冰晶，口鼻间看不到一丝热气。
“这是谁家的可怜孩子？”秦赵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长长叹了口气，“正月里就冻死在野外……”
“走吧，震儿。”或许是对这种惨剧习以为常，秦乐人也只是叹了口气，便又轻摆皮鞭，指挥着马儿缓缓起步。
秦震却还抱着一丝希望，伸手去摸两个少年脖颈上的动脉，一摸之下，竟然还有微弱的跳动。
他的心中有些惊喜，双掌连续轻拍两个少年的脸颊，又将掌心按在他们的头顶，将真气缓缓输入到两名少年的体内。
“怎么了？”秦赵氏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疑惑地问道。
“看起来……或是还有救。”秦乐人毕竟练过几年内功，见状又勒停了马车。
“阿嚏！”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忽然抖了抖身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而后他张开了眼睛，睫毛上的冰粒“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如同松叶上的雪。
“你要干嘛？！”他睁眼后就看到秦震一手按在女孩的天灵盖上，顿时有些急了，张开双手就要朝他扑来。
“不想她死就乖乖坐着！”秦震低声呵斥了一声。
小男孩被他这一声厉喝吓住，又因为跪的太久双腿失去知觉，只往前扑了一下，便直接摔倒在地。
“孙儿啊……”秦乐人咳嗽了一声，“你也别蹲在雪地里，让他们坐在车里吧，车里热乎一些啊。”
秦震单手朝他摆了摆，又专心致志地运功为小女孩逼着寒气。
女孩年纪太小，体质本来就弱，他又不敢全力运功，只能一点一点向她输送真气，不过片刻时间，他竟然觉得有些心神疲惫。
好在手下的这颗小脑袋终于产生了一丝热力，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也腾起了一丝红润。
“呀……”小女孩张开了眼，见到秦震，有些畏惧地向哥哥身上靠了靠。
秦震长出了一口气，刚才不过一刻钟时间，他竟然出了一身的热汗，可见心情何其紧张。他双手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你们是不是没有地方去了？”他拍了拍裤腿。
小男孩双手将妹妹环抱起来，两个孩子都是看着他，却没人吭声。
“我们要去京城，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两个孩子仍然看着他，男孩子的眼中满是警惕。
秦震指了指那辆马车：“车里有火炉，还有被褥、饭菜和热水，要不要一起来？”
小女孩的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但她只是咬了咬嘴唇，垂下了目光。
小男孩的目光顿时软化了下来，他用力搂了搂妹妹：“你虽然救了我们兄妹，原本我们应该为奴为婢报答你，但是……我们并不想卖身给你……”
秦震微微有些惊讶，很难想象在这般情境下，这么年幼的孩子会说出这么出人意料的话来。他笑了笑，说道：“你们要是愿意，就认我做个哥哥，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待你们长大后，随时可以离开，怎么样？”他弯下了腰，向两个孩子伸出了手。
男孩子向妹妹点了点头，两只冰冷似铁的小手便伸进了秦震的手中，秦震微一用力，将他们轻轻提了起来。
“奶奶，”秦震唤了一声，一左一右将两个孩子抱上了车辕，“把他们的外衣脱了，擦一擦手脚，盖上被子吧。”
秦乐人侧过身子，替他们揭开了车帘，让两个孩子爬进了马车。
秦震听着车内衣衫发出的响声，轻轻叩了叩车厢，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车厢里的声音稍稍停了片刻，传来了男孩子仍显稚嫩的声音。
“我叫小刚，她叫湘湘……”
秦震又问：“没有姓吗？”
车子里沉默了许久，男孩子才出声道：“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就跟大哥哥你姓吧……”
秦震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跨上了坐骑。
上一次他回乡探亲，随手救下了阴如山，从此抱上了一条世间最为粗壮的大腿之一。
这一次他回乡探亲，又救下了两名不知姓氏的兄妹，他们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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