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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渭水之滨


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仿佛如大江大河,奔涌澎湃。

        有人在大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他忍不住吐出了一口咸腥的液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两条白花花的大腿,还有小腿上茂盛的汗毛。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气管与食道中带着泥土味道的黄浊液体沿着口鼻不可阻挡地喷了出来。

        “醒了?”大腿和腿毛的主人说道,而后他整个人被扔到了地上。

        他咳嗽了很久,才有力气挣扎着爬了起来。

        “这里是……”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的人问道。

        面前有四五十名男子,大多是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人,另有几名年岁稍大的壮汉则各自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军士帽。

        “死不了啦!”一名壮汉点了点头,一掌拍在了他的肩上。

        “你是叫……秦震吧?”白大腿和腿毛的主人长得却毫无亲和力可言,他皱了皱两道浓眉,“没上过船还敢坐在船边,你当你是甘霸海的手下啊!”

        “甘、甘霸海?”被称作是秦震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对这个颇为嚣张却有些脑残的名字毫无印象。

        “你不会没听过吧?!”对方的嘴张得更大,而后看他的眼光愈发鄙夷,“我朝海军两大元帅之一的东海将军甘凌,甘霸海,你竟然也没有听说过?!”

        “呃……”秦震呆了一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算了,到底是凉州的土鳖,没听过也正常……”对方叹了口气,又指了指另一名少年,“你掉进河里之后,是拓跋小将军救的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名拓跋小将军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在这群粗野的男人中称得上眉清目秀,而且只有他一人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至今仍在不住地滴水。

        “谢谢。”秦震朝他点了点头,“真是谢谢了。”

        “拓跋小将军救了你的命,你就说一声谢谢?”腿毛的主人似乎很是不满。

        “好了,楚旅长,不必在意,”拓跋小将军摆了摆手,对秦震点了点头,“下次小心些。”

        秦震看着小将军仍显稚嫩的五官,想了半天,仍是极其诚恳地说了一声:“多谢你救了我,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

        小将军虽然年轻,但只是大度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而后秦震非常苦恼地回到了自己原先躺下的地方,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来自于公元2015年7月1日,今年将满26岁,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背景,只是一名最基层的国家公务人员,每天只是疲于应付那些单调而枯燥的日常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一天,没有任何征兆,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山崩地裂,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没有点到诡异的网页,也没有掉进抽水马桶,他就这么穿越时空来到了这个未知的世界。

        他休息了很长时间,头脑中逐渐出现了一些东西,是关于这个身体的一部分记忆。

        秦震,凉州金城人,今年十六岁(虚岁),是个普通农民的儿子,生母早死,父亲常年在外,生死不知,只有年迈的祖父母将他拉扯带大。

        除去向官府缴纳的税赋,祖父母和他一年的花销都不会超过一百个大钱,更没有闲钱去交“更赋”。

        所谓的更赋,就是指为了免除兵役或徭役,向政府缴纳的一笔钱财,照往年的旧例应该是三百钱,但今年是朝廷强征义务兵,必须服役三年,想要免除,就要出至少三千钱。

        祖孙三人翻遍了家里的箱柜,也没有凑齐一百个铜板,所以秦震被拉去当兵。临行前,老太太将翻出来的几十个铜板全部塞进了孙子的钱袋里,但钱袋却在刚才陷进了深深的河底。

        出生之后直到十六岁,秦震从来没出过金城郡的辖区——事实上,生活在乡下的他连金城郡的治所允吾城都只是进过两次——第一次是与爷爷一同去贩卖打猎而来的猎物,第二次则是为了给生病的祖母找大夫。

        但这一次,他被拉到了数百里之外的司隶京兆府——陕西西安一带。

        他还生平第一次坐上了渡船,在河水中飘荡。

        当时他坐在船边,看着时而清澈时而浑浊的河水,脑袋里一阵晕眩,周围新兵蛋子的谈话完全没有听进耳中。

        船身忽然摇晃了一下,秦震恍惚之下直挺挺地跌进了河水。

        周围的士兵一阵惊呼,却没有人愿意下去救他,只是将此事报给了带队的军士。

        长相粗犷的军士也不以为意,只从怀中取出花名册,随意地一勾,便示意渡船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另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噗通”一声跳进了河中,溅起的水花打了军士一脸。

        这名军士的脸色顿时变得比他还要苍白。

        “停船!停船!”他一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水,另外一巴掌则直接将一名还在向前划船的船夫打翻在船板上,疯一样地抛下了沉重的铁锚,“会水的赶快救人!”

        这就是秦震穿越前的历史回顾。

        很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秦震是个文盲,除了自己和家人的姓名,他基本不认识字,更无法为后来穿越而来的新人提供这个时代的具体信息。

        所以新来的这位秦震只知道,自己是凉州金城人——大概是甘肃兰州一带。

        从秦震的历史知识来推断,这似乎是秦汉、魏晋时代的地名。

        但是,这个身体的记忆又告诉自己,当朝皇帝姓马……

        他实在不知道中国历史上哪个朝代是马家的天下……哦对了,除了解放前曾经盘踞西北的三马——但他看了看周围士兵们简陋到极点的冷兵器,立刻否定了这个推断。

        “喂,这位兄弟,”他随便拉住了一名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你是哪里人?”

        少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快:“北地人。”

        秦震摸了摸后脑勺,隐约记得这是凉州的一个郡,又赔笑道:“这位兄弟一看就气宇轩昂相貌不凡,肯定比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见多识广……”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还是低调一些来得好。

        “有话就说!”少年的眼神中有些不耐烦。

        “是是是,”他连忙点头,低声道,“我就问一句,现在……是什么日子?”

        对方挑了挑眉毛:“七月十四啊。”

        “哪……哪一年?”

        “华夏一九五年啊!你……没事吧?”对方翻了个白眼。

        我才想翻白眼啊!华夏一九五年……是个什么鬼年份?!

        “没事、没事,”秦震干笑了一声,找了个勉强的理由,“刚刚不是掉河里了嘛,喝水喝得有些糊涂了。”

        “哦,”少年勉强接受,“你就是刚才差点淹死的那个?运气还不错。”

        “是是是,”他又是点头,学着记忆中古装剧里侠客们见面时的姿势拱了拱手,“在下秦震,金城人,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秦、秦震?!”一直表现得颇为冷漠的少年脸色突然有了变化,但也只是一闪而逝,遂即摇了摇头,“你爹娘倒是会取名字。”

        “呃,过奖,过奖。”秦震挠了挠鼻尖,讪讪地说。

        对方却露出了讶然的神色:“你是金城人,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

        露馅了的秦震支支吾吾:“我家……住在山上……比较偏僻,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这不可能,”对方却没有接受这个蹩脚的理由,“前一任的金城公就叫秦震天,而且……第一任金城公也叫秦阵!”

        金城公?秦震天?秦阵?

        秦震虽然心中一片空白,却灵机一动,顺着他的话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姓名和他相似,我早在家乡就被人笑了很多年了,不过我只是个农民,哪里敢和这些高贵的大爷们攀关系。”

        “高贵的大爷?”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六年前,故金城公秦震天射杀了前一任的皇帝,当今皇帝即位后立刻发动了对凉州的战争,前后持续了五年。去年秦震天终于战败,秦氏一族被诛杀干净,而凉州军民也死伤百万……你就算住在塞外,也应该知道才对!”少年甚至有些激动,但慌忙咳嗽了一声,将情绪掩盖了起来。

        再次露馅的秦震干脆破罐子破摔,他摊了摊手:“我说了我只会种地打猎,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外面的人,至于是公侯大爷杀皇帝还是皇帝杀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耸了耸肩,笑着将话题又转了回来,“对了,我只是问你的名字而已,你就算不想告诉我,也别拐这么多弯子啊。”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之后才道:“我姓马,单名一个亢字。”

        “马亢?”躲过追问的秦震有些侥幸地挠了挠鼻尖,想要再问一问当今的局势,却担心惹来更多的怀疑与不必要的麻烦,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他毕竟是基层公务员出身,实际年龄二十六岁的他想要从十几岁的朴实少年口中套话,也并非什么难事。随着大队伍在京兆府行进了两天之后,秦震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息。

        比如……刚才那条河叫渭河,这个国家叫做华夏,也称中华,首都在长安,第一任君主姓马,名超,字孟起,治国近四十年,谥号圣武太祖皇帝!

        这纯粹就是个……架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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