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以焰为墨
火海中的少年，承受着痛苦，一次又一次以指为笔，以地为纸。
困住少年的炎蛇，散发着盛怒，一次又一次将火浪砸向少年。
于这不断的攻防之下，炎蛇渐渐疲惫。
时光亦渐渐流逝。
少年作画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而凛然念力维持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不知不觉间，数百个时辰匆匆而过。
换作日子，便是三十余日。
少年于烈火中静坐，对于炼体之苦似已不在乎。
他望着炎蛇，望着那瞪着双眼想让自己陷入痛苦深渊，进而向它求饶认输的大家伙。
大家伙也在看着他。
它不明白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少年。
许多年前，曾有一位很厉害的大修行者，被这样抛入这个世界之中。它受命将之征服。
那修行者很强大，但终也没能撑过二十日，便在痛苦煎熬之中倒下，向它屈服。
而如今，它面对的仅是一个凡人少年，却连用三十余日，不能将少年征服。
岂止是不能征服？
它甚至无法确定少年现在是否在承受痛苦。
它的尊严受到了挑战，它大怒。
但它又无计可施。
这是一个念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它可以无限地使用力量为他人带来痛苦，却终不能真正杀死对手。
少年早看破了这一点。
但当初那大修行者亦早看破了这一点。
看破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就算你知道自己终不会死，但在无休止的痛苦煎熬之下，你又能坚持多久？
什么叫生不如死？
为何会有人选择放弃生命自杀？
是因为在生不如死中看不到痛苦停止的希望。于是逃避。
可你为何不逃？
越想，炎蛇越不能理解眼前的少年。
又一次，它以愤怒、以火浪粉碎了少年的世界。它尝试着用更大的痛苦让少年绝望，它尝试着让少年明白，若不放弃，若不屈服，那么这种痛苦就将没有尽头地持续下来。
终少年一生，也不会看到停止的希望。
少年这一次被痛苦所击倒，全身颤抖，几乎没有站起的力气。
但终未发出一声惨叫，甚至是低哼。
他只是咬着牙，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坐起来，然后用指在那焦脆的大地上绘画。
画成，痛苦的灼热便退。
于是少年就笑。
炎蛇无法理解。但它开始感觉到疲倦。
我好累呀，这种工作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不想干了……
受刑者未绝望，施刑者却已开始绝望。
言诚抬头，望着炎蛇。他清澈的眼，有着柔和的光。柔和的光与对方凶厉的目光相遇，却于那目光之中看透了对方的倦意，于是他笑得更灿烂。
“你无法杀死我，亦无法战胜我。”他说。
“很累吧？”他问。
“心很累吧？”他真诚地问。
炎蛇大怒：这你他娘的也看出来了？看出来便看出来，竟然还敢张口问我，好嚣张！
我不喜欢！
于是火海涌动而来，狠狠撞击那一方小小的世界。世界生出裂痕，念力开始动荡。
一时不碎，便能让少年有更多的时间享受宁静。
言诚看到了炎蛇眼中的怒意，知道自己说中了它的痛处，也知道它完全有能听懂人言的灵智，于是诚恳地说：“还是放弃吧。”
为何不是你放弃？
炎蛇瞪眼心想。
“我是不会放弃的。”言诚摇头。
炎蛇被吓了一跳。
不是吧，难道他竟然能看透我的心？这怎么可能！
少年当然没有那份本事，他只是知道炎蛇心中必会如此想。
“我的心中有信念，有理想。”他解释着，“为了那信念与理想，我必须坚持。否则便是死，也无颜去见幽冥之下的亲人。”
“因此我不会放弃，我会坚持到底。不论是什么人给我什么样的压力，都不能使我放弃。”他说。
“除非是我自己不想要了。”他补充。
那你便不要就是了，为何非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什么样的信念，什么样的理想，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要知道，我便是想如此炼你一世，也没什么难的。
炎蛇不解地看着他。
言诚亦看着炎蛇。他从大家伙的眼睛里读到了许多东西。
这时，凛然的世界破灭。痛苦重新加身。少年一下摔倒在地，好半天后才能挣扎爬起。
但这一次，他并未快速地重新开始绘画。他望着炎蛇，看着受它指挥涌向自己的火海，感受着火焰那强大无比又极具侵略性的可怕力量，感受着肌体在承受这力量时生成的巨大痛苦。
他突然发现，这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为何我之前没有发现？
为何我要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真真可恼。
他咬紧牙关，仔细地打量着炎蛇。看它的眼，看它的信子，看它身上每一片鳞。那目光宁静但却又显得无比热烈，于刹那中看透了亘古的永远。
火的残余若星，在空中飞舞，似是焰的精灵。
火的整体似海，升腾扭曲，似是狞厉的恶魔。
不知多久之前，人类掌握了火的力量，于是便自兽群中挺立而起，渐成了这个世界的主宰。
火无实体，却可吞噬一切实体。人类最初以为它是可怕的恶魔，后来知道它是亲密的伙伴。
掌握了它，便有天下。
掌握了它，便能焚尽一切。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兽，那些有着利刃般牙爪的虎狼，在人类举起的火把面前却步，惊退。
当火舌伸出，掠向它们，再强大的生灵也只能在痛苦中扭曲身体，最终成灰。
焦黑的尸体是那么丑陋，其上舞动着的焰却是那么美丽。
多么有趣、多么强大、多么可怕的力量！
他瞪大了眼看着。
眼被火焰舔舐，痛苦无比，但他坚持着、观察着、凝望着。
炎蛇不明白少年这是抽的什么风，为啥不与自己对抗了却满含着深情凝视自己？
你不要妄想用这种痴情目光打动我。
我与你一样是一个真正的男儿，而且我真的不好那一套调调。
何况你我人兽有别。
但你他娘的这么看着我到底是啥意思？你是被我烧糊涂了还是怎么着？
蛇没有冒汗的功能，但炎蛇此时心里在冒汗。
汗如雨下。
你他娘到底是干啥呀！
它急了，于是有更强的火焰扑面而来。
言诚不得不眯起眼，但眯眼，亦是看。
炎蛇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此时它只恨自己不能说话表达，否则它一定会学着少年的样子反过来劝少年。
你放弃吧，我真的很累了，但再累，我也不能放弃。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的工作，我若是做得不好，那个家伙便会罚我。
那个家伙是很恐怖的存在，十几年前我不小心招惹到了他，便永远沉沦他造的苦海。他要我为他卖命，我就只能低头认命。
我是谁？
我是蛇中的神，是兽中的妖，是能调动强大念力的大修行者！
连我都知道要向别人低头，你这个凡人少年怎么这么不开窍？
低头、低头、低头吧！
它极不耐烦，调动全身之力狂炼这少年。
不知不沉之间，又是数日时光。
少年于那痛苦之中，似是已经待得惯了，虽然仍全身颤抖，但却能保持着坐姿不再倒下。于是炎蛇动怒，再加了一重力量，使火焰动了起来，于是便有巨大的爆发力，一下将少年吹飞出去，撞在它坚硬的身体之下，再被弹回。
言诚挣扎着爬起。
痛，真的痛。
但此时的他无暇理会痛苦。
他重新坐下，背靠着炎蛇的身体。如此，便再不会被吹飞。
炎蛇笑了，身上的火鳞变得灼热如熔岩。少年的背被烤得嗞嗞作响。
就是这样！
言诚猛地瞪大了眼，全心全意感受着那可怕的痛苦，然后抬起手来。
空中，火焰远处不在，将他包围。他置身于火焰之中，便能看透火焰的本质。他抬手，将那被痛苦包围的手指当成了笔，将那无边的火焰当成了天地间的念力，开始描绘炎蛇的形状。
他动作极慢，因为他痛苦，亦因为火焰不同于天地念力。它虽有形，可见，但却难以调动。
所以他必须慢，慢得如同勾引一位陌生少女。
他必须小心地接近，谨慎地搭讪，然后慢慢地引诱，才能让那少女露出一丝半点的笑容，从最初的一句两句回话，变成互相倾述谈心。
渐渐地，空中有一抹火焰跟随着他的手指动了起来。
于是，有一条简单的线条出现于空中。
言诚笑了。
但一分心，那线条立时就消失不见。
我要专心一点才好。
可是……真的好痛啊！
他真的想要再画一幅凛然图，让痛苦中止一段时间，这样他便能全心全意集念于画中。
但若是如此做了，便会与火焰隔绝。
那么，他便再无法继续调动火焰。
他于痛苦之中尝试，不知不觉，又是几日时光。
他的手指在火海中移动着，手指带出的线条越来越多，渐渐不再消散，而是依着他的意志在空中凝聚成画。
你在干啥？
炎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它这时发现，少年竟然调动火焰为墨，在空中描绘它的形状。
画我？
炎蛇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惧意。
这小子虽是凡人，但能以画调动念力，方才那美女图竟然可以对抗我的力量，那么现在他画我……
这是存了什么坏心不成？
越想越怕，于是拼命调集全部的力量，要将少年烧化成灰。
可是它做不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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